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怕一回头,就不走了

萧烬的伤好得比大夫预想的快。

清辞替他换药时看见了那道疤,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萧烬倒是先开了口:“难看?”

“还行。”

“那就是难看了。”

清辞把纱布缠好,系了个结,说“王爷身上又不是没有别的疤”。

萧烬没再问了。

他看着清辞低头收拾药箱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清辞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清辞手里还拿着纱布,愣了一下。

“王爷,您这是…”

萧烬没回答,拇指在他颧骨处轻轻蹭了一下。

“沾了药。”

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是沾了。”

萧烬松开手,清辞继续收拾药箱,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低下头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萧烬看见了,没有说。

这些日子,萧烬没有再提不让清辞去萧珩那边做幕僚的事情。

但他开始做另一件事,他让慕容从暗卫营调了两个人,日夜跟着清辞。

清辞知道,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拒绝也没用。

沈逸每天来汇报萧珩那边的动静。

萧珩在调兵,在联络旧部,在等那张布防图上标注的“最佳时机”。

他不知道的是,萧烬也在调兵。

不是防守,是包抄。

清辞把萧珩的部署一点一点地告诉萧烬。

他还没有去到萧珩身边,能拿到的信息有限。

但光是这些有限的信息,已经足够让萧烬把网织得更密。

“他会在腊月二十八动手。”清辞指着舆图上一个位置,“从这里北上,直奔京城,他认为你会在正面布防,所以主力会走这条路。”

萧烬看着舆图,沉默了片刻。

“他走不了这条路。”

清辞抬头看他。

萧烬的手指落在舆图上另一处位置,说了一句“这里,本王已经布了人”。

清辞看着那个位置,忽然笑了,说“你在等他来”。

萧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收起舆图说了一句“该吃药了”。

萧烬喝药的时候,清辞坐在旁边看着。

萧烬端碗的姿势很稳,不像一个受过伤的人。

他喝完药放下碗,发现清辞还在看他,问了一句“看什么”。

清辞说没什么,萧烬说“你脸上写着有事”。

清辞犹豫了一下。“我后天去见萧珩。”

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烬把药碗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碗底碰到桌面时还是发出了一声脆响。

“告诉他你考虑好了?”萧烬问。

“告诉他我答应去他身边。”

萧烬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下,两下,三下,停了。

清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王爷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萧烬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该说的都说过了”。

清辞问:“就这些?”

萧烬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渊。

“回来就行。”

还是那四个字。

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不过是几个月前。

刚入府的时候,萧烬恨不得杀了他。

现在萧烬说“回来就行”。

他笑了一下,说:“好。”

萧烬又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王爷变了。”

“哪里变了?”

清辞想了想说:“以前你想杀我,不让我见你,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萧烬没有追问,但清辞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沉,很静。

他没敢看萧烬的眼睛,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去准备后天的衣裳”,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萧烬的声音。

“清辞。”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现在哪里不一样了?”

清辞知道他在问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现在,你好像期待我回家,一样我是安全的。”

他推门出去了。

回廊上,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才抬脚往自己的院子走。

系统在他脑海里小声说了一句【宿主,你的心跳好快】,清辞说闭嘴,系统说【哦】。

深夜,清辞在屋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去萧珩身边不能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银两,够了。

他把那枚刻着“烬”字的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玉佩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上面的字迹清晰如新——“见此玉如见本王”。

他想了想,没有戴上,用一块帕子包好,放进了枕头的暗格里。

系统问他为什么不戴。

清辞说戴着会被萧珩发现。系统又问被发现会怎样,清辞说“他会知道我是萧烬的人”。

系统说可你本来就是萧烬的人啊。

清辞的手顿了一下,把枕头的暗格合上,说了一句“睡觉”。

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月光。

他睡不着。

他在想后天的事。去萧珩身边,说是“当谋士”,其实是把自己送到虎口里。

萧珩不会真的信他,他也没打算让萧珩信他。

他只需要靠近萧珩,拿到萧烬需要的消息,然后在萧珩发现之前脱身。

说很容易,做很难。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墙的另一边是院子,院子的另一边是回廊,回廊的尽头是萧烬的主院。

他不知道萧烬睡了没有,也许没有。萧烬最近总是睡得很晚,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但清辞听得很清楚。

那脚步声在他院门口停了,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就那么停着。

清辞躺在黑暗里,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渐渐远去。

清辞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萧烬也是这样站在他院门口,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那时候他站在门后面,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样也好”。

现在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也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知道萧烬为什么来,为什么又走了。

萧烬来看他还在不在。萧烬怕他提前走了。

萧烬想敲门,想进来,想对他说“别去了”。

但萧烬知道说了也没用,所以萧烬不说了。

他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清辞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

屋里很冷,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他没有起来加炭,就那么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想,后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在萧珩身边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不知道萧珩会怎么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

不是因为任务。

系统已经说了,任务完成了,他可以随时回仙界。

他没有回去,不是因为仙力修复丹不重要,而是因为——

他好像…对萧烬不一样了。

他想起萧烬今天说的那四个字。“回来就行。”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是萧烬身上的味道。

萧烬在这里坐过,靠过,也许躺过。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味道让他安心。

安心到能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清辞去找了沈逸。

“后天我去萧珩那边,你留在这里,继续给萧珩传消息。”

沈逸一愣:“苏公子,在下传什么?”

“我给你的消息。我会让人把消息送回来,你转给萧珩。”

清辞看着他,“萧珩现在信我,但他不会一直信。他需要有人从王府这边给他递消息。这个人是你,他才会信。”

沈逸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清辞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继续给萧珩传消息,萧珩才会相信清辞没有背叛,才会相信清辞带过去的消息是真的。

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一直待在王府,哪里也不能去。

“苏公子,你一个人去那边——”沈逸顿了一下,“太危险了。”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沈逸,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沈逸,你后悔吗?当初从萧珩那边过来。”

沈逸愣了一下,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他顿了顿,“在下这条命是王爷救的。当初在萧珩那边,在下不过是一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但在这里…”他没有说下去。

清辞替他说了:“在这里,你是一个人。”

沈逸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清辞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沈逸在身后叫住了他。

“苏公子。”

清辞停下脚步。

“你也是。”沈逸的声音有些哑,“你在这里,也是一个人。不只是…”

一个权谋的工具。

他没有说完,但清辞懂了。

他笑了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傍晚,萧烬又来了。

他手里没有提酒,没有提食盒,什么都没有带。

他走进来,在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盘摆了一半的棋局…那是前天下的,还没下完。

“继续?”萧烬问。

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下那盘没下完的棋。

清辞落了一子,萧烬跟着落了一子,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下到中盘,萧烬忽然开口:“你后天走?”

清辞的手顿了一下。“嗯。”

“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带了多少银子?”

“够用了。”

萧烬落下一子,又说“让慕容跟着你”。

清辞说不行,慕容太显眼,萧珩认识他。

萧烬沉默了片刻,说“那让暗卫跟着”。清辞还是说不行,暗卫会被发现。

萧烬落子的手重了一些,棋子磕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你打算一个人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一个人。”清辞看着他,“还有沈逸安排的人。”

萧烬没有说话,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清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指在膝上攥成了拳。

“萧烬。”清辞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王爷。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

“我会回来的。”

萧烬看着他,目光很深。过了很久,他松开了拳头,伸手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你输了。”

清辞低头一看,自己的白子确实被围死了。

他笑了一下,说“我棋力不如你”。萧烬说不是棋力的问题,是你的心不静。

清辞问哪里不静,萧烬看着他说了一句“你一直在看棋盘外面”。

清辞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在看棋盘,但萧烬看得比他更清楚。

他确实在看棋盘外面。

他在看萧烬,在想后天之后还能不能这样面对面地下棋。

他没有否认。

他低下头,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捡回棋盒里。

“再来一局。”他说。

萧烬没有拒绝。

两个人重新摆棋,又下了一局。

这一局清辞输得更快,他的白子在中盘就被黑子截断了退路。

他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把棋子放下了。

“不下了。”他说。

萧烬问他为什么不下了,清辞说“因为下不过你”。

萧烬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心不在焉”。

清辞没有反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

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

“萧烬。”

“嗯。”

“如果我没有回来——”萧烬打断了他。

“你会回来的。”

清辞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他。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他走过去,在萧烬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萧烬。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交汇。

清辞伸出手,把萧烬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动作很轻很慢,像他跳崖前回头那一眼一样慢。

萧烬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开,又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聚拢。

“我走了。”清辞说。

“还没到后天。”萧烬说。

“我知道。”清辞收回手,转身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身上。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烬。”

“嗯。”

“等我回来。”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萧烬的声音,很轻,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好。”

清辞推门出去了。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萧烬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桌上还摆着那盘没下完的棋,黑白交错,胜负未分。

他伸手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掌心里。

棋子是凉的,他握了一会儿,渐渐被体温捂热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像白天一样。

【系统提示:任务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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