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可同样是盛朝人的幕僚却告诉他,在盛朝,若是主家遭难,那家中的婢女奴仆便都是低人一等的罪奴,他们拿不回自己的卖身契,会被直接拉到闹市买卖,当一辈子的下人。

其中略有姿色的女子,命若是好些能做个侍妾通房,若命若是差些,没遇到心善的主子,被磋磨打骂弄死的也不在少数。

“与其日后过那种没盼头的日子,还不如一死了之,下辈子或许投个好胎,也不用过得那么苦了。”

幕僚有些惋惜道:“哪怕她当年没有自尽,这么多年过去了,估计也活不成了,殿下若是还念着故人,不如多做些身后事吧。”

梵清心中大为怅然,他喝了一夜的闷酒,第二日给他的阿姊立了衣冠冢,决定往事随风去,就此彻底放下自己的执念。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如今再度见到邬辞云,他才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放下都是狗屁。

“你丢下了我,是你把我扔给了旁人。”

梵清想到自己数年以来的执念,咬牙切齿道:“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亲人,你没有东西吃,你可以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可你偏偏只拿我换了半块馒头。”

他宁可邬辞云当初为了活命把他杀了吃了,也不愿面对自己被唯一的亲人所抛下换食。

“我没有丢下你。”

邬辞云动了动自己已经被绑到有些麻木的手腕,她垂下了眼睫,轻声道,“如果我不把你送走,你跟我待在一起,就只有死路一条,我想与其你跟着我一起死,还不如赌上一把,让咱们都可以活命。”

梵清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神色略带犹疑,刚要开口说话,脑中却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她是骗你的!】

萧伯明咬牙切齿道:【她就是个大骗子,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邬辞云当初把他玩弄在股掌之间,靠的就是这副可怜作态。

眼见着梵清也将要被邬辞云迷惑,他立马冷声提醒:【你若是信了,那未来的结局便会和我一样。】

梵清闻言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刚刚升起的一点同情又再度烟消云散,转而看向邬辞云时,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冷,愤怒道:“你少在这里装可怜耍花招,我可不是你勾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当时都听见你和那些人讨价还价了!你明明就是嫌我累赘,所以才把我卖了的!”

他听得一清二楚,邬辞云和北疆商队的人讨论着他应该值多少价钱,结果到最后讨论出来的结果就是半个馒头和两吊钱。

邬辞云这个坏女人为了半个馒头和两吊钱就把他给卖了!

邬辞云不由得在心里轻啧了一声,暗道梵清可没有从前那么好糊弄了。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视线扫到了自己方才挣扎时掉在地上的荷包,她微微一顿,低声道:“你不信就算了,小清……我的手腕好疼,可以先给我松绑吗?”

邬辞云抿了抿唇,她生怕梵清不相信自己,连忙举起了自己的手腕,眼眸湿润道,“……真的好疼,要不你还是用那块黑布绑我吧。”

梵清顺着她的视线微微下移,由于行动匆忙,他用来捆绑邬辞云的是一节麻绳,此时麻绳已经深深陷入了她的皮肤,因为过度的摩擦而让她的手腕变得格外红肿。她肤色本就白,这样一看,更显得伤痕严重。

“……真娇气。”

梵清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见邬辞云此时此刻还中着迷香难以行动,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所以暂时解开了她手腕上的麻绳,借机想要观察邬辞云会有什么反应。

邬辞云的手重获自由,但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只是乖乖把手放在旁边,等着梵清把自己绑起来。

梵清原本想用方才蒙住她眼睛的布条缚住她的手腕,但此时见邬辞云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他一时有些心软,冷哼道:“早这样老实不就好了吗?你若是一直这样乖,也不至于落到现在的境地。”

他随手将布条扔在了一旁,准备现在就带着邬辞云离开。

邬辞云有些无力地靠在软榻之上,她刚刚想说话,可是却突然毫无征兆剧烈咳嗽了起来,整张脸都咳得通红。

“阿姊,你怎么了?!”

梵清见状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想要帮她顺气。

【快点倒水给她吃药,她身子不好的!】

萧伯明见状有些焦急,慌张道:【一直跟在她身旁的那个侍从呢?平常药都是他带着的。】

邬辞云一到冬日基本上就没有个安稳的时候,她身子实在太弱,多吹一会儿风就足以让她缠绵病榻小半月,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只是单纯的小病小痛,但放在她的身上,却足以要了她的命。

梵清听到这话一时手忙脚乱,邬辞云伏在软榻之上,语无伦次道:“荷包……药在……荷包……”

梵清顺着邬辞云所指的方向看去,望见了方才挣扎时掉在一旁的荷包,他连忙起身要过去拾起。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方才还咳嗽不止的邬辞云从自己的袖中摸出了那把小巧的枪,直接对准了梵清的后颈,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破空声自身后突然响起,梵清下意识回头躲避,冷箭直接擦着他的颈部而过,割破了他的皮肉,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沾满了他的衣襟。

梵清难以置信望着邬辞云,可邬辞云却没有半分犹豫,她干脆利落射出了第二支箭,直指梵清的心脏。

然而梵清对此早就已经有所防备,他下意识侧身闪躲,冷笑道:“你果然是装的。”

系统对此也吓了一跳,震惊道:【你竟然是装的?!】

邬辞云不是已经中迷药了吗,为什么现在还能行动自若,难不成北疆皇子也用假药,还是说容泠的本事太厉害了,昨天不过是口口口口了几回,邬辞云就百毒不侵了。

【这药是九香迷魂散,我以前常给温观玉用,用久了就习惯了。】

邬辞云看向了梵清,她晃了晃手里的枪,似笑非笑道:“没办法,防身而已,仇家这么多,我总得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郡主,邬大人就在里面。”

梵清方要再过去抓邬辞云,可是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他担心会惊动郡主府的侍卫,只是暗自咬牙先行离开,还不忘威胁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萧蘋随着侍女来到了东厢房,她打开了上锁的房门,抬眼四处观察了一番,最终才在软榻上找到了邬辞云的身影。

邬辞云整个人虚软地靠在软榻之上,衣衫稍稍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红晕,看起来格外引人遐思。

萧蘋挑了挑眉,她随手关上了房门,笑道:“好沅沅,今日怎么这么主动?”

邬辞云勉强撑住自己的身体。

九香迷魂散是北疆最上等的迷魂散,其药效也极为强烈,如今她虽然勉强能动,但还是觉得四肢酸软,完全提不上力气。

她下意识想要拿自己的枪,可是手头的两支箭都已经用完,装箭的荷包还扔在地上,她只能眼睁睁望着萧蘋朝自己走来。

萧蘋略带狎昵地摸了摸她的脸,暧昧道:“怎么,被吓到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疼你的。”

邬辞云抬了抬眼,淡淡道:“郡主,我不喜欢你。”

她不喜欢萧蘋,也不喜欢温观玉、容檀、容泠以及那一群人她通通都不喜欢。

她讨厌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的人,讨厌他们把她当成玩物时那副居高临下的态度,以及傲慢至极的作态。

萧蘋闻言不甚在乎,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笑道:“你不喜欢我无所谓,我喜欢你就够了。”

强扭的瓜或许不甜,但是能解渴也是好的。

要是邬辞云说一句“我不喜欢你”她就立马偃旗息鼓,那南山寺那尊观音像就该撤下来,位置换成她来做了。

“琴书还给你下药了?想的真够周到的。”

萧蘋随手把玩着邬辞云身上复杂的衣带,她懒得去解,干脆直接拿匕首挑断,像是剥莲子一样扯掉了邬辞云的外衣。

“沅沅,你我投错了胎,若是我为男,你为女,我一定把你好好养在后宅,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萧蘋爱怜地摸了摸邬辞云的脸颊,可是她的眼中却没有半分怜惜,有的只是对猎物即将到手,那种近乎恶意的喜悦。

邬辞云闻言神色寡淡至极,丝毫没有露出萧蘋所期待的那种慌张。

萧蘋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件符合自己心意的玩物。

她不喜欢自己被这样对待。对方的态度仿佛就是在告诉她,那些人审视着她的皮囊,把她的才学看做是玩物镶上的金边,只是榻上锦上添花的点缀。

她当下人的时候望着主子锦衣玉食,被主子差使过来差使过去,心里就暗想她一定要往上爬。

她的第一任主子便曾经暗示过她,先让她做通房,生了孩子便让她做姨娘,这样也算是半个主子。

邬辞云当时断然拒绝,得到的便是对方暗示自己的书童所做出的一系列报复。

他们想借此告诉她当下人有多惨,借此让她屈服,选择看起来更轻松的一条路。

可她不信这个邪,她比那些出身富贵衣着锦绣的人都聪明,做事比他们更狠更干脆,那她就合该拥有一切。

“我想郡主这个时候应该想想忠义王府该如何明哲保身才对吧。”

邬辞云轻笑了一声,歪头道:“如果我是你,那我就不会把时间花在和男人上床这种事情上。”

萧蘋手上动作微顿,她脸色陡然间沉了下来,冷声道:“是你做的?”

方才管家带来了一封她父王的手信,早在数年前各皇子争夺皇位之时,她父王押错了宝,当即选择归隐山林以保忠义王府平安,可偏偏如今当年豢养私兵之事又被重新揭开。

邬辞云对此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我手里若是不握着些东西,只怕也不敢踏进郡主府的门。”

“你没有证据。”

萧蘋笃定道,“没有证据,那这一切就只是你信口雌黄。”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呢?”

邬辞云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我没有,你猜温观玉有没有?或者你的那位夫君唐以谦又有没有呢?”

她伸手把萧蘋拉进自己的怀里,若是放在从前,萧蘋自然大喜过望,不过现在,她却只觉得邬辞云像一条毒蛇。

邬辞云声音轻柔道:“要么你就此停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要么咱们就春风一度,不过之后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萧蘋毫不犹豫选择推开邬辞云,冷笑道:“你果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早就该想到才是,邬辞云昔日不过是跟在温观玉身后的一个跟屁虫,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却能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会一点长进都没有?

只是她的观念还停留在当年,居高临下以为邬辞云还是可以任由自己调戏的玩物。

萧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冷声对侍女道:“邬大人身子不适,送邬大人回府吧。”

守在外面的侍女没听到里面的动静,听到萧蘋这句话,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打量了一下邬辞云,神色中略带一丝困惑。

他们家郡主这是转性了,这样都不上手?

等一下……

难不成是这位邬大人那方面不太行吗?

作者有话说:今日小报神秘失踪,桌子上只留下两个猫脚印,不知道这是代表什么捏[可怜]

尽管邬辞云此番先是差点被梵清绑架, 后又险些被萧蘋强压行云雨事,但她始终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能见一见唐大人吗?”

邬辞云勉强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对萧蘋问道:“我有事想要问一问唐大人。”

“你想问, 但他不一定会见你。”

萧蘋慢条斯理地坐在桌边,悠哉游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反问道:“难道你不知道昨夜唐以谦是怎么出的事吗?”

邬辞云身子酸软, 略微一动便觉得乏力,只能勉强靠在软榻上平复呼吸,想要尽快恢复体力,听到萧蘋的话, 她微微抬眸,等候着她的下文。

萧蘋轻笑一声, 意味深长道:“他出门是因为收到了你的信, 急着去见你,所以才被打成这样的。”

她在唐以谦的身边安插了眼线,打从唐以谦出门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当即就意识到他多半是遭人算计了, 但她当时并未阻拦,反而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结果便是唐以谦被人暴打,差点半身不遂。

但凡他在冲动的时候用他那个猪脑子仔细想一想, 也知道邬辞云绝对不会约他见面,真要约见,也绝不会约在自己的府上, 尤其是这种深更半夜的时候。

可那时唐以谦精虫上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像个傻子一样乐颠颠手忙脚乱地跑了过去,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也算是活该。

“我没有写过这样的信。”

邬辞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悦道,“我没有那么蠢。”

写信把人约出来暴打,这和高喊我要下毒了然后往饭里投毒有什么区别?

“你没做,但唐以谦不一定会信。”

萧蘋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悠悠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把一切责任都归咎在你身上,届时说不定还认定是你我联手故意陷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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