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荀覃笑道:“在殿下面前,我不敢冒犯,如若殿下当真肯眷顾我一二,那便是我的万幸。”

邬辞云神色未变,她慢吞吞道:“你想得倒是不错,只是你真的觉得自己是荀家的长公子吗?”

荀覃闻言面色一僵。但他很快恢复了自然,强撑着挤出一丝笑意,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数年前荀大人将自己的长子送去友人家中抚养,你拿了主子的信物纵火烧屋,仗着荀大公子体弱多病足不出户,这才得以顶替他的身份。”

荀覃神色微微有些扭曲,他意识到邬辞云已然发现了真相,干脆也不做伪装。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淡淡道:“我是不是荀家的长公子,真的重要吗,还是说殿下执意要死死相逼?”

荀覃自知身上背负了数条人命,一旦暴露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他下意识抓紧了袖中的匕首,看向邬辞云的眼神已经染上了些许杀意。

此处四下无人,他若是将邬辞云杀了推入湖中,也算是悄无声息。

他神色一凛,刚要准备动手,一道闪着寒光的利刃便在他的眼前划过。

荀覃瞪大了双眼,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已然踉跄摔倒在地,脖颈处还渗出鲜血,而后很快被雨水冲淡。

梵清轻飘飘收回了手里的剑,他嫌恶地瞥了一眼荀覃,冷笑道:“这种时候竟还敢如此不老实。”

荀覃捂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他嘶哑道:“你……你……”

邬辞云居高临下俯视着荀覃,对上荀覃瞪大的双眼,她叹气道:“我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你怎的还真当真了呢。”

“下辈子做了坏事一定要把狐狸尾巴给藏好。”

她轻咳了一声,躲在暗处的暗卫立马露面将荀覃的尸身拖了下去,血迹被雨水冲刷得了无痕迹,完全看不出半分破绽。

“他就这么死了,小皇帝估计会找事吧。”

梵清暗示道:“不如我暂时假扮一下……”

“你?”

邬辞云似笑非笑瞥了一眼梵清,慢悠悠道:“算了,还是让楚知临来吧。”

荀覃死得无声无息。

雨天是最能掩盖真相的天气, 被雨水冲刷过的地面甚至不会留下半分血腥味,不过眨眼之间,方才的血案现场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所有的算计与心机甚至还未曾展露, 便已经被邬辞云悄然被掐死在襁褓之中。

从晋州到梁都, 自普通的下人奴仆再到如今的荀家长公子,荀覃也算是步步为营,可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系统对此不禁有些唏嘘, 倒不是为了荀覃的英年早逝, 而是想起邬辞云也曾小心翼翼走过这样一条路, 甚至她的路远比荀覃要更险更难。

邬辞云对此却毫无感觉。

与她而言,荀覃不过只是一个没用的棋子, 即使对方曾经的境遇与自己相同, 她也不会生出惺惺相惜的感情。

原本她是想用荀覃给小皇帝上眼药, 可如今苏蕊拿着苏安的账本出逃,她也不必费这些麻烦,更没必要在府上多养个吃白饭的。

可好端端的官家公子死在公主府传出去也确实不太好听。

所以邬辞云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要找人易容假扮荀覃的准备。

“楚知临就见过荀覃一面, 万一不小心露馅了怎么办。”

梵清还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二,他小心翼翼道:“不如还是我来吧, 阿姊知道的,我对这种事很有经验……”

他对荀覃那张脸没兴趣, 但是对荀覃的在外的定位极为喜欢。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出门的时候被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说那就是长公主的男宠, 日日和长公主厮混在一块……

然而邬辞云却毫不犹豫拒绝了梵清。

“荀覃刚刚回到梁都没多久, 他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就算是荀家人估计也对他了解不深,让楚知临做正好。”

当然她还有一点别的思量, 那就是楚知临之前说过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而他曾经反复阅读,虽然不知道荀覃算不算书中的人物,但若是有所联系,楚知临假扮的话应对也能得当一些。

不过这些理由她没必要向梵清解释。

她冷淡道:“我说什么你照做便是,不要在这里讨价还价。”

梵清扁了扁嘴,撒娇道:“可是阿姊……”

邬辞云烦不胜烦,只能抬手不轻不重扇了他一巴掌。

梵清得到奖励立马闭上了嘴,摸着脸一脸幸福地离开,准备去镇国公府传话。

————

府上的账目用度以及外界的人情往来一向都是纪采在管。

纪采昨夜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了几回,因而早上也起得稍晚了两刻钟,整个人都恹恹得没什么精神。

侍女趁着帮她更衣的功夫小声道:“镇国公府的楚大公子听说昨夜生了急病,如今卧床不起,殿下吩咐让您去库房备些珍稀药材送过去。”

“嗯,知道了。”

纪采打了个哈欠,对楚知临的病倒不怎么在意。

围在邬辞云身边抢夺邬辞云注意的人她都不喜欢,就连看到秦飞雪她都心里发酸,更何况是还携家带口的楚知临。

如今楚知临病了那更好,也免得他闲的没事干就拉着楚明夷往邬辞云面前凑。

“今天殿下还要去竹楼上看那个荀公子种花吗?”

纪采自顾自坐在了妆台前,叮嘱道:“今日正逢雨天,竹楼怕是会受潮阴冷,你让人多放几个暖炉在里面,也好驱驱寒气。”

“殿下今日应该是不会过去了。”

侍女手指灵巧帮纪采挽好了发髻,随口道:“今日一早奴婢出门瞧见家丁在搬东西,说是荀公子喜欢临湖的地方,殿下便让荀公子搬去临水轩了。”

咔嚓——

纪采笑容微滞,闻言生生折断了手里的玉簪。

侍女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想要查看她的手有没有伤到。

“我没事,就是不小心吓到了。”

纪采把玉簪扔到一旁,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勉强的笑,问道:“之前殿下不是说让他住那个疯子住的地方吗,怎么搬的这么突然。”

虽然外界都传闻邬辞云是真的喜欢荀覃,所以才会忍着流言将他留在府中。

但府上的老人心里却都是门儿清。

荀覃住的小院是温竹之曾经住过的地方,位置朝北,阴冷又荒僻,如若邬辞云真的喜欢,怎么可能会让他住那样的地方。

纪采打从一开始就没把荀覃放在眼里,谁曾想他倒是一夜之间突然翻身了。

“殿下说荀公子伤势未愈,住得太远还要劳动府医和药房一趟接着一趟地跑,也实在不太方便。”

侍女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仅是荀公子,府上昨夜还来了一位姑娘,现在就住在西北角的小院,也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纪采闻言眉头越皱越紧,只觉得自己头疼无比。

明明只不过是过了一夜,怎的府上就突然多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罢了,既然殿下喜欢,那你就去叮嘱一下其他人,让他们做事更仔细些,别怠慢了荀公子。”

侍女闻言连忙答应了下来。

公主府的下人一向极会看眼色,哪怕是纪采不说,也有敏锐的人察觉到了府上的变动,巴巴赶着上去奉承。

“公主府的糕点做的倒很是精致。”

阿茶奉温观玉的命跟在楚知临身边,如今楚知临易容成荀覃待在公主府,他自己也改头换面跟着过来。

他将厨房刚刚送来的糕点端到楚知临的面前,还不忘叮嘱道:“不过公子最好还是少吃些,大人说公子如今也就剩张脸了,可千万别吃胖糟蹋了。”

楚知临根本懒得去理阿茶,他正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的新面孔。

他头一回易容成别人的样子,总觉得脸上闷闷的有些不太舒服,再加上这张脸还是荀覃的脸,他便更觉得别扭。

楚知临默默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铜镜里的面容,试图借此逃避一二。

他在心里又复盘了一下荀覃的信息,确认自己全部记牢,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裳。

因为如今顶着荀覃的身份,他就连穿衣打扮也要向荀覃靠拢。

荀覃走的是要想俏一身孝的苦难小白花形象,他也得有样学样,给自己套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月色衣衫。

不过幸好和温观玉斗智斗勇时间长了,现在当贱人都已经快成为他的舒适区了,楚知临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新设定。

他去厨房炖了一盅川贝雪梨,厨房的下人眼见着他咸鱼翻身,更是半分都不敢怠慢,连忙凑过来想要帮忙。

但楚知临却不让他们插手,他全程自己炖好后装进食盒,这才慢吞吞准备去见邬辞云。

凌天一早得了命令,见到是楚知临过来,倒是也没拦他,任由楚知临推门而入。

邬辞云正在书房翻看着盛朝送来的情报,神色不自觉带上些许凝重

盛朝使臣前不久才自梁都离开,正该是两朝和睦的最佳时期,可近来盛梁边境却冲突不断,隐隐要起战事。

朝中对此也出现了两派意见,以瑞王为首的老臣觉得这是梁朝蓄意挑衅,是在有意试探盛朝底线,必须要当机立断展露威势逼退对方。

而赵太师和苏无疴等武将却觉得如今局势刚稳,如若闹大了必会引起战事,劳民伤财,实乃下策,因而主张继续和谈,消解误会。

为此苏无疴和萧琬都分别修书一封给邬辞云,信中用词委婉谨慎,希望她能在其中斡旋一二,以免贸然开战致使生灵涂炭。

【你现在的情况帮哪方说话都不太合适吧。】

系统排演了一下两种情况,发现不管邬辞云偏向谁,结果都会引人非议。

若是她为盛朝说话,那梁朝群臣难免会怀疑她是不是细作,可若是她一心维护梁朝,坊间又难免会传言她背信弃义抛舍故国,乃是小人行径。

邬辞云若有所思,倒不是因为二选一而烦恼,而是她总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太对劲。

她思索片刻,吩咐阿茗去请温观玉过来,准备探探他的口风。

楚知临走进来的时候正好与阿茗擦肩而过,他见邬辞云愁眉不展,主动凑上去打开食盒,将自己炖好的川贝雪梨端到邬辞云的面前,含笑道:“殿下忙了一天了,先歇歇吧。”

邬辞云打量了一眼易容成荀覃的楚知临,梵清的易容术确实高超,即使这么近的距离她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她望向楚知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嗤笑道:“你倒是很心细,连那点穷酸样都学出来了。”

楚知临眨了眨眼,无辜道:“既然是殿下的吩咐,那自然要做到最好。”

“还是算了,这衣料粗糙,磨坏了我可心疼。”

邬辞云随口调笑道:“我让纪采找衣料给你裁制新衣,说出去你这个男宠也当得体面。”

楚知临闻言相当入戏,附和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他原本在帮邬辞云捏肩,可捏着捏着手指却不自觉地下滑,邬辞云倒也没制止,她微微抬了抬手,楚知临立马知情识趣半跪在她面前将脸凑了过来。

邬辞云有些好奇地摸了摸楚知临的脸,虽然说梵清也经常易容,但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近接触易容之后的面容,她开口问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嗯……有一点点痒,像是隔着一层布料。”

楚知临用脸蹭了蹭邬辞云的掌心,软声道:“不过我很喜欢。”

邬辞云本来想捏两下扯了扯,但是又怕把脆弱的人皮面具被扯坏了,楚知临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他拉着邬辞云的手顺着脖颈而下,喘息道:“旁的地方都可以随便碰的……”

他既然存心勾引,邬辞云也没有推辞的理由,正当她已经沉溺其中时,外面却突然响起了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阿茗小心翼翼道:“殿下,太傅来了。”

邬辞云闻言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顿时清醒了过来,她下意识踹了踹楚知临,暗示他赶紧收拾好离开,但楚知临明显误会了她的意思,他直接毫不犹豫躲到了桌下。

“……”

邬辞云想把楚知临给揪出来,但是已经晚了。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膝盖警告似的碰了碰楚知临的脸颊,让他在桌子底下老实一点。

邬辞云的书桌前摆着一架金丝屏风,是容檀前阵子刚得的,正正好可以将桌子严实挡住。

原本这架屏风是不该摆在这里的,但那天她和容檀在书房胡闹了一番,这架屏风也就没撤走,如今看来此举颇为明智。

温观玉刚刚踏入书房半步,邬辞云便开口道:“别过来,你就站在那里就好。”

“……什么?”

温观玉闻言一怔,他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奇怪道:“沅沅,这是为何?”

“我昨夜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你,你我隔着屏风也能说话。”

邬辞云轻咳了一声,明显是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解释,但温观玉却有些担忧,他下意识想要越过屏风,开口道:“怎的会突然生病,大夫过来看过了吗……”

“大夫已经看过了,不是什么大事。”

邬辞云果断打断了温观玉的话,不许他越过屏风这道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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