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6偷盗者与造梦师

郁衍的表现都太矛盾和反常。

于公来讲,郁衍作为调查官,跟着自己追踪赃物和鳄鱼线索,立场对立;于私来讲,原主曾经骗财骗色,郁衍更该恨他,没理由帮助自己。

但现在,郁衍却给出两条路,一条生路,一条死路。

而这条死路,更像是在逼着他选生路——杀人嫁祸,顺理成章地洗白。

宣阳不愿意害人,也不想替原主背锅坐牢,更见不得郁衍高高在上的姿态,因此他给自己想了一条路。

*

地下室里,宣阳抬起下巴,直视郁衍目光,“我有更好的办法,你帮我把这里监控销毁,等找到东西,就和上面说是帮派干的,这样两全其美,谁都不受影响。”

太阳市帮派横行,只要销毁监控,就没人知道是谁干的,等到追回赃物,上头自然失去追查的兴趣,他也可以借此抵消之前犯下的罪。

现在,他就要利用这个要求试一试,看郁衍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真要杀他。

或许是没料到这样的反应,对视间,郁衍目光微微闪动,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宣阳看着对方事不关己的神态,内心更想撕下这层冷漠的外皮。

他上前半步,让身上的夹克贴向黑色风衣。

“那就开枪,别用麻醉了,现在就杀了我!”

伴随这句话,宣阳的手掌穿过风衣,落在挂腰间的枪柄,眼睛死死盯住对方。

最差的结果就是回档,他现在就要赌一把,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态度!

周围陷入短暂寂静。

郁衍没有立即开口,只是低垂目光,静静注视宣阳。

四目相对,宣阳呼吸急促了些,不由握紧他腰上的枪柄。

又是这样的目光,像一个研究员静静观察实验箱里的小白鼠,冷静得让人看不透。

宣阳不由感到恼火,烦躁地扯动枪柄,喝道:“说话啊,有本事开枪!看什么看!”

怒气盛在明亮的双眼里,郁衍注视着,只是沉默。过了两秒,他一把扣住宣阳的手腕,将人扯开转身就走。

宣阳踉跄往后退了两步,也就在这时,几道“噼啪”声突然响起。

再回头,监控屏幕齐刷刷黑屏,一股焦味从里面蔓延出来。

监控被毁了,郁衍果然不会杀他!

一股因获胜产生的喜悦油然而生,宣阳看着郁衍缓缓而行的背影,心情瞬间变好,只不过下一秒,更大的困惑就接踵而至。

郁衍为什么帮他?

以原主做过的事,郁衍把他一枪崩了才合理,但从昨天到现在,都是在装一个陌生人,仿佛只是一个负责监视他的调查官。

难不成是系统强行安排的剧情?

"亲爱的宿主,"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响起,"您太高看我的权限了。"

宣阳吓得一激灵,吁了口气拍了拍了拍胸,在心底反问:“那他帮我图什么?总不会真喜欢原主吧?”

系统:“不然呢?”

“哈?”

惊呼脱口而出。

话题主角也在这时停在门框处,侧身投来一瞥,“还不走?”

宣阳猛然回神,再看过去,就见郁衍正用一副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自己。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席卷而来。

这样一个人,跟台机器一样的人,竟然会喜欢别人?

宣阳脸色不由变得怪异,慢慢走向他的同时,忍不住用目光在他脸上打量,试图看出点“人类该有的感情”。

然而,对方目光不偏不倚,哪怕对视,也毫无情绪,连头发丝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系统你认真的?”

宣阳忍不住在心中问,表情已变成一种“见了鬼”的模样。

系统慢悠悠道:“宿主,人类的情感表达具有多样性。”

“多样性个屁!”宣阳腹诽,“这人就跟死透了一样,哪像有感情的样子?”

系统循循善诱:“您要不信,不如亲自验证呢?”

话音落下,宣阳微微一怔。

还没回过神,前方的郁衍眼神骤冷,抬脚就走。

宣阳条件反射地加快脚步。

系统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宿主,系统无法控制npc行为,想要确保百分百安全,最好的方案就是攻略郁衍先生,况且——”

机械音故意拖长,抛出最要命一句,“抛开性格不谈,郁衍先生的长相,不是您最喜欢的类型吗?”

“你!”

寒风扑脸,宣阳被这句话刺激得直接喊出来。

郁衍刚上台阶,脚步一顿,再度看向他,微微皱眉。

视线碰上,宣阳立马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没什么,没事,口误。”

郁衍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一圈,转身走向街道。

宣阳惊魂未定,暗骂一句系统,跟在一旁,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

从侧面看,郁衍的面容显得淡漠。高鼻梁,薄嘴唇,下颌线绷紧,偏偏睫毛长得过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增添了几分柔和。

初见时的惊艳感又漫上来。

实际上,在见到郁衍第一面时,他的确有被吸引住,但而后对方冷言冷语的态度,加上被追杀事态紧急,让他无暇再欣赏这张脸。

现在危机暂缓,这副好皮囊的存在感就格外强烈。

宣阳看着看着,心里那股排斥感,莫名其妙地,竟然变成了一丝丝的……心动?

念及至此,宣阳表情古怪起来,想到昨晚系统的提示。

“看够了?”

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宣阳猛地回神,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连忙找补一样回答:“咳……我这不是纳闷呢……”

说完,宣阳再次看向他,趁此机会问:“你为什么帮我?”

郁衍眼神不变,抿着薄唇,丝毫没有回答的想法。

这份沉默激起了宣阳的好胜心,他“嘶”了声,主动凑近,用肘又碰了碰对方,试探性地继续问:“昨天贝伦和我说了……还装不熟,有意思吗?”

郁衍听着名字,脚步加快。

“诶,你慢点!”

见人火速拉开距离,宣阳小跑两步跟上,嘴上仍是不罢休,“他说了,我俩有过一段……怎么,你想赖账啊?”

郁衍脚步骤然一慢,冷声反问:“我赖账?”

反正话已说出口,也没什么好怕的,宣阳腰板挺直,“难不成呢?睡完就装不认识,转头就拿枪顶我脑门,这不叫赖账是什么?我们既然都这关系了,你又肯帮我,有什么不能摊开说的?”

听着一长串传话,郁衍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大步走到车边,用力拉开车门。

砰的一声,车门被狠狠关上。

“喂,别沉默了,你总这样像个哑巴也不是个事啊。”

许是因为对方肯帮忙,加上知道郁衍喜欢原主的缘故,宣阳心底没那么害怕了,上车后用力挥了挥拳头,再次抗议。

郁衍没理会,从车的隔板里拿出一条营养剂扔过去,企图拿吃的堵住他的嘴。

而宣阳接过一看,脸立刻垮了,“我不吃这个!”

从昨天到现在,他吃的都是这玩意。

郁衍目不斜视,当没听见。

宣阳知道现在有事在身上,对方不可能真带他去吃东西,只能认命叹口气,撕开封口问:“现在我们去哪?黑市?你有春天消息?”

郁衍淡淡道:“她找到新的买家,交易就定在下午,黑市。”

宣阳闻言一愣。

刹那,许多信息从脑海里晃过,他条件反射地开口:“你连交易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里?”

宣阳反应很快,在问完后,就将所有事串连起来,眼神一惊,“你带我来这,其实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录像,然后威胁我,看我什么反应,是不是!?”

车头调转,驶入沿海道路。

郁衍不否认也不解释,平静反问:“为什么不选第一条,怕杀人?”

“当然啊!!”宣阳毫不犹豫回答,“这可是杀人啊,我能不怕吗!?一条命啊!再说,明明有皆大欢喜的解决办法,为什么一定要死人?”

“皆大欢喜?”郁衍重复一句,余光瞥向宣阳,嘴角勾了勾。

嘲讽的意味不言而喻。

宣阳不由脸热,声音提高了一点,“难不成呢?那个春天肯定不愿意背锅,我总不能说服她去为我坐牢吧!她不想坐牢,我不想坐牢,那只能放她一码,把锅甩给黑帮。你这眼神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有更好的办法!”

郁衍说没说话,看回前方。

早上十点,天色已然大亮,整个城市苏醒过来。全息投影笼罩四处,将这里打造成一片霓虹丛林。

看了半晌,郁衍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你还是这么天真。”

宣阳怔住。

郁衍不再说话,将油门踩到底加快速度,一路上无论宣阳怎么问,都像个哑巴不言不语,全然无视。

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了蜉蝣广场外围街边。

这里是太阳市规模最大的黑市,位于上城区外围。广场中央是一个圆形露天商场,空中过道连接着天桥与站台,地下还有几层空间。

一下车,没了隔音,吵闹的声音直接炸在耳膜。

劲风刮来,脏辫少年踩着冒电光的滑板从眼前闪过。

宣阳惊得叫了声,一下后退撞到刚合上的车门。郁衍从车头走来,刚好看到这一幕,他皱了皱眉,一只手拽住他胳膊。

“跟紧我。”

冷淡的命令响起时,宣阳就被拉着走上街道,由于愣神差点又撞上路人。

他转过头看郁衍,对方只盯着前路,神情漠然,仿佛刚才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一眼过后,宣阳猛吸口气,拉开胳膊上的手,趁着人没反应过来,又把那只手掌握住。

触感透过仿生皮传递至神经,郁衍手僵了下,停下脚步看过去。

宣阳本来就一直在看他,见目光投过来,立刻错开视线,“那什么……抓着跟押犯人一样,就这样呗……”

说到后边,宣阳声音有些虚。

这个世界同性婚姻早已合法化,街头随处可见同性情侣,这个理由十分合理,但此刻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慌张。

说实话,他也没想攻略之类的,只是为小命考虑,想试一试,看郁衍到底怀揣着怎样一份情感,是不是真的想帮他……

而在郁衍眼中,宣阳慌乱的表情与小时候的模样融合。

郁衍停在原地,胸腔控制不住生出一股窒闷感。时间仿佛转了一轮回到最初,失忆后的宣阳和学生时期别无二致。

一样主动靠近,一样话多,一样天真,对所有人饱含善意。

而他恨透了这份善意。

宣阳这时看回郁衍,见对方沉默不语,眼神逐渐化为一片死寂,脸上不由露出诧异。

难道不喜欢,生气了?

还不等宣阳放手,郁衍忽然扭头向前,握住他已经松动的手,径直朝地下通道的方向走去。

这样的反应让宣阳不禁纳闷。

明明反过来牵住自己,脸上却摆出一副麻木不堪的样子,显得像自己强迫他似的。但要说他不愿意吧,手又握得这么紧。

广场地下间足有五六层,数不清的地下室像老鼠洞分布其中,上城区大多数委托都在这里成交。

阳光被遮盖,在走进地下一层后,浓郁的烟气臭味都冲进鼻子。

到处都是地摊店铺,如同贫民窟,架着生锈的霓虹灯,放着摇滚乐,连带着唾骂和吹口哨声一起冲进耳膜。

“呕——”

宣阳干呕了两声,一只手捂住鼻子,眉头紧皱。

郁衍浑然无视,朝一条人少的通道快步行走。

宣阳跟不上速度,被牵着脚步踉踉跄跄,他本来想抱怨,但下一秒就感觉手上力气重了点,像是生怕他走丢。

察觉到这点,宣阳一边被拽着往前走,一边打量起郁衍的侧脸。

这张脸依旧平静得像个死人,与握在手上不断变重的力道形成鲜明对比。

这样的割裂感,让宣阳心底生出巨大的好奇,忍不住去想对方与原主的过去。二人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才会让郁衍有这样的一副态度?

宣阳漫无边际的瞎想没持续太久。

十分钟后,他们在地下三层最深处找到春天,也就在此刻,所有念头烟消云散。

轰——!

仓库房门被踹开。

里面女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来人,还看着放箱子上的笔记本。她惊叫一声,瞬间抬起一直握在手中的枪,然而在下一秒,黑影就闪现到她身后。

噗通一声。

女人的枪械脱手,一下被踹飞,猛砸到旁边货架,发出痛喊。

“别开枪!!”

一切都在眨眼,等宣阳看清状况时,郁衍已经举起了手枪。房间不大,他一下猛冲过去。

砰。

子弹打偏进墙,由于装载了消音,只发得出一声轻响。

宣阳抓着他胳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答应我不杀人的!”

“有吗?”郁衍反问一句,面无表情拽住宣阳后脑勺的头发,按着他走向挣扎起身的女人。

“咳咳……”

灰尘飘荡,春天艰难地撑坐起来,刚一抬眼,视线就是一片金色。看着被单手扣押的青年,她眼睛错愕地睁大。

“宣阳!?你还活着!!”

宣阳没记忆,是第一次看清春天正脸,粉色齐刘海,瓜子脸,眼睛因为惊恐瞪大,脖子的银色电路顺延进皮衣里。

而宣阳本人此刻也还在震惊中,没料到郁衍会突然发狠,这样粗暴地对他,一时与春天四目相对,双方眼里都充满震惊。

不等宣阳回神,郁衍抬枪对准女人,冰冷的声线同时响起。

“你们之间只能活一个,选。”

一语落下,二个人都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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