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正文线:平安夜

再次抱住宣阳,是在木屋的第一年的平安夜。

这个时空没有平安夜和圣诞节,郁衍在心底默默算着日子,十二月的第一天,天还没亮,他就去了附近的森林,砍了一棵不高不矮的冷杉。

原本他对节日并无太多感触,他与父亲是华裔,父母常年忙碌,一家子从不过节。

直到五岁的宣阳到来。

生活从灰白变成彩色,每逢节日宣阳都要庆祝,而宣阳最喜欢的,就是平安夜,圣尼姆国人都会过平安和圣诞。

每到那两天,两家人会聚在一起吃饭,宣阳当晚会兴奋得睡不着觉,第二天清晨就拉着他跑去圣诞树下拆礼物。

十四岁的宣阳,也是在平安夜里和他许下长大在一起的承诺。

他记得宣阳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电视荧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绿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透着狡黠,语气却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那时候郁衍以为,他们真的会一直在一起,后来的事,谁也没想到。

回到木屋时已是中午。宣阳正坐在壁炉前的摇椅里,搭着毛毯,手里拿着一本书,垂着眼帘昏昏欲睡。

早晨郁衍出门时,只说有事出去一趟,宣阳没多问,以为奥古丁又拖着他去外头学习什么魔法,而这通常都要很久。

所以,当一阵响声传来,宣阳有些讶异地抬了一下眼皮。

门推开时,就见郁衍正将冷杉放下地上。

宣阳打量一眼,问:“做什么?”

“圣诞树。”郁衍拍了拍身上的泥灰,“快到圣诞节了。”

宣阳目光微微一动,“这里不过圣诞节。”

“我过。”郁衍看他,又问,“饿不饿?想吃什么?”

宣阳又看一眼冷杉, 然后转身回了屋子:“随便。”

接下来的几天,郁衍变得很忙,向奥古丁请了假。

需要的东西比想象中多。

先是树架,郁衍找来一个旧铁架,然后又去镇上买了许多彩带和彩球,这番动静吸引了奥古丁和佩斯。

第二日,佩斯端着新鲜出炉的饼干,带着奥古丁来探望。

见郁衍在屋前捣鼓着架子,佩斯问:“你要做什么?假树?”

“圣诞树。”郁衍停下手,顿了顿,解释说:“我们那的一个节日,会做一棵装饰树,小孩头一天睡着的时候,长辈会在树下放礼物。”

奥古丁也来了兴趣,“听起来是个很温馨的节日,要不要我给你施个加固咒?佩斯那也有软化金属的药水。”

“不用。”郁衍头也没抬,“我自己来。”

奥古丁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被佩斯拽走了。

当天傍晚,佩斯就让奥古丁搬来一箱子东西。里面有几十颗豌豆大小的发光石,暖黄色的,还有几卷银色的细链子,做工不算精细,但在树上一绕,应该能闪。

郁衍把这些东西和彩球、彩带一起放在客厅的桌上,去到外面,在那棵冷杉前站了很久。

宣阳自那天起,也多了件事,坐在窗边,看郁衍在院子里忙活。

到了冬天,郁衍换上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天气对他照不成什么影响,他就坐在廊下的台阶,铛铛铛的敲打。

一切都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过了一天,冷杉立起来了。

他开始挂彩球,风格和人一样,板板正正,看起来毫无美感,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郁衍不满意,又拆下来重新挂,调整间距,特地挪移了高低,来来回回弄了好几遍。

宣阳看着,没说话,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翻。

到了第五天,郁衍开始做树顶的星。

他从奥古丁那要来一块发光石,坐在门廊的台阶上,用小锤一点一点的敲。

精灵们围过来,好奇地看他手里的石头渐渐变成五角星的形状。有一只胆大的落在郁衍肩上,歪着头看,郁衍没理,自顾自做事。

蓦地,冷淡的声音从后响起。

“喝水。”

郁衍动作一顿,回头去看,就见一只白玉似的手从窗子伸出来,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宣阳那双淡漠的眼神正对自己。

精灵飞走,他放下工具,擦了擦手起身,走近接过,看着他,轻声说:“谢谢。”

宣阳目光移开,淡淡道:“你不用这样,你不是爱过节的人。”

“以前不是,以后就是了。”郁衍捧着茶,注视他道,“我没别的意思,你不用想太多,我只是……”

郁衍停顿下,继续道:“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过节,每年过。”

木屋很静,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郁衍也不再解释,垂着眼,低头喝着热茶。

半晌,见他喝完,宣阳重新伸出手,示意给他,毫无回应这句话的意思。

郁衍也没说什么,将陶杯递回去,转身走回原地坐下来。

宣阳起身,忽然转了话题:“早点进来做饭,还有半个月,不用赶得像投胎一样。”

郁衍刚拿起锤子,再度回头,而宣阳已经背对过去,往厨房走,看样子似乎要帮忙备菜。看着看着,郁衍心中忽然涌出无限多的暖意。

还是有变化的,总归是有点变化的,他能感觉到宣阳在松动。

郁衍握了握小锤,低下头,继续敲打。

直到深夜,星星终于成型,被放在了冷杉顶端。

不好看的圣诞树,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了。

郁衍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颗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色别墅的大厅里也有一棵圣诞树,树顶上也是一颗金色的星星。

宣阳踮着脚尖想去够,够不着,气得鼓着腮帮子,最后是他把宣阳抱起来,让他亲手把星星插上去的。

那时候宣阳多小?五岁?六岁?带着一点婴儿肥,笑起来露出虎牙,眼神都是甜的。

郁衍收回目光,把客厅的灯熄了,只留下圣诞树上那些发光石,它们在黑暗里亮着,像一小片被摘下来的星空。

他坐在壁炉前的摇椅里,那是宣阳白天常坐的那把,上面还残存着宣阳的气息。

郁衍闭上眼睛感受着,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变好。

接下来的日子,郁衍依然每天在院子里忙碌。

圣诞树上的装饰越来越多,彩球、彩带、银链子,还有那几十颗打磨好的小发光石,被他一颗一颗地串起来,绕在树枝间。

平安夜那天,天气格外冷,傍晚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郁衍将佩斯一家邀请过来用晚餐。

木屋难得这么热闹。

俩姐弟一进门就开始大呼小叫,围着那棵圣诞树转了好几圈,喊着老爸老妈,说他们也要。

奥古丁抱了两瓶上好的葡萄酒,佩斯端来了一锅汁豪猪肉和两瓶新研发的安神药水,两个孩子的笑声和精灵们叽叽喳喳混在一起,整个屋子充满欢声笑语。

晚餐结束后,奥古丁一家帮着收拾了碗碟,也没多留,夫妇一人拎着两孩子,一人招呼着几个精灵一起告辞。

木门关上的瞬间,屋外的风雪声清晰起来,屋内却一下子安静了。

郁衍起身去收拾厨房,宣阳跟了过来。

“我来吧。”宣阳说。

郁衍看了他一眼,没争,让出了水池边的位置。但他也没走,就站在旁边,把宣阳洗好的碗盘接过来,用干布一个一个擦干净,放进碗柜里。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碗盘不多,很快就洗完了,宣阳擦了擦手,转身要走。

“宣阳。”郁衍叫住他。

宣阳停下脚步,没回头。

“圣诞快乐。”郁衍说。

宣阳沉默了一瞬,“嗯”了一声,上了楼。

等郁衍洗漱完回到卧室时,壁炉里的火已经烧旺了,两张床隔着一长条置物柜并排放在一起,

宣阳靠在里侧靠的那张床上,穿着件宽松的棉麻睡衣,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垂着眼,似乎在读,但郁衍知道那页已经很久没翻过了。

郁衍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

宣阳抬起眼。

“礼物。”郁衍说,“打开看看。”

宣阳接过布袋,抽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是一条发绳,深绿色的编织绳,中间串着一颗被打磨成椭圆形的红色宝石。

“我自己做的。”郁衍说,声音有些低,“找佩斯学了编法……编了好几条,这条最好。”

宣阳看着掌心里那条发绳,没有说话。

郁衍等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一句:“你现在头发长了,可以用。”

宣阳将那枚发绳握在掌心里,垂着眼,声音很平:“我没准备礼物。”

“我不要礼物。”郁衍说。

宣阳抬起眼看他。

郁衍注视着他,道:“但如果你愿意给,我会要。”

宣阳沉默了一瞬,问:“你要什么?”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郁衍站在宣阳床边,身后就是那张属于自己的单人床。

“冷。”郁衍说,“想抱你睡。”

宣阳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淡淡道:“你有火种,不怕冷。”

郁衍没辩解,只是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想抱你睡。”

这一次,去掉了冷,成了一个最直白的请求,郁衍又补了句,道:“很想。”

宣阳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把那条发绳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掀开被子,往里面挪了挪。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郁衍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拒绝的意思,才轻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不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壁炉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把天花板映成暖红色。

过了一会儿,郁衍动了。

他很慢地侧过身,手臂从被子下伸过去,环住了宣阳的腰,动作很轻,掌心贴在那层薄薄的棉麻睡衣上。

宣阳的身体一僵,但没有挣开。

郁衍将他往后带了带,让他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宣阳的金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蹭到郁衍的脸侧,带着洗发皂的味道。

他低下头,鼻尖沿着发丝慢慢滑下去,停在颈侧,没有吻,只是把脸埋在那里,薄唇若有若无地触碰皮肤,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很轻。

宣阳的呼吸乱了一拍,下意识往前缩了缩。

郁衍没有追,只是把手收紧了一点,掌心贴着腰线,拇指在棉麻睡衣上轻轻蹭了一下。

宣阳身体更僵了,耳廓微微发烫,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脊柱一路蹿下去,让人想躲,又让人不想躲。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为了打破沉默,郁衍兀自开了口,低声说:“雪变大了,佩斯说这里难得下雪。记得小时候,你六岁那年,也是平安夜,外头雪太大了,风刮得厉害,你缩在我怀里一个劲说怕,有鬼。我告诉你没有鬼,你不信,非要我把房间的灯全打开,还要我守着你睡。”

宣阳没吭声,闭上眼,全当自己睡着了。

郁衍像闲聊一般自言自语继续:“那时候你总说,我不抱你,你睡不好,其实我一样的,很多时候我不是故意不睡觉,而是不抱着你,睡不好,宣阳…”

郁衍顿了下,低声问:“以后我能抱着你睡吗?”

话音落下,卧室一片安静。

宣阳的呼吸依然平稳。

没有任何回应。

郁衍垂下了眼帘,过了一会儿,轻声说:“睡吧。”

说完,他便闭上眼,把宣阳抱得更紧了一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似是享受这仅有一晚的拥抱。

卧室里只剩下火焰跃动的光和偶尔的木柴崩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火光渐渐按下去,一道声音却突然响起。

“过年要准备什么。”

宣阳嗓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沙哑。

郁衍睁开眼。

宣阳没有动,依然背对着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

郁衍的喉结动了动,连忙说:“对联,我会写毛笔字,你可以帮我裁纸,还有年夜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郁衍一样样快速说着,生怕对方突然反悔。

宣阳又没说话。

雪似乎又大了,落在屋顶上,风吹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他说:“睡吧。”

和刚才一样,既没拒绝,又没说不好,郁衍全当他听进去了,笑了笑,闭上眼睛。

木屋里,壁炉的火光渐渐暗下去,只剩下余烬的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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