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角

绿夹克连续来了三天。

第一天,他站在报刊亭旁边翻杂志,翻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买。第二天,他换了位置,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同一版面看了半个小时。第三天,他坐在街对面的长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咖啡凉了也没喝。

陆烬年在笔记本上把这三天的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老婆,他每次来都做同一件事——假装在看东西,其实在看诊所。”

沈时头也没抬。“嗯。”

“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比如?”

“比如出去走一圈,看看他会不会跟。”

沈时放下笔,抬起头。“你想钓鱼?”

“嗯。”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鱼。他是饵。鱼在后面。”

陆烬年把笔记本合上,走到沈时面前。“那你觉得后面的人什么时候出来?”

沈时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等我们上钩的时候。”

“我们不上钩,他们就不出来?”

“会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陆烬年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拉了拉沈时的白大褂袖口。“那我们能不能假装上钩?”

沈时看着他。“你最近胆子变大了。”

“跟你学的。”

沈时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绿夹克还坐在长椅上,咖啡杯放在脚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亮的——这次他确实在看手机。沈时盯着他看了十几秒,然后放下百叶窗。

“明天上午,我们出去走一圈。”

“去哪?”

“面包店。买牛角包。”

“那不是上钩。那是正常生活。”

沈时看了他一眼。“正常生活就是最好的伪装。”

上午九点半,两个人准时出门。沈时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穿白大褂。陆烬年穿了一件浅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梳过了。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肩膀几乎挨着。街上人不多,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十五分钟,到了面包店对面。沈时没有刻意去看绿夹克在不在,径直走进面包店。陆烬年跟在后面。买了两杯拿铁和四个牛角包,沈时付钱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绿夹克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手机,面朝面包店的方向。

沈时收回目光,接过纸袋,走出面包店。他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陆烬年跟在身边。经过绿夹克的时候,沈时没有转头,但陆烬年看了他一眼。绿夹克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抬头。

回到诊所,沈时关上门,把牛角包放在桌上。

“他看到你了。”陆烬年说。

“嗯。”

“他假装没看到。”

“嗯。”

“那他回去会报告——我们去买了牛角包,你穿了灰色外套,我穿了灰卫衣。”

沈时拿起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口。“让他报。”

陆烬年也拿了一个。“我们这算上钩了吗?”

“算正常生活。”沈时嚼着牛角包,“正常生活就是——饿了就买吃的,困了就睡觉。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

陆烬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像谁?”

“像一个活人。不是医生机器。”

沈时把牛角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本来就是活人。”

“以前不是。以前你是穿着白大褂的机器人。现在不是了。”

沈时没接话。他走回办公桌,坐下,打开电脑。陆烬年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婆,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天跟我说的话?”

“哪句?”

“你说‘你是我的病人,观察期三天’。现在观察期早就过了。”

沈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我是不是应该转正了?”

“转什么正?”

“转正当你的……不是病人。”

沈时抬起头,看着他。陆烬年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委屈,没有试探。就是认真。

“你想当什么?”沈时问。

“你的人。”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秒针走了五下。

沈时推了推眼镜。“你早就是了。”

陆烬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他低下头,拿起牛角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沈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下午,沈时在午睡。陆烬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睛看着窗外。绿夹克不在了。长椅空着,报刊亭前面也没有人。他写了一行字:“下午一点,绿夹克离开。未记录离开时间。”

写完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时。沈时靠在办公椅上,头微微歪着,眼镜滑到鼻尖,呼吸很轻。陆烬年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这次他故意没有碰沈时的手——把毯子先叠好,然后用两只手捏着毯子的边缘,从沈时肩膀上方慢慢放下去,完全没接触皮肤。

沈时没醒。

陆烬年坐回沙发,拿起画册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画册里夹着一张纸条,不是他放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

“你盖毯子的手法越来越专业了。我们很喜欢。”

陆烬年把纸条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空白。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下午一点二十分,在画册里发现纸条。他们进过诊室。我没听到声音。”

写完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检查了门锁。锁好的,链条挂着。他走到窗边检查了窗户。锁好的。他走到消毒柜前拉开——碗没少。他走到书架前检查了每一本书——都排列整齐,没有突出来的。

他站在诊室中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但纸条在。

他回到沙发上,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你盖毯子的手法越来越专业了。”这句话说明他们看到了他盖毯子的全过程。从哪里看的?天花板上?墙壁里?窗外?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日光灯亮着,白色的,周围是白色的天花板,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傍晚,沈时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毯子。陆烬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

“他们又进来了。”陆烬年把纸条递给他。

沈时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时候?”

“不知道。画册里夹着的。我下午翻到的。”

沈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画册抽出来翻了一遍。没有其他纸条。他走到门口检查了锁,走到窗边检查了窗户,走到消毒柜前检查了碗,走到办公桌前检查了抽屉。什么都没少,什么都没多。

“他们越来越熟练了。”沈时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进出不留痕迹。”

“那我们怎么办?”

“装摄像头。”

“你不是说装了没用吗?”

“装我们自己看的。不是为了防他们,是为了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过。”

陆烬年点了点头。“买什么样的?”

“小的,无线的。手机能看。”

“现在买?”

“现在买。”沈时拿起手机,下单了两个针孔摄像头,明天到货。

陆烬年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的手机屏幕。“装在哪里?”

“诊室一个,走廊一个。”

“房间呢?”

沈时看了他一眼。“房间不装。”

“为什么?”

“因为房间是私人的。”

陆烬年嘴角弯了一下。“好。”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街灯的光。

“沈时。”

“嗯。”

“你说他们看到我们这样躺着,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看的不是我们做什么。是我们怎么做。”

陆烬年侧过身,面朝沈时的方向。“那你觉得他们喜欢看我们怎么做?”

沈时沉默了几秒。“喜欢看我们真实的样子。”

“什么是真实的样子?”

“现在这样。”沈时在被子下面握住了陆烬年的手,“不说话,不演戏,就这么躺着。”

陆烬年握紧了他的手。“那以后我们多这样躺着。”

“嗯。”

窗外,对面楼顶。红色的灯亮了。三秒。灭了。

第二天,摄像头到了。沈时拆开包装,把两个小圆点一样的摄像头拿在手里。比指甲盖还小,黑色的,贴在任何地方都不显眼。

“你装过吗?”陆烬年站在旁边看。

“没装过。但应该不难。”

沈时搬了把椅子,站在诊室角落,把第一个摄像头贴在天花板和墙壁的夹角处。镜头对准诊室中间,能覆盖办公桌和沙发。他拿出手机连上摄像头,调整角度。画面清晰,能看到整个诊室。

“走廊的装在哪里?”陆烬年问。

“装在门口上方。对着走廊。”

沈时搬椅子到走廊,把第二个摄像头贴在门框上方。镜头对准走廊,能拍到门口和楼梯口。他调整好角度,从手机上看画面。走廊很清晰,门锁位置正好在画面中央。

“如果有人开门,会拍到。”沈时说。

“那如果他们遮住镜头呢?”

“会拍到遮镜头的瞬间。至少我们知道有人来过。”

陆烬年点了点头。“现在能安心了吗?”

沈时收起手机。“不能。但比之前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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