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清辞的病来去都快。

三天退了烧,七天能下地,半个月后就又开始在院子里晒太阳了。

慕容看着他从屋里走出来,在石凳上坐下,把毯子盖在膝盖上,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

阳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享受这个春天的每一个瞬间。

慕容站在回廊上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转身去了书房。

萧烬在批公文。慕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王爷,苏公子的身体——”

“本王知道。”萧烬没有抬头。

慕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站了一会儿,退下了。

萧烬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当然知道。

清辞的脸色,清辞的睡眠,清辞越来越小的胃口,清辞偶尔咳嗽时用手帕掩住嘴的动作——他都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原因。

大夫说是体虚,需要静养。

但萧烬觉得不止是体虚,他见过体虚的人,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问清辞,因为他知道清辞不会说。

他只是每天让人炖补品,每天看着清辞喝完,每天陪他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每天等他睡着了再离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过完了,夏天来了。

四月,枇杷熟了。

清辞站在树下,伸手够最矮的那一枝,指尖刚刚碰到枇杷的皮,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替他把那串枇杷折了下来。

清辞回头,萧烬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串枇杷,金黄黄的,上面还带着两片叶子。

“想吃这个?”萧烬问。

清辞点了点头。

萧烬把枇杷递给他,清辞摘了一颗,剥了皮,咬了一口。

很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指擦了一下。

萧烬看着他,伸手把他指尖没擦干净的汁水擦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

清辞愣了一下,然后把剩下半颗枇杷递到萧烬嘴边。

萧烬吃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甜了。

清辞看着他的表情笑了,说“你不喜欢甜的”。

萧烬说“你给的”。

清辞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剥枇杷。

六月,荷花开了。

萧烬带清辞去城南的荷塘看花。

荷塘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清辞站在岸边看了很久,忽然说想坐船。

萧烬让人找了一条小船,扶着清辞上了船,自己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随意地拨着水。

船划到荷塘中间,清辞伸手摘了一朵荷花,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别在了船篷上。

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

“萧烬。”

“嗯。”

“等我死了,你就把我葬在荷花边上。”

萧烬拨水的手猛地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清辞,目光很沉很沉,像荷塘最深处的淤泥。

“说什么胡话。”他的声音有些紧。

清辞笑了笑,没有再说。

他靠在萧烬肩上,看着满塘的荷花,闻着荷叶的清香,闭上了眼睛。

萧烬没有动,就那么让他靠着,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垂在水里,一动不动的。

风吹过来,荷花轻轻摇晃,荷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八月,中秋。

慕容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席,萧烬和清辞坐在月下,喝了两杯酒。

清辞不能多喝,萧烬替他挡了。

慕容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酸酸的,别过脸去。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月亮,忽然开口了。

“萧烬,你还记得去年上元节吗?”

“记得。”

“你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嗯。”

“我当时说留在王府。”清辞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现在还是这个打算。”

萧烬看着他,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清辞的头发比以前薄了,萧烬的手指碰到他的额头,感觉到那皮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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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萧烬说。

清辞笑了。

他端起酒杯,和萧烬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九月,桂花开了。整个京城都是甜的。

清辞让人摘了很多桂花,晒干了装在纱布袋子里,放在枕头底下。

萧烬每次来,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甜香。

他问这是什么,清辞说桂花,安神的。

萧烬没有说“本王不需要安神”,只是默默的收了下来

十月,天气凉了。

清辞换上了厚衣裳,还是觉得冷。

慕容把炭盆提前搬进了他的屋子,清辞说还不到生火的时候,慕容说“王爷让搬的”。

清辞没有再说什么。

他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

梅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清辞看着那些落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来王府不久。

那时候他不怕死,因为他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现在他怕了。

不是因为怕死本身,是因为怕死了之后,萧烬一个人。

系统很久没有说话了。

自从春天开始,系统就很少开口,偶尔冒出一句,也是提醒他吃药、睡觉、不要累着。

清辞知道它在担心什么,但他没有问,系统也没有说。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清辞正在屋里写字。

他写了一个“烬”字,看了很久,觉得不像,又写了一个,还是不像。

他的手腕没有力气了,写出来的字软塌塌的,没有筋骨。

他把笔放下,把那些写废了的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萧烬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纸篓里堆满了纸团,没有问,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个“烬”字。

刚硬锋利,力透纸背。

他把纸递给清辞。

“用这个。”他说。

清辞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那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萧烬留的纸条,萧烬写的字,还有那枚刻着“烬”字的玉佩。

他把枕头按了按,压平了,然后朝萧烬笑了笑。

“谢谢。”他说。

萧烬看着他,没有说话,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十二月,又是一年冬天。

清辞已经不太能出门了。

他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偶尔起来坐一会儿,很快就累了。

萧烬把公务搬到了清辞的屋里,每天在他床边批公文,批累了就抬头看看他,看他还在不在。

清辞每次都在,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

醒着的时候就看着萧烬批公文,睡着的时候就安安静静的,呼吸很轻很慢。

慕容每天来送药,每次看见萧烬坐在床边批公文的样子,都忍不住想——王爷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王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可以批一夜的公文,不跟任何人说话。现在的王爷,离不开苏公子了。

不是苏公子离不开王爷,是王爷离不开苏公子。

慕容知道,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每天把药熬得浓一些,再浓一些,希望苏公子能好起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萧烬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手还握着清辞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在守着什么。

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萧烬的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在烛火下闪着细细的光。

清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白发。

“萧烬。”他轻声叫了一句。

萧烬没有醒。

清辞没有叫他第二遍。

他握着萧烬的手,闭上了眼睛。

窗外又下雪了,很大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

清辞听着那雪落的声音,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去年这个时候,他刚从萧珩的行营回来,萧烬在主院等他,他们在月光下下了一盘没下完的棋。

那盘棋,到现在也没下完。

清辞睁开眼睛,看着趴在他床边睡着的萧烬,轻轻笑了一下。

“萧烬。”他无声地说,“那盘棋,等我好了再下。”

萧烬在梦里皱了皱眉,握紧了清辞的手。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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