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噩梦
陆烬年开始做噩梦，是从那个玩偶被翻出来之后的第三天。
沈时半夜被隔壁的动静吵醒。不是喊叫，是闷着的、像被人捂住嘴的那种挣扎声。他推门进去，陆烬年蜷在床上，被子缠在腿上，满头汗，牙关咬得咯吱响。沈时伸手碰他的肩，他猛地睁开眼，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做噩梦了。”沈时说。
陆烬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瞳孔慢慢散开。“梦见被关在黑屋子里。有人在外面说话，我听不清说什么。然后门开了，光太刺眼，什么都看不见。”
“方主任说你是创伤后应激，正常。”
“方主任不懂。”陆烬年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那个梦不是被绑架的时候。是后来。”
沈时没说话。
“我记得一个人蹲在我面前，手电筒照我的眼睛。问我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我回答了。他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脑子没问题，是装的’。”陆烬年转头看沈时，“那是你。”
沈时没否认。“是我。”
“你来看过我。”
“嗯。”
“你没带我走。”
“我带不走。那时候我也是小孩。”
陆烬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他躺回去，侧过身，面朝墙壁。沈时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从那天起，陆烬年变得不太对劲。白天还好，该吃吃该喝喝，去沈时诊所坐坐，跟病人打个招呼，回家看文件。但到了晚上，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沈时敲门他不应，叫吃饭他才出来。饭桌上话也少了，何婉清问他董事会准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再问细节，他说妈你别问了。
沈时没说什么。他每天去诊所，下午回来，做饭，吃饭，洗碗，回客房。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第五天晚上，沈时洗完澡出来，陆烬年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个棉花糖玩偶。
“我想起来了。”
沈时擦头发的手停了。
“你来找过我。两次。第一次你进来了，蹲在我面前，用手电筒照我的眼睛。你问我名字，我说了。你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我没事。然后你走了。”
沈时没说话。
“第二次你进不来，站在窗户外面。我叫你，你没应，转身走了。”
“那次我进不去。门锁着，窗户封了。我砸不开。”
“我知道。”陆烬年看着他，“我没怪你。”
沈时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那时候也是小孩。你救不了我。”陆烬年的声音很平，“我就是想不通，你后来为什么没再来了。”
“我来了。找了十二年。”
陆烬年沉默了很久。“你找了我十二年？”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找的？”
“从你被转移的那天晚上。”
陆烬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玩偶。棉花糖已经发黄了，一只眼睛掉了，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他把玩偶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模糊的字：等我长大。
“你那时候就知道会回来找我？”
“不知道。但我想。”
陆烬年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沈时站在走廊里，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何婉清在楼下看电视，声音隐约传上来。
“老婆。”
“嗯。”
“你后来怎么找的？”
“到处问。到处看。看了十二年。”
陆烬年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一个人？”
“嗯。”
“你——”陆烬年咽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你一个人找了十二年。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忘了。”
“后来呢？后来我去了你诊所，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就是十二年前那个小孩，我找了你十二年’？你当时在装傻，我说了你会信吗？”
陆烬年没接话。他盯着沈时，盯了很久。
“你进来。”
沈时走进去。陆烬年关上门。两个人站在房间里，谁都没坐。
“沈时。”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用手电筒照我的眼睛？”
“想看看你清不清醒。”
“结果呢？”
“你是清醒的。”
“那你为什么跟他们说我没事？”
“因为我以为他们会放了你。”
“他们没放。”
“我知道。”
陆烬年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时。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老婆。”
“嗯。”
沈时没说话。
“真的。”陆烬年转过身，“你那时候跟我现在差不多大。你能做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能来找我，已经很了不起了。”
沈时靠在墙上。“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是之前。之前我刚想起来，脑子乱。现在想清楚了。”
沈时看着他。陆烬年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压着情绪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你来找我两次。一次进来了，一次没进来。你自己找了十二年。”陆烬年一样一样数出来，“你做的够多了。”
沈时没接话。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陆烬年在他旁边坐下。
“老婆。”
“嗯。”
“你后来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傻了。你什么感觉？”
沈时沉默了一会儿。“想哭。”
陆烬年笑了一下。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那你现在想哭吗？”
沈时看着他。“不想。”
“骗人。”
“没骗你。”
陆烬年伸手握住他的手。沈时的手凉，他捂着。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陆烬年靠在他肩膀上。
“沈时。”
“嗯。”
“谢谢你找了我十二年。”
沈时没说话。
“以后不用找了。我在这。”
沈时侧过头，下巴抵在陆烬年的头顶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动。
何婉清在楼下喊吃饭。陆烬年没动，沈时也没动。
“妈，等会儿。”
何婉清没再喊了。
第二天早上，沈时去诊所。陆烬年说要一起去。沈时说你去干嘛，陆烬年说我去坐坐。两个人到了诊所，沈时开门，陆烬年跟进去。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相册，翻开，看着那张照片。
“这张你一直留着。”
“嗯。”
“背面写了字。”
“嗯。”
陆烬年翻过来，看着那两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
“老婆。”
“嗯。”
“等董事会开完了，我们去一趟游乐园。”
“去干嘛？”
“再去买一次棉花糖。”
沈时看着他。“好。”
窗外，俱乐部的黑色SUV停在老位置。车窗半开，里面的人拿着望远镜。阳光照在镜片上，闪了一下。
沈时半夜被隔壁的动静吵醒。不是喊叫，是闷着的、像被人捂住嘴的那种挣扎声。他推门进去，陆烬年蜷在床上，被子缠在腿上，满头汗，牙关咬得咯吱响。沈时伸手碰他的肩，他猛地睁开眼，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做噩梦了。”沈时说。
陆烬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瞳孔慢慢散开。“梦见被关在黑屋子里。有人在外面说话，我听不清说什么。然后门开了，光太刺眼，什么都看不见。”
“方主任说你是创伤后应激，正常。”
“方主任不懂。”陆烬年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那个梦不是被绑架的时候。是后来。”
沈时没说话。
“我记得一个人蹲在我面前，手电筒照我的眼睛。问我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我回答了。他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脑子没问题，是装的’。”陆烬年转头看沈时，“那是你。”
沈时没否认。“是我。”
“你来看过我。”
“嗯。”
“你没带我走。”
“我带不走。那时候我也是小孩。”
陆烬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他躺回去，侧过身，面朝墙壁。沈时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从那天起，陆烬年变得不太对劲。白天还好，该吃吃该喝喝，去沈时诊所坐坐，跟病人打个招呼，回家看文件。但到了晚上，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沈时敲门他不应，叫吃饭他才出来。饭桌上话也少了，何婉清问他董事会准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再问细节，他说妈你别问了。
沈时没说什么。他每天去诊所，下午回来，做饭，吃饭，洗碗，回客房。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第五天晚上，沈时洗完澡出来，陆烬年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个棉花糖玩偶。
“我想起来了。”
沈时擦头发的手停了。
“你来找过我。两次。第一次你进来了，蹲在我面前，用手电筒照我的眼睛。你问我名字，我说了。你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我没事。然后你走了。”
沈时没说话。
“第二次你进不来，站在窗户外面。我叫你，你没应，转身走了。”
“那次我进不去。门锁着，窗户封了。我砸不开。”
“我知道。”陆烬年看着他，“我没怪你。”
沈时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那时候也是小孩。你救不了我。”陆烬年的声音很平，“我就是想不通，你后来为什么没再来了。”
“我来了。找了十二年。”
陆烬年沉默了很久。“你找了我十二年？”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找的？”
“从你被转移的那天晚上。”
陆烬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玩偶。棉花糖已经发黄了，一只眼睛掉了，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他把玩偶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模糊的字：等我长大。
“你那时候就知道会回来找我？”
“不知道。但我想。”
陆烬年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沈时站在走廊里，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何婉清在楼下看电视，声音隐约传上来。
“老婆。”
“嗯。”
“你后来怎么找的？”
“到处问。到处看。看了十二年。”
陆烬年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一个人？”
“嗯。”
“你——”陆烬年咽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你一个人找了十二年。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忘了。”
“后来呢？后来我去了你诊所，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就是十二年前那个小孩，我找了你十二年’？你当时在装傻，我说了你会信吗？”
陆烬年没接话。他盯着沈时，盯了很久。
“你进来。”
沈时走进去。陆烬年关上门。两个人站在房间里，谁都没坐。
“沈时。”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用手电筒照我的眼睛？”
“想看看你清不清醒。”
“结果呢？”
“你是清醒的。”
“那你为什么跟他们说我没事？”
“因为我以为他们会放了你。”
“他们没放。”
“我知道。”
陆烬年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时。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老婆。”
“嗯。”
沈时没说话。
“真的。”陆烬年转过身，“你那时候跟我现在差不多大。你能做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能来找我，已经很了不起了。”
沈时靠在墙上。“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是之前。之前我刚想起来，脑子乱。现在想清楚了。”
沈时看着他。陆烬年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压着情绪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你来找我两次。一次进来了，一次没进来。你自己找了十二年。”陆烬年一样一样数出来，“你做的够多了。”
沈时没接话。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陆烬年在他旁边坐下。
“老婆。”
“嗯。”
“你后来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傻了。你什么感觉？”
沈时沉默了一会儿。“想哭。”
陆烬年笑了一下。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那你现在想哭吗？”
沈时看着他。“不想。”
“骗人。”
“没骗你。”
陆烬年伸手握住他的手。沈时的手凉，他捂着。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陆烬年靠在他肩膀上。
“沈时。”
“嗯。”
“谢谢你找了我十二年。”
沈时没说话。
“以后不用找了。我在这。”
沈时侧过头，下巴抵在陆烬年的头顶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动。
何婉清在楼下喊吃饭。陆烬年没动，沈时也没动。
“妈，等会儿。”
何婉清没再喊了。
第二天早上，沈时去诊所。陆烬年说要一起去。沈时说你去干嘛，陆烬年说我去坐坐。两个人到了诊所，沈时开门，陆烬年跟进去。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相册，翻开，看着那张照片。
“这张你一直留着。”
“嗯。”
“背面写了字。”
“嗯。”
陆烬年翻过来，看着那两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
“老婆。”
“嗯。”
“等董事会开完了，我们去一趟游乐园。”
“去干嘛？”
“再去买一次棉花糖。”
沈时看着他。“好。”
窗外，俱乐部的黑色SUV停在老位置。车窗半开，里面的人拿着望远镜。阳光照在镜片上，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