第10章

“邬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属官拍案而起,怒道:“宁州官吏任免是王爷的意思……”

“王爷对宁州事务不甚了解,所以才择了一众贪官污吏,如今本官助王爷拨乱反正,乔大人何必动怒。”

邬辞云抿了一口清茶,淡淡道:“阿茗,把账本和案宗都拿给乔大人看看。”

阿茗闻言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堆账本案宗尽数放在属官面前,属官不过匆匆翻了两页,就铁青着脸合上了册子。

这些东西都是从宁州官吏家中找到的,自然是做不得假。

瑞王也不是不知道宁州风气不正,只是想要笼络人心必得将这些事轻拿轻放,偏生邬辞云非要反其道而行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青天大老爷。

“邬大人,您若执意如此,下官也不好反对,只是事关重大,不如还是传书问过王爷后再行处置……”

“为害一方的贪官污吏有什么杀不得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无疴突然出声,直接对侍卫喝道:“还不快去传令!”

侍卫闻言连忙应下,拿起那本满是朱批的公文快步离开。

“苏将军,你……”

属官气得浑身发抖,但又偏偏无能为力。

瑞王军虽说叫瑞王军,可是其中势力错综复杂,真要细算下来瑞王自身兵力也不过只有四成,苏无疴虽是主将,但他并未瑞王家臣,如今他认同了邬辞云的提议,饶是属官搬出瑞王的名号也无济于事。

“既多说无益,那便有劳邬大人向王爷亲自解释,下官就此告辞!”

属官冷脸扔下一句威胁,毫不犹豫拂袖离开,预备快马加鞭给瑞王送去消息。

书房之内一时只剩下邬辞云与苏无疴两人,苏无疴扫了一眼面不改色的邬辞云,他刚要开口,却听窗外传来了一阵欢声笑语。

“大哥,你看我们给你带什么来了!”

苏无疴闻声下意识侧头看去,看到凑在窗边的两个孩子一时间如遭雷劈,只呆愣望着他们的面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邬明珠和邬良玉本来见瑞王属官离开,还以为邬辞云已经得空,再加上廊下小厮也没拦他们,所以悄悄跑过来给他一个惊喜,却没想到书房里还有客人。

苏无疴年近四十,神容冷硬严肃,再加之常年的行伍生活让他身上自带一股肃杀之气,邬明珠和邬良玉一时被吓住,缩着脑袋就想跑路。

“明珠,良玉,你们进来吧。”

邬辞云开口让两人进来,邬明珠和邬良玉平日最喜欢往他身边凑,闻言也没有多想,小跑着就进了书房。

“大哥,姜枣羹。”

邬良玉邀功似的把温热的姜枣羹放在桌上,邬明珠神神秘秘凑到邬辞云的身边,小声道:“大哥,你把手伸出来,我给你一个好东西。”

邬辞云哑然失笑,她随意伸出了自己的左手,邬明珠立马掏出一串翠生生的翡翠佛珠绕在了她的手腕上。

邬辞云有些纳罕,问道:“从哪弄来的?”

邬明珠笑嘻嘻道:“是容管家给的,大哥戴着果然好看。”

“邬大人,这两个孩子……”

苏无疴自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望着那两张和自己妹妹极为相似的面孔,声音都有些发抖。

邬辞云平静道:“这是明珠和良玉,名字是师母起的,今年七岁。”

“好,好……”

苏无疴万万没想到妹妹尚有血脉在世间,一时泪流满面,连叹道:“老天有眼啊……”

昔日邬家满门被抄,哪怕是襁褓婴儿都没有放过,他一直以为两个孩子也一并去了,却不想竟还好好活在世上。

邬良玉和邬明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面前的严肃壮汉突然痛哭不已,两人有些害怕地靠在邬辞云身边。

邬辞云和颜悦色安抚道:“别怕,你们没见过,这位是舅舅,是明珠和良玉的亲人。”

她拿过了那碗姜枣羹,柔声道:“我不喝这个,你们端过去给舅舅尝尝吧。”

邬明珠点了点头,两个孩子一人端着糕点,一人端着姜枣羹,奶声奶气道:“舅舅别哭了,喝口羹吧。”

苏无疴接过了那碗姜枣羹,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可不知是放了药材还是泪水混入其中的缘故,细尝之下满是苦涩,早就不是昔年妹妹在世时做过的味道。

可他还是大口饮完了那碗姜枣羹,伸手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想到自己已经长眠地底的妹妹,心中更是悲凉伤感。

邬明珠和邬良玉两个孩子也不清楚怎么安慰人,一个拿着袖子给苏无疴擦眼泪,另一个慌里慌张往苏无疴嘴里塞点心。

邬辞云也不干涉,她撑着下巴望着三人相处,脸上也不自觉带上了笑意。

系统很少能在邬辞云身上看到这般毫不掩饰的情感,它小声道:【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没感情的冷血动物……】

邬辞云懒得搭理它。

她与瑞王虽是同盟,但彼此相互防备,瑞王不愿放权给她,她也不愿对瑞王言听计从,今日的龃龉必然会引发日后的争斗。

但没关系。

因为自今日之后,手握兵权的苏家必然会对她全力相助。

作者有话说:

请大人们安,以下为今日小报,恭请诸位大人查阅

系统0541向总部发出建议函,希望商城上架黑色笔记本,总部回复:之前上过,但是由于领导一直水逆,所以下架了

苏无疴从前对邬辞云甚是不喜,苏家世居江州,数年前他上京看望小妹时见过邬辞云一眼,当时便觉他小小年纪心思过重。

后来邬家灭门,邬辞云却靠着出卖恩师逃过一劫,他便更觉此人背信弃义,心中对其鄙夷无比。

楚明夷入城之后对邬辞云百般折辱,这事他听说了,但懒得去管,甚至下令也不许其他人多管闲事,只让瑞王身边那个草包属官四处奔走。

但他万万没想到,当年之事竟另有隐情,邬辞云苟且偷生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为了忍辱负重抚育这一对遗孤。

苏无疴仔细瞧了瞧两兄妹,再细看一眼不远处的邬辞云,一时间心绪无比复杂。

如今两兄妹身体康健无虞,反观邬辞云孱弱清瘦,早就没了当年策马游街的意气风发。

系统眼见着苏无疴看向邬辞云的眼神满是悔恨怜惜与敬重,明显是自己脑补了一堆了不得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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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邬辞云刚刚下令砍掉的脑袋都能串一串糖葫芦了,他也觉得对方是柔软坚强小白花。

恰巧外头吹进来一阵冷风,“弱不禁风”的邬辞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邬明珠连忙小跑着过去关上了窗,一本正经道:“大哥怎么把窗户打开了,容管家说大哥现在不能见风的。”

“没事,就是屋里太闷了,开窗透透气。”

邬辞云见苏无疴一直盯着自己,开口道:“出事之后我本想将两个孩子送去苏家,但听说这几年江州一直不太平,再加上陛下一直盯着,只能暂时瞒下来,还望苏将军莫怪。”

“你做得对,不然又要平添许多是非,是我该谢你才是。”

苏无疴心知邬辞云是为了他才开的窗户,心中更是愧疚万分,暗道若是因为自己害他病势更重,岂非恩将仇报。

“你身子这么差,平日都吃什么药?有一位随侍我的老大夫医术不错,不如让他过来给你瞧瞧。”

邬辞云婉拒道:“多谢苏将军,我是从前落下的旧疾,倒也不妨事,待到开春就好了。”

本来最近楚明夷派过来的大夫就已经让她心生疑窦,她可不想再弄个极有可能发现自己秘密的大夫进来添堵。

苏无疴听到邬辞云这是旧疾却更是心疼,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温声道:“若是你不嫌弃,以后便也喊我舅舅吧,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疏远。”

“舅舅说的极是。”

邬辞云从善如流改了口,含笑道:“舅舅若是无事,不如留下来吃个便饭,也好陪陪明珠和良玉。”

苏无疴自然连忙应下,邬辞云见此干脆顺势让他带着两个孩子出去打雪仗,眼见舅甥三人高高兴兴离开了书房,她才开口道:“阿茗,再多加两个炭盆。”

她体质偏寒,一向受不住冷,方才批公文的时候手都发僵,邬辞云轻轻揉搓自己冰凉的手指,好半晌才稍稍暖和些许。

邬明珠刚刚套在她手上的翡翠佛珠触感微凉,邬辞云褪下来仔细看了看,见此物成色极佳,不像是凡品,她便又重新戴回了自己的手腕。

若是旁人必然会觉得这是对方的一片心意,更或者觉得这是对方在用此物暗示自己的身份。

但邬辞云对此只有一种看法,那就是白送上门的贵价货,不要白不要。

邬辞云让人拿了件狐裘进来,她拥着暖和的狐裘继续翻看桌上的公文,今日她将瑞王想要拉拢的官员都给斩了,宁州要职半数空缺,她干脆一并都换上了自己的人,丝毫不在乎此举是否会激怒瑞王。

“大人可在书房?”

前来传信的兵将问过小厮后匆匆进了书房,恭谨道:“禀大人,梧州主动归降。”

“怎会这么快?”

邬辞云闻言一怔,冷声道:“你细说说。”

“昨日崔刺史将自平涑送去的粮草尽数烧毁,朝廷主将左参认为崔刺史挟私报复,当夜便以梧州不忠为由率兵强攻。”

“真是荒唐!如今梧州情形如何?”

邬辞云闻言眉头紧皱,虽说她本就打算挑拨左参与崔文华内斗,届时好坐收渔翁之利,但万万没想到左参此人比她想的还要离谱。

“回大人,崔刺史几日前便命人加强了城防,梧州一切无恙。”

邬辞云听至此处微顿片刻,她轻笑了一声,叹道:“原是我小看了我这位崔师兄。”

她本以为崔文华会一直愚忠到底,所以才想用此计斩了他的后路,迫使崔文华投诚。

如今一看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崔文华早就存了归降的心思,但若直接投降,后世史书未免多有微词,倒不如今日“不得不反”,反倒是全了他的名声。

梧州一直不愿支援,只怕也不是城中没有粮草,而是崔文华故意为之。

兵将顿了顿,又补充道:“崔刺史归降时有一事求大人。”

“何事?”

“崔刺史说若能活捉左参,求大人交给他处置。”

邬辞云闻言挑了挑眉,“此事我早已吩咐过,既然崔大人今日又提,也罢,你再去知会陈副将,请他晓渝军中,有能活捉左参者,赏百金。”

兵将领命退下,阿茗眼见着对方出来,连忙快步又进了书房。

“大人,梁国的楚将军来了。”

“一天到晚没个闲下来的时候,他又过来做什么……”

邬辞云拢了拢狐裘,蹙眉道:“请他进来吧。”

今日宁州出了两件大事,一件是之前的贪官污吏被当街问斩大快人心,另一件便是不费一兵一卒梧州主动归降。

楚明夷本来以为头一件事是瑞王的意思,没想到细问之下竟也是邬辞云的手笔,听他安插在邬府的探子所言,瑞王属官今日便是因此与邬辞云不欢而散。

他本就有心招揽邬辞云,干脆直接寻了个由头来了邬府。

邬辞云一见到楚明夷就想起自己被割断的一缕头发,神色明显冷淡了下来,“不知将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听闻邬大人身子大好,今日快刀斩贪官,所以特地过来问候。”

楚明夷将自己带来的笼子放在桌上,随手掀开了上面的盖布,“新得了一只寒号鸟,送予你家弟妹玩。”

一只大眼睛的机灵鼯鼠被关在笼中,楚明夷塞了个松子进去,它立马抓着吭哧吭哧啃了起来。

邬辞云闻声皱眉扫了一眼,看清楚楚明夷送来的“大礼”,身形顿时僵住。

她脸色惨白,下意识拢紧了身上的狐裘,冷声道:“多谢楚将军,只是愚弟愚妹不喜这些东西,将军还是带回去吧。”

楚明夷本来也只是想随手送个新鲜玩意给小孩玩,却想到邬辞云反应如此奇怪,他愣了一下,神色古怪道:“你不会是怕鼠吧?”

邬辞云当日在冰天雪地里骂他是鼠辈的时候还中气十足,怎么今日见了真的鼠辈反倒是畏畏缩缩。

系统对此也有些诧异,万万没想到砍人都不带眨眼的邬辞云竟还有这个弱点。

邬辞云紧抿着双唇不做解释,看到楚明夷放在笼里的鼯鼠心里一阵接着一阵犯恶心,胃里更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一看到这只鼯鼠她就想起七岁那年,家中没了半点余粮,他们一家人饿了四五天,夜里只有老鼠还在执着翻箱倒柜。

半夜睡醒时她听到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后来映着外面的月光才看清,她的爹娘直勾勾盯着她和弟弟,嘴里还嚼着半只死掉的老鼠,唇边满是淋漓的鲜血。

那时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只可以宰杀的老鼠。

或者说,他们在那时就已经变成了老鼠,只要能填饱肚子,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楚明夷试图为自己带过来的鼯鼠辩解,他打开笼子将那只鼯鼠抓出来,轻轻抛到了半空,“这是鼯鼠,和普通的耗虫不一样,是会飞的。”

鼯鼠一到半空就自动张开了翅膀,它脱离了楚明夷的掌控,竟直直朝邬辞云的方向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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