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梦里没有萧烬

清辞骑马走了一天一夜,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他只带了一个沈逸安排的小厮,名叫青竹。

青竹年纪不大,话也不多,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从不开口。

清辞觉得这个年轻人比看上去要沉得住气,也就没多问他的来历。

清辞在营门口被拦下了,守卫翻遍了他和青竹的行李,连包袱里的每一件衣裳都抖开看过,才放他进去。

萧珩在主帐等他。

看见清辞进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苏公子来了。坐。”

清辞在他对面坐下,青竹站在身后。

萧珩的目光越过清辞,落在青竹身上,打量了一瞬,问了一句“你的人?”

清辞说“是”。

萧珩没再问,收回目光,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辛苦。”

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不辛苦”。

萧珩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本王预想的来得快。”

“二殿下要我来,我不敢不来。”

萧珩的笑意深了一些,但眼底没有温度。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说了一句“你考虑好了”。

清辞说是

。萧珩又问“不后悔”,清辞说“不后悔”。

萧珩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不怕本王杀你?”

清辞放下茶杯,迎着他的目光。

“怕。但二殿下不会。”

“哦?为什么?”

“因为二殿下身边缺人。”清辞的语气很平,“缺一个能帮二殿下赢的人。”

萧珩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着清辞,过了片刻,他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温度。

“苏公子,你很会说话。”

“二殿下过奖。”

“腊月二十八动手。你来得正好,本王这里还有些事没理清楚,你帮本王看看。”

他转过身看着清辞。

“你住本王旁边的帐篷。需要什么跟亲兵说。”说完又补了一句,“别乱走。行营里规矩多,走错了地方,本王也保不了你。”

清辞站起身,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萧珩忽然叫住了他。

“苏公子。”

清辞停下脚步。

“萧烬知道你来了我这里吗?”

清辞沉默了一瞬。“知道。”

萧珩挑了挑眉。

“他没拦你?”

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他拦不住我。”

萧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清辞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去吧”。

清辞带着青竹出了主帐。

帐篷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茶杯。

清辞把包袱放在床上,在桌前坐下。

青竹去外面打水了,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

系统小声问了一句【宿主,你还好吗】。

清辞说还好。

系统又问【萧珩信你了吗】,清辞说不信。

系统急了,问他那怎么办。

清辞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说“不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当晚,萧珩设了接风宴。

不大,只请了几个人,他手下的几个将领和一个幕僚。

那个幕僚姓孟,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一把山羊胡子。

萧珩介绍清辞的时候说“这是苏公子,新来的幕僚”,没有说清辞的来历,也没有说他从哪里来。

几个将领看了清辞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清辞不在意,端起酒杯一一敬过,姿态放得很低。

那个姓孟的幕僚没有喝酒,只是看着清辞,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清辞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躲,朝他举了举杯。

孟幕僚这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宴散后,清辞回到帐篷,青竹已经把床铺好了。

系统问他【那个姓孟的是不是对你有敌意】

“算不上敌意,只是不信任。”

【那不都一样吗?】

“敌意可以化解,不信任只能靠时间,他跟在萧珩身边很多年了。突然来了个外人,他不放心。”

【那怎么办?】

“不急。”

清辞吹灭了灯,躺在黑暗中。

帐篷外有人在巡逻,脚步声来来回回,偶尔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王府。

王府的夜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回廊的声音,偶尔有萧烬的脚步声。

很轻,但他总能听见。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萧珩派人来叫清辞。

清辞跟着亲兵走进主帐时,萧珩正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在图上标注着什么。

孟幕僚站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看。

“来了。”萧珩头也没抬,“你看看这个。”

清辞走过去,低头看舆图。

是萧烬的布防图。

不,是他给萧珩的那张。

萧珩在上面标注了很多红点,密密麻麻的。

“本王打算从这里突破。”萧珩的朱笔点在一个位置上,“这里是萧烬布防最薄弱的地方,只有三千人。本王从这里过去,绕过他的主力,直插京城。”

清辞看着那个位置,沉默了片刻。“二殿下,这里虽然是布防最薄弱的地方,但地形不好。两面是山,中间一条狭道。大军进去展不开,万一被人堵住两头,就成了瓮中之鳖。”

孟幕僚冷笑了一声。

“苏公子第一天来,就敢质疑殿下的部署?”

清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舆图上。

“我不是质疑,是提醒。二殿下用我,不就是让我说实话的吗?”

萧珩看了孟幕僚一眼,孟幕僚不说话了。

萧珩又看向清辞,问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

清辞指着舆图上另一个位置,说了一句“从这里走”。

孟幕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说“这里是萧烬的主力所在”。

清辞说对。

孟幕僚说“你这是让殿下往刀口上撞”,清辞说不是。

“萧烬的主力在这里,但他不会想到二殿下敢直接打他的主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孟幕僚还想说什么,萧珩抬手制止了他。

萧珩看着舆图,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萧烬会怎么想”。

清辞说“他会觉得二殿下不敢打主力”。

萧珩又问“那他错了呢”,清辞说“那他就会把兵力调去防守薄弱的地方,主力这边反而空虚”。

萧珩看着清辞,目光很深。“你这是在赌。”

“打仗本来就是赌。”清辞没有躲他的目光,“就看二殿下敢不敢赌这一把。”

帐里安静了片刻。

萧珩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帐篷里听得很清楚。

他把朱笔放下,拍了拍清辞的肩膀,说了一句“有意思”。

清辞没有笑,也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站在那里,面色如常。

出了主帐,系统憋不住了,在他脑海里尖叫起来:【宿主!你疯了吗?!你让他去打萧烬的主力?!那不是让萧烬去送死吗?!】

清辞快步走回自己的帐篷,关上门,才低声说了两个字:“不会。”

【为什么?】

“因为萧烬会把主力调走。他会听我的。”

系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清辞不是在帮萧珩出主意,他是在替萧烬布局。

他让萧珩去打“萧烬的主力”,萧烬就会把主力撤走,留给萧珩一个空壳子。

等萧珩的大军扑进去,萧烬再从两侧包抄。

【可是萧珩会上当吗?】

“他会的。”清辞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陈茶。

“因为他想赢。越想赢,越容易上当。”

系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它又问:【宿主,你就不怕萧烬不按你说的做吗?】

清辞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会的。”

【你这么确定?】

清辞没有回答。

他拿起茶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茶很苦。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

腊月二十五,清辞给萧珩出的第一个主意,去打萧烬的“主力”。

被萧珩采纳了。

孟幕僚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没有公开反对。

清辞知道,他不是不反对,他是在等。

等清辞出错。

清辞不在乎。

他每天待在帐篷里看萧珩的军报、部署、粮草账目。

萧珩对他不算信任,但也算不上防备。

该给的消息会给,不该给的一字不漏。

清辞也不急,一点一点地看,一点一点地记,记在心里,不写在纸上。

夜里,帐篷外有人巡逻。

清辞躺在黑暗中,把白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

萧珩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之间的派系,每个人的名字和面孔。

他把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萧珩的兵力比萧烬预想的要多。粮草也比预想的充足。

他准备了很久,不是为了打一场小仗,他是要一鼓作气拿下京城。

清辞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萧烬知道这些吗?他知道萧珩的兵力比预想的多吗?他知道萧珩准备了多久吗?他知道萧珩不是要“清君侧”,他是要坐那把椅子吗?

清辞不知道萧烬知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把这些消息送出去。

但怎么送?

萧珩的营盘管得很严。

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要盘查,每一封信都要过目。

清辞进来的时候,包袱被翻了个底朝天。

他想送消息出去,除非有人帮他。

清辞翻了个身,面朝里。

他想到了一个人,青竹。

那个沈逸安排的小厮,话不多,很沉得住气。

他不知道青竹能不能把消息送出去,但他知道,青竹是他唯一的途径。

明天,他要想办法试探一下青竹。

窗外,风很大。

清辞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萧烬,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和雪原上一行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他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走向哪里。

他只是沿着那行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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