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春天真的来了

萧珩是在立春那天问斩的。

清辞没有去看。

慕容来报信的时候,清辞正在院子里修剪梅树的枯枝。

慕容说行刑的时候萧珩很安静,没有喊冤,没有骂人,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然后闭上了眼睛。

清辞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问了一句“王爷去了吗”。

慕容说去了,陛下命王爷监斩,王爷从头到尾面无表情,行刑完毕只说了一句“回府”。

清辞点了点头,放下剪刀,把手上的泥土拍干净。

慕容站在那里没有走,欲言又止。

清辞问他还有事吗,慕容犹豫了一下,说“萧珩临刑前说了一句话”。

清辞等着。

“他说‘告诉苏清辞,本王不怨他。’”

清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一句“知道了”。

慕容躬身退下。

清辞站在梅树前,看着枝头那些新冒出来的嫩芽。

立春了,冬天终于过去了。

他想起在萧珩行营的那些日子,想起萧珩坐在主帐里对着舆图一坐就是一整天,想起萧珩说“本王不想死”时的眼神。

他不想死,但他还是死了。

清辞没有同情他,只是觉得这世上没有真正的赢家。

萧珩输了,输了命。

萧烬赢了,赢了一个烂摊子。

而他,清辞,他不知道自己算赢还是算输。

他赢了萧烬的心,但他输了自己的时间。

系统在他脑海里小声说了一句【宿主,你心情不好】

清辞说没有,只是春天来了,有点困。

系统没有再问。

萧珩死后,朝堂上的清算还在继续。

周砚被下了大狱,兵部的几个人也被革职查办,萧珩的旧部或杀或贬或流放,一张大网收得干干净净。

萧烬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得比平时还晚,清辞每次问“今天怎么样”,萧烬都说“还好”。

但清辞知道不是还好。

他知道萧烬在做什么,在把萧珩留下的烂摊子一点一点地收拾干净,在把朝堂上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一个一个地拉回来,在把那些趁乱伸手的人一根一根地掰回去。

这些事情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萧烬不说,清辞也不问。

他只是在萧烬每天回来的时候,给他倒一杯热茶,陪他坐一会儿,然后让他去睡。

萧烬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

他只是每天回来的时候,先在清辞的院子里坐一会儿,喝完那杯茶,再去主院。

有时候坐得久了,就直接不走了,和清辞挤在一张床上,第二天一早再走。

慕容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但每次看清辞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带着一点欣慰又带着一点担忧的神情。

清辞知道他在欣慰什么,也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但他没有点破。

正月二十九,萧珩伏诛后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春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筛豆子。

清辞坐在窗前,听着雨声,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一页。

他在想一件事,他的神魂还能撑多久。

系统说它算不出来,可能是几十年,也可能是几年。

清辞不在乎几年还是几十年,他只在乎一件事,他能不能陪萧烬到最后。

如果不能,那他这趟就白来了。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仙丹,不是为了回仙界,而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让他愿意留下来的人。

门被推开了。

萧烬走进来,肩头湿了一片。

清辞放下书,起身拿了条干帕子递过去。

萧烬接过来,随意擦了两下,把帕子搭在椅背上,在清辞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清辞问。

萧烬说“事情办完了”。

清辞问“都办完了”,萧烬嗯了一声。

清辞看着他,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萧烬这个人,不想让你看出来的时候,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清辞跟了他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种方法:不看他的表情,看他的手。

萧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停了。

这是他心里有事时的习惯。

“怎么了?”清辞问。

萧烬沉默了片刻。

“陛下今天召本王进宫,说要给本王封赏。”

“封什么?”

“没要。”

清辞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要?”

萧烬看着他,目光很深。

“因为本王要的不是封赏。”

清辞等着。

萧烬没有继续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清辞刚泡的,还是他喜欢的那个火候。

他放下茶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泡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清辞知道他在岔开话题,没有追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

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着什么。

过了很久,萧烬忽然开口:“清辞,你后不后悔?”

清辞问后悔什么。

萧烬说“来王府”。

清辞想了想。

“不后悔。”他顿了顿,“后悔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没有早点来。”

萧烬看着他,目光里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涌上来,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清辞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最近瘦了。”他说。

清辞说没有。

萧烬说“有”。

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瘦了,指节比以前更分明了,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也更清晰了。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神魂消散的缘故,还是因为在萧珩行营那半个月没好好吃饭的缘故。

不管哪种,他都不能告诉萧烬。

“过几天就好了。”清辞说。

萧烬没有接话。

他握着清辞的手,拇指在清辞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什么。

“清辞,本王有件事想跟你说。”

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萧烬的目光很沉,有一种清辞从未见过的、近乎郑重的神情。

清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本王想”萧烬顿了一下,“等朝堂上的事安定下来,本王想带你出去走走。”

清辞愣了一下。

“去哪里?”

“不知道。”萧烬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清辞看着他的眼睛。

萧烬没有躲,就那么让他看着。

清辞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很真。

“好。”他说,“我想去江南,听说江南的春天比京城早。”

“那就去江南。”萧烬说。

两个人隔着桌子,手握着手,听着窗外的雨声。

清辞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生死相许,不是荡气回肠的海誓山盟,而是一个人,一双手,一杯凉了也没关系的茶,和一个说去江南就去江南的承诺。

系统在清辞脑海里安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宿主,你笑得好傻。】

清辞没有理它。

他握着萧烬的手,把目光移向窗外。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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