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等待

陈志远消失了三天。

第一天,陆烬年坐在窗边,从早上七点等到晚上七点,笔记本上只写了一行字:“全天未见灰衣人。面包店方向无人。”第二天,他换了策略,早上八点蹲了一小时,下午四点又蹲了一小时,还是没有。第三天,沈时去面包店买牛角包时问了收银员,女孩说:“那个人啊,这两天没来了。”

沈时把牛角包放在诊室桌上,陆烬年拿起来咬了一口。

“他是不是被换掉了?”

“可能。”沈时也拿了一个,“也可能只是改了路线。”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等。”

陆烬年嚼着牛角包,靠在沙发上。“等多久?”

“等他回来。或者等另一个人出现。”

“如果一直不来呢?”

沈时看了他一眼。“那就说明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没有观察价值了。你觉得可能吗?”

陆烬年想了想。“不可能。他们看了这么久,不会突然停。”

“为什么?”

“因为换了你,你追一部剧追到第十四集,会弃剧吗?”

沈时嘴角动了一下。“不会。”

“那就是了。”陆烬年把剩下的牛角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们是他们的剧。还没到大结局。”

沈时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比喻了?”

“跟你学的。你上次说‘收视率’。”

“我说过?”

“你收到纸条的时候,说‘收视率稳步上升’。我听到了。”

沈时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街上很普通,有人在等公交,有个小孩在追鸽子,一个穿绿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报刊亭前面翻杂志。他盯着那个绿夹克看了几秒。那人翻了两页杂志,放下,拿起另一本,又翻了两页。十分钟过去了,他还没买。

“陆烬年,过来看。”

陆烬年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绿夹克?”

“嗯。他在报刊亭站了十分钟了。翻了至少五本杂志,一本都没买。”

“他会不会是新的?”

“不确定。但可以记下来。”

陆烬年回到沙发上,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下午三点,绿夹克男人,报刊亭,翻杂志十分钟不买。可疑。”

沈时放下百叶窗。“你记性变好了。以前要写下来才记得住。”

“本来就不差。”陆烬年头也没抬,“以前是装的。”

“现在不装了?”

陆烬年抬起头,看着沈时。“现在不想装了。在你面前不想装。”

沈时没接话。他走回办公桌,坐下,继续写报告。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字迹工整。陆烬年看着他写字,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记。

傍晚,陆烬年在厨房炒菜。沈时靠在门框上看。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油烟机嗡嗡响。陆烬年围着那条深蓝色围裙,带子系得端端正正,蝴蝶结两边一样长。

“你今天把绿夹克记下来了?”沈时问。

“记了。时间、地点、特征。他穿的是军绿色夹克,黑色裤子,白色运动鞋。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偏瘦。头发花白,五十岁左右。”

沈时看着他。“你观察得很细。”

“你说要反观察。”

“我说的是反观察那些看我们的人。不是让你观察街上每一个人。”

“万一他就是看我们的人呢?”

沈时沉默了几秒。“那你观察得对。”

陆烬年笑了,把炒好的菜盛出来。“吃饭。”

两个人把饭菜端到诊室的茶几上,并排坐着吃。沈时吃得慢,陆烬年吃得更慢。吃到一半,沈时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陈志远已调离。新观察者已就位。猜猜是谁。”

沈时把手机递给陆烬年。陆烬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他们知道我们在找。”

“嗯。”

“他们在玩我们。”

“嗯。”

“那怎么办?”

沈时拿回手机,删掉短信。“不怎么办。继续吃饭。”

陆烬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在数数。沈时知道他不是在数数,是在想事情。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街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沈时。”

“嗯。”

“你说新观察者是谁?”

“不知道。”

“会不会是那个绿夹克?”

“可能。也可能不是。”

陆烬年侧过身,面朝沈时的方向。“那我们明天还去面包店吗?”

“不去了。他们既然知道我们在反观察,就会换策略。我们也要换。”

“换什么?”

沈时在被子下面握住了陆烬年的手。“等。什么都不做。让他们以为我们放弃了。”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们放松。人一放松就会出错。”

陆烬年沉默了很久。“你真的很能忍。”

“不是能忍。是没必要急。”

陆烬年握紧了他的手。“好。听你的。”

两个人没再说话。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模糊的光影。沈时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第二天,沈时照常写报告,陆烬年照常记笔记。两个人谁都没提陈志远,谁都没提绿夹克。沈时没去面包店,陆烬年也没在窗边蹲守。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沈时看了一眼监控屏幕。门口站着一个穿快递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纸箱。他站起来去开门。签收,拿箱子,关门。纸箱不大,和上次那个差不多。他晃了晃,里面有东西,不是空的。

回到诊室,陆烬年凑过来。“又是笔记本?”

沈时用美工刀划开胶带。箱子里不是笔记本,是一个玻璃瓶。透明的,巴掌大小,里面装着一些深色的碎屑。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打印的字:“陈志远头发。归档编号:014。”

沈时把瓶子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五秒。

陆烬年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是陈志远的头发?”

“上面写的是。”

“他们剪了他的头发寄给我们?”

“嗯。”

“为什么?”

沈时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为了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他们随时可以拿到任何人的生物样本。第二,陈志远已经不在了。”

陆烬年把瓶子放下。“他们想让我们害怕。”

“不是害怕。是让我们知道——他们什么都做得到。”

“那我们应该害怕吗?”

沈时重新戴上眼镜。“不应该。因为如果他们想伤害我们,不会寄头发。会寄别的东西。”

陆烬年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十五天。收到玻璃瓶,里面是陈志远的头发。他们想让我们知道他们什么都做得到。”写完之后他抬起头。

“老婆,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说有人寄了一瓶头发?警察不会管。”

“那就什么都不做?”

沈时站起来,把玻璃瓶放进抽屉,锁好。“做。继续记。记到他们露出破绽。”

下午,沈时在午睡。陆烬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睛没有盯着窗外——他在看沈时。沈时靠在办公椅上,头微微歪着,眼镜滑到鼻尖,呼吸很轻。陆烬年看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下午三点,沈时在睡觉。他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弯着。他今天没有皱眉。”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从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沈时身上。这次他故意没有碰沈时的手——把毯子先叠好,然后用两只手捏着毯子的边缘,从沈时肩膀上方慢慢放下去,完全没接触皮肤。

沈时没醒。

陆烬年坐回沙发,拿起画册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报刊亭旁边,那个穿绿夹克的男人又站在那里。这次他没有翻杂志,而是在看手机。但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陆烬年放下百叶窗,在笔记本上写:“下午三点十分,绿夹克又出现了。在报刊亭旁边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写完后他走到诊室门口,把门锁上,加了链条锁。然后他回到沙发上,继续盯着窗外。

傍晚,沈时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毯子。陆烬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睛看着窗外。

“你帮我盖毯子了?”

“嗯。没碰到你。”

“外面有人吗?”

“绿夹克。下午三点十分来的,站了十五分钟,走了。手机屏幕是黑的。”

沈时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街上没有人。

“你锁门了?”

“锁了。还加了链条。”

“做得好。”

陆烬年愣了一下。沈时很少夸他。他低下头,耳根有点红。

“做饭吧。”沈时说。

“好。”

陆烬年走进厨房。沈时站在诊室里,听着厨房的水声。他拿出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把今天收到的玻璃瓶和绿夹克的信息打进去。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厨房。

陆烬年正在洗米,围裙带子松了。沈时伸手把那两根带子重新系了一遍,系了个蝴蝶结。

陆烬年洗米的手停了。

“老婆,你又帮我系围裙了。”

“松了。”

“你没擦手。”

“嗯。”

“你不擦了?”

沈时退后一步。“不擦了。”

陆烬年关掉水龙头,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水龙头还在滴水,嘀嗒,嘀嗒。

“沈时。”

“嗯。”

“你是不是不怕了?”

“怕什么?”

“怕脏。”

沈时沉默了两秒。“不是不怕。是觉得你不脏。”

陆烬年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把沈时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窝里。沈时没推开。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抗拒。过了几秒,他抬手,在陆烬年背上拍了一下。

“抱够了就松开。水还没关。”

陆烬年没松。“再抱一会儿。”

“菜还没洗。”

“再抱一会儿。”

沈时没再催他。他站在陆烬年的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灶台上的锅。锅里的水已经满了,溢出来,流到灶台上,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水溢了。”沈时说。

陆烬年松开手,转身关掉水龙头。他拿起抹布擦灶台,动作很快,耳朵还是红的。沈时站在旁边看着他擦,没帮忙。

“老婆。”

“嗯。”

“你说绿夹克是新的观察者吗?”

“可能。也可能是陈志远换了衣服。”

“那我们明天还要不要看?”

沈时靠在门框上。“看。但不蹲。正常生活。该干嘛干嘛。”

“什么是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就是——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不因为他们看就改变。”

陆烬年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水龙头上。“好。”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房间里很暗。

“沈时。”

“嗯。”

“你说他们寄头发来,是不是在警告我们?”

“不是警告。是炫耀。”

“炫耀什么?”

“炫耀他们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

陆烬年侧过身,面朝沈时的方向。“那我们能不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

沈时想了想。“能。”

“什么?”

“不害怕。”

陆烬年沉默了几秒。“你在乎。”

“在乎不代表害怕。”

陆烬年在被子下面握住了沈时的手。“那你不在乎什么?”

沈时握紧了他的手。“不在乎他们看。”

窗外,对面楼顶。红色的灯亮了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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