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萧圻这回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不知出于何意,又额外带上了苏安。

对于这位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萧圻对他倒是难得信任。

一来是因为苏安乃是他一手提拔,底细远比那些前朝旧臣要来的干净,二来苏安揽下了邬辞云的差事,如今算是得罪了朝中大半世家,如今只能依附着他才可安身立命。

“邬大人的府邸倒是极为雅致,看来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萧圻一路走来环视着府中的布置,脸色倒隐约有些沉了下来。

邬辞云的府邸当初是温观玉定的,是昔年东恪郡王府的旧宅,照理说一个四品的大臣是不该住这等规格的府邸,可温观玉说邬辞云是盛朝使臣,在盛朝时又是辅国公,对外免不得要多做些面子。

可如今看来,这面子确实给的有些太大了。

萧圻虽然不是从小在宫中长大,可这么多年来眼力也算是磨了出来,邬辞云府上下人都穿的格外好些,说是比肩王府也不为过。

苏安也是头一回来到邬辞云的府上,他环视着邬府雕梁画栋,亭廊曲折,薄薄的一层新雪覆盖其上也不掩其半分。

近来他升任大理寺少卿,萧圻额外给他赐下了一座新府,如今正在整修之中,苏安下值时曾偷偷去看过两回,心中大为满意。

但今日来到这里一看,他的新府瞧着还比不上间柴房。

“我听说邬大人还有两个弟妹?”

萧圻远远瞧见了不远处园子里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在追逐打闹,他转而对带路的阿茗道:“把他们带过来给朕瞧瞧。”

阿茗闻言神色一僵,下意识赔笑道:“孩童顽劣,若是不小心冲撞了陛下可就不好了……”

“放肆!”

跟在萧圻身边的内侍闻言呵斥道:“陛下吩咐去请你就去请。”

阿茗心下无奈,只能命人去园中将邬家兄妹领过来见萧圻。

纪采原本抱着小狐狸在廊下看着两兄妹玩闹,得知小皇帝突然驾到,她一时倒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让侍女将小狐狸抱回房,自己则是跟着邬家兄妹一起过去。

邬家兄妹听从纪采的指示,一见面乖乖对萧圻行礼问安,倒是挑不出什么错处。

萧圻的视线自两人身上划过,他神色微顿,含笑俯身道:“果真是聪明伶俐,走近些让朕瞧瞧。”

纪采下意识开口道:“陛下……”

萧圻抬眼扫了纪采一眼,眼中隐隐带着几分警告,纪采咬了咬唇,只得默默垂下了头。

邬明珠和邬良玉小心翼翼走了过去,萧圻望着两人身上的衣裳,似笑非笑道:“这身衣裳倒是不错。”

安公公眼睛极尖,一眼就认出衣裳的布料,“这不是今年新进贡的贡锦么,一共只得了十匹,有三匹送去了珣王府,两匹依例赏给了太傅,还有两匹赏赐了宫妃,其他的都放在库房里,怎的如今倒穿在了邬大人弟妹的身上。”

邬明珠和邬良玉闻言靠在一起,两人警惕盯着面前的陌生人,抿唇不愿意开口。

萧圻神色已然冷了下来,他扯了扯嘴角,笑道:“别害怕,听说教导你们的夫子是温大人,太傅也是朕的老师,仔细算下来我还是你们的师兄呢。”

他笑眯眯问道:“告诉师兄,夫子对你们好不好?”

邬明珠张了张嘴,在萧圻期待的眼神中,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站在她身旁的邬良玉听到邬明珠哭了,也紧跟着一起哭,直接打断了萧圻接下来的问话。

邬辞云远远就听见了两兄妹的哭声,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两人一见到邬辞云出现连忙一前一后扑进了邬辞云的怀里,抽噎着不肯抬头。

“臣不知陛下大驾,家中弟妹年纪尚小,御前失礼,还望陛下恕罪。”

邬辞云胡乱擦了擦两兄妹脸上的眼泪,连忙命人将他们先带下去,转而开始向萧圻请罪。

萧圻眼瞧着邬辞云面容苍白憔悴,他轻笑了一声,淡淡道:“无妨,朕今日不过是来探望一番,爱卿何必这般紧张,快起来吧。”

邬辞云在阿茗的搀扶之下缓缓起身,视线在瞥见苏安时微微一滞,而后又很快移开。

她本来是想请萧圻去正厅,可萧圻却说人多眼杂,准备去府上的书房看看。

邬辞云闻言也没有拒绝,她一路引着萧圻和苏安去了书房,又命人沏了茶过来,礼数上倒是没有半分错处。

萧圻环视了一圈邬辞云的书房,书房里除去些史书经论之外便是一些卷宗游记,萧圻随手翻了两页便搁了下来。

他坐在上首端起茶盏细品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朕瞧着邬大人府上样样都好,就是这茶稍次了些,邬大人平日里便是喝这等茶?”

邬辞云闻言面色不改,恭谨道:“臣不擅茶道,让陛下见笑了。”

苏安闻言也端起杯盏品了一口,倒是没尝出有什么不对劲来,因而又默默放了回去。

“这个时节最好的茶是寒烟翠,往年因着太傅喜欢,朕便一并都赏了太傅。”

萧圻顿了顿,含笑道:“不过爱卿劳苦功高,是该嘉奖,除去皇叔的那份,余下的朕今年都赏给爱卿。”

邬辞云不明所以,只能再度起身推辞谢恩。

萧圻倒是一如既往和颜悦色,他命甚至主动将邬辞云扶起,开口道:“如今两国边境安宁,邬大人功不可没,这些时日远离故土,也是难为邬大人了,如今贵妃伏诛,后宫无主,朕有意与盛朝共结秦晋之好,届时也可送邬大人重回盛京。”

邬辞云闻言倒是一怔,她犹疑道:“陛下的意思是……”

正所谓所谓同姓不婚,盛梁两朝虽然各自为政,但往上细数还是同宗,盛朝的公主势必是不能嫁过来的,如此便只能在文武百官的亲眷之中挑选,虽说此前也并非毫无先例,但萧圻这般突然,总让人心存疑虑。

“朕今日过来便是想请邬大人修书一封送回盛京。”

萧圻温声道:“梁都天寒,比不得盛京四季如春,邬大人回盛京养病,兴许还会更好些。”

此话一出,不仅邬辞云神色微动,就连苏安也满脸诧异。

邬辞云见萧圻的模样不似作假,她倒也不推诿,大大方方谢过萧圻的恩情。

萧圻今日好似真的只是为了此事而来,他额外又关心了邬辞云几句,叮嘱她好好养病,而后带着苏安头也不回离开了邬府。

邬辞云将两人送上了马车,眼见马车缓缓驶离,她侧头对阿茗问道:“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茗将萧圻进府之后的事一字不落告诉了邬辞云,邬辞云闻言神色微凝,皱眉道:“那贡锦是哪来的?”

阿茗闻言苦笑道:“是珣王殿下送过来的,临近年下了,绣娘便裁了两身衣裳给小小姐和小公子,前阵子太傅和贵妃还各送过来两匹,如今还在库房里放着。”

可以说除了小皇帝库房里的贡锦,剩下的几乎都在他们邬府了,原本这衣裳也只是在府里穿穿,谁知道小皇帝今天会突然到访。

邬辞云闻言冷笑道:“怪不得小皇帝今日这般阴阳怪气,原来是因为这个。”

“大人,那衣裳要不要收起来……”

“为何要收。”

邬辞云悠悠道:“反正他也已经瞧见了,不是还剩下几匹吗,马上要过年了,你,纪采,影霜,凌天,都拿贡锦做上一身新衣裳。”

小皇帝如今是认定她私底下和温观玉有来往了,准备把她送回盛京去,那她还装什么装,干脆将错就错好了。

至于会不会被小皇帝猜忌,多一分怀疑少一分怀疑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小皇帝今天过来本来是想问她什么呢……

邬辞云若有所思,忽而对系统问道:【这里除了你和柳絮之外不会还有第三个系统吧?】

【什么?】

系统愣了一下,奇怪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这当然不可能啊。】

邬辞云不置可否,她有些迟疑描述道:【如果一个人,他原本在床上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后来突然变得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而且可以像你一样预知未来,性格也开始有所转变,那又是出于什么原因。】

【……你又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系统已经无力去探究邬辞云说了些什么了,反正一定是一些不能过审的东西,它思索片刻,分析道:【预知未来这种事情其实不是没有可能,只要自身的精神与世界意识牵线融合,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窥破天机,也就是所谓的算命。】

【至于性格大变……这得看变成什么样子了,看破天机哪怕是修仙世界也会遭到反噬,如果是那种疯疯癫癫阴暗爬行精神失常的,多半是遭到了天谴,但如果是那种很清醒的……】

系统顿了顿,认真道:【也不排除转世重生或者时空错乱的可能性。】

邬辞云闻言垂下了眼睫,喃喃道:【原来是重生啊……】

邬明珠与邬良玉几乎是在刚被带离前院时便止住了哭声, 待邬辞云回到内室,两人脸上泪痕已拭净,就连身上衣裳都换过一套, 看起来已经被纪采安抚好了。

“今天倒是机灵,还知道随机应变。”

邬辞云似笑非笑, 抬手轻掐了掐邬明珠的脸颊, 邬明珠立马笑嘻嘻抱住她胳膊,撒娇道:“都是大哥教得好。”

总归是孩子,遇上应付不来的场面,哭一场至多落个“御前失仪”的训斥, 总好过不慎失言招来祸端。

邬明珠和邬良玉幼年家中遭遇变故,这些年又跟着邬辞云东跑西跑的, 这些自保的法子倒是学了不少。

纪采立在一旁手足无措, 自那日窥破邬辞云女子身份后,她便再未见过邬辞云。

邬辞云养病期间一向深居简出,便是邬明珠去请,她也很少会露面, 纪采心中始终记挂那日之事,事后想要弥补,可又踌躇着不敢去见她, 不曾想今日竟生出这般事端。

她神色惶然,下意识开口:“大人,抱歉, 今日是我不好……”

邬辞云抬手止住她未说完的话。

对于纪采,她心中自有判断。

纪采虽陪在两兄妹身边,却并非寸步不离,穿衣梳洗这等细务, 如何怪得到她头上?

更何况,她不认为如今的纪采还有胆子伙同小皇帝一起给她下套。

“今日这身衣裳,是谁给你们换的?”

邬辞云看向邬明珠问道:“之前不是说不穿吗,怎的又拿出来穿了。”

这两身衣裳邬明珠和邬良玉确实很喜欢,吵着要留到过年守岁的时候穿,今天却反常穿上在院子里疯玩一通。

邬明珠眨了眨眼,下意识想要糊弄过去,邬辞云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目光再度转向邬良玉,冷声道:“良玉,你来说。”

“是……是苗姑姑帮我们换的。”

邬良玉一向老实,见状只得怯生生道,“苗姑姑说,左右府上还有一模一样的料子,大不了再做一身更好看的留到守岁时穿。”

“苗姑姑……”

邬辞云略微思索,良久才将记忆里的人脸同名字对上。

邬良玉口中的苗姑姑是初到梁都时,温观玉遣来送人的仆妇之一,邬辞云本不想用,奈何她巧舌如簧会讲故事,很得邬家兄妹喜欢,这才留了下来。

如今看来,还是她疏于防范了。

邬辞云递了个眼色给阿茗,阿茗当即会意,转身欲去处置。

邬明珠紧紧拽住邬辞云衣袖,哀求道:“大哥,可不可以……”

“明珠。”

邬辞云拂开邬明珠的手,垂眸望向尚带茫然的兄妹二人,语气温缓却不容置疑,“记住,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今日的仁慈,安知不会成为来日的催命符。”

邬明珠与邬良玉今日会穿那身衣裳出门玩耍,皆因受苗姑姑撺掇,而苗姑姑会这么做自然是听命于她真正的主子温观玉。

温观玉早料定萧圻会来,特地让身着贡锦的兄妹俩在小皇帝面前偶遇,是料定了萧圻会心生怀疑,这样他也就能将邬辞云与他彻底绑在同一条船上。

纵使萧圻的信任如今于她已无大用,但邬辞云向来不喜被人当作懵懂无知的棋子,更不会容得下有二心的下人。

念在邬家兄妹的份上,她到底未让阿茗对苗姑姑下重手,只命他将人送回太傅府去,交给温观玉去处置

邬明珠与邬良玉虽不情愿,但还是把邬辞云的话给听了进去,被侍婢带着先行离开。

纪采仍站在原地,指尖紧紧绞着帕子,小声道:“大人,今日之事确是我疏忽……”

“此事与你无关,不必揽责。”

邬辞云垂眸看她一眼,眼见着纪采脸色苍白,她轻叹了一声,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怜悯。

“真可怜,小皇帝这回应当是彻底不要你了,看来往后,你便只能跟着我了。”

纪采闻言一怔,呼吸蓦地急促,因她这话半晌未能回神。

待到她想要开口之时,邬辞云却早已抽身离去,根本未曾理会纪采到底是和反应。

苗姑姑被送回太傅府,温观玉得知此事并不意外,他没有为难苗姑姑,只让管家备了些银两,将其打发离府。

容檀不知又从何处听得风声,知晓是自己送来的贡锦惹出事端,连忙赶到邬府,一见邬辞云就低声道:“阿云,都是我不好,我原本就是觉得那两匹缎子颜色鲜亮适合裁衣裳,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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