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暮色降临,宫人依次点亮连枝灯,大雨停歇后,殿外的地上都是雨水,宫人正拿着抹布一点一点擦干水迹。

殿中烛影微晃,辛夷坐在案几前,不远处坐着小阿雉,案几上对着几张书写好的纸张。

辛夷看了半响,最终在小阿雉期待的眼神下憋出一句:“明日让颜姝帮你看看。”

小阿雉已经习惯了她这样,也不失望,收拾好东西行礼告退。

辛夷只小小的后悔了一阵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好好读书,后悔完后,她拿着案几上的奏折翻看。

递上来的奏折上都有谢清宴批阅过的痕迹,有时是一两句的批注,有时是一个红圈,有时是一条标注重点的线条。

辛夷透过这些字迹仿佛看见了他挑灯坐在案前的景象,尚书台大半事务都压在他身上,他还要抽出时间来帮她整理奏折。

她双手撑在案上,看着跳动的烛火发呆,过了大半日了,她依旧还没有想好,心中不由得对谢祐那老匹夫加恨几分,老老实实致仕不好吗,都要走了还闹出这档子事。

要知道,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辛夷提笔,赶走脑中杂乱的思绪,开始批阅奏折,最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并没有大事发生,基本上都是是些琐碎的事情,处理起来倒也快。

她速度很快,没一会就把一摞奏折批完,撑着脑袋开始发呆,手中的笔在纸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写着。

素雪推开殿门,有些踌躇的上前:“太后,谢大人求见。”

辛夷手中的笔吧嗒吧嗒掉在案上,将她袖口染上一块污渍。

她垂眼,盯着袖口那块异常显眼污渍,平静道:“不见,让他回去。”

她还没有做好现在要见谢清宴的准备。皇宫底下的地道已经叫她被人给全部封住,无法通行。

谢清宴想见她,必须得到她的首肯。

素雪退下后,辛夷起身走到窗边,今夜的月色不好,一片漆黑一颗星辰也没有,阴沉沉的,时不时还有雷响。

辛夷站了会觉得有些冷,双臂环住自己,望着宫门的方向。

她在想,谢清宴回了吗?

素雪的脚步声再度传来,辛夷回头,便见素雪一脸为难:“太后,谢大人说,您不见他,他是不会走的。”

辛夷:“他愿意等,那就让他等。”

她转身进了内殿,自顾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素雪见状,不明白两人为什么突然就冷下来了,明明昨日还很好的。难道是今天朝堂上出了什么事情。

素雪不敢耽误,快步出去传话。

辛夷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下,外面突然霹雳吧啦的下去大雨,比白日里的雨势还要猛烈。

她拉被的动作的一顿,听着外头雨滴砸在窗台上的声音,心中沉闷扩散开。

她掀开被子下地,只穿了一件寝衣就拉开了殿面,夹杂着雨滴的风迎面出来,浑身不禁打了个哆嗦。

“素雪!”

出来的不是素雪,而是一个跟在素雪身后的小宫女,小宫女道:“回太后,素雪姐姐出宫了,说是去给谢大人送雨具了。”

辛夷手心浮现掐痕,她蹙眉道:“谢清宴还没走?”

小宫女摇摇头:“一直在宫外。”她偷偷抬眼打量了下辛夷的脸色,绷着脸,唇瓣抿紧,一副生气的模样。小宫女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过了半响,她听见风里传来辛夷的声音:“去备雨具,我要出宫。”

声音很轻,但小宫女却听得很清楚,她看着如此大的雨有些呆愣道:“太后,雨太大了。”

辛夷:“去办。”

她转身回了大殿,椒房殿的婢女被全部叫起来,帮辛夷的穿衣的穿衣,挽发的挽发。

辛夷收拾好出殿时,殿外的鸾架已经准备好了,宫灯上罩着一层油布遮云,就连鸾驾顶上都盖着一层可以避雨的布料。

宫人们撑开大伞,扶着她进了鸾架,抬架的太监身上都穿着蓑衣和蓑帽,加上防雨的宫灯道路清晰,一路上走得很快。

路上正好遇见了折返回来的素雪,她撑着伞,但在这样大的雨里根本没有用,浑身湿透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辛夷叫她上了鸾架,递过去干净的帕子给她擦脸。

素雪脸色发白,这场雨淋在身上都滋味可不好受,冰凉冰凉的。

椒房殿的宫人们知道辛夷淋雨出门,早就在鸾架上备好了烧开的姜汤。

素雪一碗姜汤下肚,脸色也红润了几分,她哆嗦道:“太后,谢大人还在宫外,奴婢给他送雨具他也不接。”

辛夷双手握紧,心中怒意上升,他使这出苦肉计,是在逼她出去见她吗?

鸾架停在宫外,守卫宫廷的侍卫长看见立马迎上来给辛夷见礼:“末将参见太后。”

辛夷打开銮驾的车窗,她这处就如同一颗在夜里滚动的夜明珠,耀眼可见。

谢清宴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谢清宴,黑沉的夜里,隔着一层雨幕,两人对视相望。

他浑身湿透,身上的青衫洇成墨色,紧贴着他清癯的身形,风吹过时,广袖下摆灌满湿气,沉甸甸地曳动,他却恍若未觉。

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夜中熠熠生辉,紧紧望着她的方向。

辛夷冷冷的吩咐侍卫长:“把他赶走。”

侍卫长:“太后,谢大人方来时末将就已经劝了,可他不愿走。”

辛夷冷呵:“他不愿意你们不会动手吗!”

侍卫长抱拳跪地,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沉闷,“太后恕罪!”

辛夷闭了闭眼,一个侍卫长品阶不高,不敢对谢清宴动手是正常的,她为难他也没用。

“罢了,你下去吧。”

得了辛夷的首肯,侍卫长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转身离开继续回到岗位上。

辛夷望着那边沉默的身影,心中生怨,为什么非要逼她,给她点时间好好想清楚不行吗?

她让随着鸾架的小太监去传话,问谢清宴到底想干什么。

没一会小太监便踏着雨跑回来:“禀太后,谢大人说想上前拜见您。”

辛夷:“让他过来。”

小太监得了吩咐赶去传话,片刻后,谢清宴终于动了动,他步子迈得很慢,似乎是长时间的站姿让他腿脚变得僵硬不适。

随着他越走越近,辛夷看清了他的脸,雨势铺天盖地的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恍然若觉,雨水顺着下颚争先恐后的往下落。

谢清宴站在鸾架不远处,盯着鸾架内那个明媚如春光的身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回去后,想了很久,还是来决定再见辛夷最后一面。

谢清宴比任何都清楚她内心的动摇和纠结,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辛夷不会对他动心,不会因为他而影响自己的判断。

宫中至今还没有传出旨意,只能说明心意还没有下定决心,她下不了决定,一定是因为他。

辛夷心中有他,所有才迟迟不能下旨,这样便够了。

谢清宴不想看见她无法抉择,被困扰的模样。所有这一次,让他自私一回,让他来做这个决定。

谢清宴目光落在黑茫茫的天色中,穿过了雨幕,落在某个不可追忆的时节,眸中带着怀念。

他沙哑道:“殿下,臣食言了,不能带你去泡温泉烤野味了。”

辛夷因他一句话呼吸急促起来,鼻尖的酸意蔓延开,脸眼上都涌起了雾气。

她强忍着眼泪没有落下,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谢清宴贪婪的看着辛夷的面容,将她眼底的水意全部耐入眼底,他苍白的笑笑:“殿下也会为我哭了。”

辛夷不顾身后素雪的阻拦下了鸾架,雨瞬间将她全身打湿。

宫人都手忙脚乱的来扶她,却被她勒令呵退开,她走到谢清宴面前,长长的裙摆沾水沉甸甸的拖曳在身后。

辛夷:“我问你什么意思。”

谢清宴:“请殿下下旨,贬我出洛阳,臣愿意交出所有的权柄,换取那十二人生。”

两人的声音都架在雨里,素雪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辛夷很生气,她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

辛夷眼睛被雨淋得有些睁不开,她倔强的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的雨珠,她死死的盯着谢清宴,咬牙道:“你在逼我,你以为我不敢吗!”

谢清宴苦笑:“我没有逼你,辛夷,你做不了决定,那我来帮你。”

辛夷:“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谢清宴轻声问:“那你决定是什么?”

辛夷没有说话,她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水珠是泪还是雨,她决定不了,她认为谢清宴再她心里根本就没有重要到这个地步。

可她又偏偏下定不了决定,她讨厌自己的摇摆不定。

谢清宴:“辛夷,你不是想肃清朝堂,不是想抬举寒门,不是想让女子入仕吗?只要我和伯父退出朝堂,你就能独揽大权,再也不会有人敢忤逆你。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这确实说她一直想要的,过去三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再想着这一幕,要把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而现在,她很快就要得到这一切,为什么她会犹豫,会不开心呢。

辛夷不懂,她声音很大,似乎要将话语里的颤音遮过去:“我是一直想要这些,可我凭自己也能做到,无需你谢清宴的施舍!”

谢清宴眼中温柔荡开,他紧抿的唇线舒展开,那双早是清冷疏离的眼里正翻涌着辛夷从未见过的,近乎疼惜的柔光。

她整个人被谢清宴抱进怀里,抱的是那样紧。

辛夷回抱住谢清宴,埋在他肩上痛哭,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谢清用这种眼神看她。

谢清宴轻抚辛夷的后脑,帮她短暂的挡住风雨:“我想让你开心,错过这个机会,你也许再也没机会动我了。除掉我,可以让你安心。”

辛夷拽着谢清宴的衣领摇摇头,泪眼朦胧的抬头,无比确信她爱上了谢清宴,她不想他走。

“我不要,我决定了,我不会动你,我要你留下,留下我身边,陪我一辈子,一辈子做我的臣下。”

“你愿不愿意?”

谢清宴沉默着,雨势慢慢变小,渐渐停息下来。

呼啸的风里,辛夷听见他问:“那是十二个人呢?”

辛夷道:“自然是杀了,不杀他们谢祐如何肯善罢甘休,我愿意保你,不代表我愿意保他们。”

谢清宴:“可我想保他们,如果真要处置的话,处置我好了。”

辛夷从谢清宴怀里退出,凝着他不解道:“你为什么非要护着他们!他们是叛将,本就该死!”

谢清宴:“叛将也是人,辛夷,我同他们相处过,他们当中并非人人都是罪大恶极。我知道你讨厌他们,可当初招降的时候你答应过不会处置他们,你可以慢慢贬低或是发配,却不能再如今反口杀人,否则你让天下如何看你。”

“我不在乎!”

“我在乎!”

“我不想将来史书骂你是妖后乱政,残暴不仁,不守信义,出尔反尔!”

“辛夷,他们有妻有子,我曾应下,一定会保住他们,豁出我这条性命,我也要保他们。所以,请你贬我,保下他们。”

辛夷从没见过谢清宴如此激动,在她的印象里,他一向是平和的,沉稳的,他似乎永远不会发怒。

辛夷眼眶涌出泪,没有雨水做遮挡,彻底的暴露出来:“你为了保他们,宁愿牺牲自己吗?”

谢清宴:“是。”

“如果是恳求你呢,我不想你走。”

他没说话,辛夷却知道他的答案。

她闭上酸涩不堪的眼,汇聚在眼眶中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明晃晃的挂在脸上:“如你所愿,滚去益州,再也不要回来。”

她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步子却迈得很慢,不知是因为裙摆湿透的阻力还是在等谢清宴改口。

鸾架不远,很快就到了,辛夷停在车架外,没有抬步上车。

谢清宴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臣会在益州,遥祝殿下长乐未央。”

辛夷头也不回的上了鸾架,冷漠的吩咐起架回椒房殿。

谢清宴的身影在她的余光里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一粒小黑点,最后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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