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容泠吸了吸鼻子,见邬辞云不松口,他又楚楚可怜道:“我能跟你们一起睡么,就今晚这一次。”

温观玉冷淡道:“你若愿意打地铺,可以。”

“可我想睡床,天这么冷,睡地上会着凉的。”

容泠眼泪又在打转,他扯着邬辞云袖子,小声道:“床这般大,多睡一人也是能睡得开的。”

邬辞云瞥了一眼面色冷淡的温观玉,又看了看泪眼盈盈的容泠,终究还是松口道:“就这一回,绝无下次。”

“嗯,我知道,你最好了。”

容泠面色一喜,当即擦干眼泪,自顾自爬到床榻里侧,末了还不忘对温观玉道,“太傅,多谢你,今日打扰了。”

他好似一条美人蛇一般钻进被子里,笑吟吟道:“麻烦您再熄下烛火,太亮了,我睡不着。”

温观玉咬牙切齿吹熄了烛火。

三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容泠却似浑然不觉,他紧紧贴着邬辞云,凑在她耳边想要说悄悄话,还未来得及开口,温观玉就冷淡道:“再吵闹就把你丢出去。”

容泠闻言不情不愿闭上了嘴,只委屈巴巴蹭了蹭邬辞云的颈窝。

原本邬辞云是习惯抱着东西睡的,但是容泠的突然加入明显有些打乱了她的计划。

这就导致一度变成了邬辞云抱着温观玉,容泠又抱着邬辞云,温观玉一夜未眠,只拼命往邬辞云和自己的方向扯被子,试图借此冻死容泠。

卯时温观玉起身前去上朝,邬辞云平日里也大多都是这个时候醒,温观玉刚一起身她便睁开了眼睛,但奈何容泠像是个八爪鱼一样抱着她不撒手,她便是想要起来也起不来,只能有些无奈地重新倒了回去。

“一会儿起床记得吃早膳,别饿着肚子。”

温观玉帮邬辞云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外面很冷,出门要穿得厚一些,免得着凉。”

邬辞云含糊答应了一声,她伸手碰了碰温观玉的手指,而后又懒散缩了回去。

温观玉刚刚离开,原本一直熟睡的容泠就睁开了眼睛,眼底清明无比,不见半分困意。

他眨了眨眼悄悄看向邬辞云,见邬辞云还闭眼睡着,他忽而一笑,而后小心翼翼钻进了被子里。

邬辞云睡梦之中,一股熟悉的刺激感就突然流入四肢百骸,她迷迷糊糊夹紧了大腿,觉得自己好似一会儿被抛至云端,一会儿又跌入温泉,即使挣扎也好似被藤蔓紧紧绑着,明明外面还飘着细雪,可她浑身上下似乎都在透着热意。

她闷哼了一声,终于自梦中清醒过来,她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睛,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容泠慢条斯理抬起了头,他的下巴搭在她的小腹之上,唇角还带着水渍,对上邬辞云难以置信的视线,他无辜道:“抱歉,我饿了。”

——————

自萧圻坐上皇位以来,他少有这般快意的时候。

他隐忍数年,如今终得偿所愿,在朝堂之上以贵妃谋害君上,畏罪自戕为由,直接问罪容氏一族。

以容相为首的朝臣据理力争,萧圻却转而抛出容家牵涉的桩桩旧案,小至容相长子当街纵马伤人,大至荣家把控盐场倒卖私盐,招兵买马意图谋逆,条条罪状清晰确凿,容不得半分狡辩。

容相在朝中经营多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一手扶起的雏鹰啄瞎了眼,他怒急攻心,竟当众吐血晕了过去。

他并非愚钝,深知若无旁人背后撑腰,萧圻绝无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容家所依仗的,一是在宫中宠冠六宫的贵妃容泠,二是手握京中半数兵权的珣王容檀。

可如今贵妃已被萧圻下旨赐死,容檀却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即便容夫人天亮之时亲至王府跪地磕头,求他出面周旋,容檀也依旧闭门不见,只让管家出去传话“自作孽,不可活。”

短短一个早朝的时间,昔日荣光无比的丞相府满门下狱,梁都昔日与容家关系密切的世家纷纷撇清关系,生怕一不小心这火便烧到了自己身上。

温观玉虽觉萧圻此举有些莽撞,却也并未提醒。

小皇帝本就对他心存戒备,如今羽翼渐丰,更是迫不及待想要摆脱他,即便他开口劝谏,萧圻也未必肯听。

因此,他对容家之事选择了旁观,既不出面落井下石,亦不打算出手相救,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这般冷淡的态度,萧圻自然有所察觉,散朝时本欲将他留下,但却被温观玉以府中有要事为由推了过去。

下朝时温观玉本想直接回府,但又想起邬辞云前些日子似乎偏爱清风楼的红豆饼,便绕路去买了一份,等到赶回府中时,差不多已是午膳时分。

侍从接过温观玉的披风,温观玉随口问道:“邬大人可是已经回去了?”

侍从老老实实道:“还没有。”

温观玉点了点头,又习惯性追问道:“她今日早膳胃口如何,都用了些什么?”

侍从闻言面露难色,低声道:“邬大人……还未起身用膳。”

“什么?”

温观玉眉心微蹙,不悦道:“我不是吩咐过,若辰时她还未起,便去催她一下的吗?”

侍从面色更显尴尬,声音渐低:“是……本是要去请的,可邬大人与府上昨日新来的那位公子他们……”

侍从的话没能说完,但温观玉已明其意。他面色一冷,转身便往卧房去。

邬辞云还趴在榻上昏昏欲睡。昨夜她为容泠出宫之事折腾到半夜,本就歇得晚,今晨又被容泠缠着闹了好久,此刻正是困倦之时。

罪魁祸首容泠反倒精神奕奕,他抱着邬辞云不肯撒手,即便听见温观玉进来的动静,也丝毫没有让位的意思。

温观玉也不同他客气,径直将邬辞云从人怀里拽了出来,抱着她便要去梳洗更衣。

容泠本欲阻拦,但被温观玉冷冷一瞥,他自知理亏,只得讪讪披衣起身。

到底是寄人篱下,总得看人脸色。

容泠为自己的处境自悲自叹了一会儿,完全将昨夜他硬要爬床同睡之事扔到了九霄云外。

温观玉与邬辞云一同去用膳,容泠本还想故技重施再插一脚,奈何温观玉早有防备,此番就连邬辞云也不纵着他了。

容泠自讨没趣,只得气呼呼转身离开。

昨夜的雪下得极大,行路本就艰难,楚知临今日便未过来。

梵清一时寻不到人折腾,百无聊赖,只得出门赏雪,却不想正撞见容泠。

贺兰与赫连松紧巴巴跟在他身后,生怕他出什么事,见梵清脚步停下,他们下意识顺着梵清的视线看了过去。

赫连松一见容泠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颤声道:“您……您是贵……”

容泠轻飘飘扫他一眼,赫连松立刻噤声,不敢再言。

梵清见状倒是生出几分好奇,他上下打量容泠,见此人容貌实在太过出众,他不由得皱眉问道:“你是谁?”

“我?”

容泠眨了眨眼,神色古怪道:“你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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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脚步轻移,缓缓朝梵清走去。

梵清面露防备,容泠却在距他一步之遥处停下,盯着他瞧了半晌,恍然道:“原来如此,你用了往生蛊。”

贺兰与赫连松对视一眼,尤其是赫连松,在容泠走近时,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所养蛊虫那种近乎恐惧的战栗。

这般感觉……前所未有,但他却曾在古籍中见过相似的记载。

若他所料不错,当初小皇帝服下他所研制的蛊虫,却莫名昏睡数月,其中便有容泠的手笔。

这位本该死于宫中的贵妃娘娘,不但是男子,身上更怀着堪称万蛊之王的王蛊。

梵清对容泠并无好感,此人给他的感觉颇为不适。他冷声问:“你从前认识我?”

“何止认识。”

容泠弯了弯眉眼,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们从前关系好得很呢。”

从前的梵清,多少还让他觉得有趣,如今失忆之后,反倒索然无味。

他懒得再与梵清周旋,只摆了摆手,随意道:“待你想起来,便知道我是谁了。”

“等一下贵……不,容公子。”

赫连松小心翼翼问道,“您的意思是,梵公子还能恢复记忆?”

“这是自然。”

容泠漫不经心道,“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他自会想起全部的事情。”

说罢,他也不管在场几人作何反应,径自带着人扬长而去。

————

邬辞云用膳时听温观玉转述了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基本上与她所想的没有多大的分别。

“小皇帝倒也算心狠。”

邬辞云漫不经心道:“这样的事下手必得快准狠,迟则生变。”

“这个道理他多半是不会懂的。”

温观玉想到萧圻,面上不由得划过些许不屑,“他太过贪心,总想着一网打尽,往往后患无穷。”

邬辞云对此乐见其成,小皇帝摔得越财,与她而言便越有利。

只不过对她而言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好好去睡个回笼觉,就算是吃了灵药的身子再康健,但总归觉还是得睡的。

温观玉陪着邬辞云进了内室,他本来想要帮邬辞云换衣裳,可邬辞云却眉心微蹙,不动声色拂开了他的手,自己胡乱脱下了外衣,钻进了被子里。

温观玉觉得有些不对,他皱了皱眉,试探问道:“怎么了?”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邬辞云的衣带,邬辞云本想拦,但腰却被温观玉掌心稳稳按着,她使不上力,只能任由他将她的里衣褪开些许。

温观玉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上,直到轻轻托起她腿弯,目光下落的瞬间眸色忽而一凝。

“……肿了。”

“放开我。”

邬辞云虽不至于羞赧,可被人这样明晃晃地盯着瞧,终究还是有些不自在,她挣扎了一下,裹紧寝衣又缩回被中。

容泠一贯不知轻重,闹得比较激烈的时候还喜欢用牙齿叼住细细密密地磨,气得邬辞云又踹了他好几脚。

原本容泠是想要给她上药,但邬辞云嫌药膏抹上去冰凉黏腻,连走路都觉得不自在,索性放任不管,左右过上几日自己也会好。

“别动。”

温观玉轻轻按住她,皱眉道:“得上药。”

邬辞云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得任由温观玉取了药膏,药膏里应是放了些清热消肿的药材,一抹上去当即冷得邬辞云打了个激灵。

她下意识想要闪躲,温观玉一时不察没按住她,只得又伸手去捞她,一番折腾下来,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温观玉指尖沾着化开的药膏,他的掌心湿漉漉的,那股甜腻的香气氤氲在帐中,熏得人头脑发昏。

他缓缓抬手舔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神色依旧平静淡然。

……

原来药膏是甜的。

邬辞云并未在太傅府留太长时间, 容泠过来报信说小皇帝突然出宫准备前往邬府,说是打算微服私访来看看她病情有无好转。

虽说他这个“贵妃”在世俗意义上已经被烧死在未央宫,可他在宫中经营数年, 眼线依旧遍及皇宫中的每一处角落。

他都这么说了,邬辞云也自然不好多留, 临走时温观玉不知为何突然拉住了她, 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有话要说?”

“……没事。”

温观玉沉默片刻,温声道:“若是小皇帝问起容家之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邬辞云闻言眉心微蹙, 长久以来的默契让她并未追问温观玉具体缘由,只是轻轻点头答应了下来。

“知道了, 我有分寸。”

邬辞云从前经常对外称病, 借着自己身子差的缘由挡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那时她脸色惨白走两步就得咳一声,就算是装病旁人也挑不出错,如今她身子康健面色红润, 少不得要遮掩一番。

系统有些紧张,忙问道:【小皇帝怎么突然要过来找你了,他不会是开始怀疑你了吧?】

【怀疑肯定是会怀疑, 毕竟我病的时候太过巧合。】

邬辞云仔仔细细又束好了胸,随口道:【这两日他明里暗里派人过来试探想要让我进宫面圣,不过都被我寻借口打发……】

她话音一顿, 咬了咬牙,手下力道重了三分束得更紧了一些。

这几日她一直闭门不见,再加之冬日衣裳厚重,她在卧房之中也懒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如今突然束上这么一回,邬辞云觉得自己一口气都差点没上来,呼吸都压抑得厉害。

她定了定心神,又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看不出破绽才终于放下心来。

只不过胸腔微妙的憋闷感还是让她隐隐有些不适。

邬辞云抬眼望向镜中那双乌沉的眼眸。

这双眼睛和数年之前没有任何的分别,只不过从前的她只想掌握自己的命运,现在的她想要掌握这天底下许多人的命运。

旁人没有权力,不过只是沦为蝼蚁草草一生,可她若是不能将权力紧紧握在手中,那就连尽力呼吸都是奢望。

她苦心孤诣隐忍多年,绝对不能也绝对不会输。

邬辞云强压下心底的思绪,直到凌天说小皇帝已经入府,她才装作一无所知慢吞吞出门准备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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