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李司司没料到自己眼睛一闭一睁，二十年过去了。然而，世界并未因为自己这缺失的二十年就如何。
世间一切人和物都如同奔涌的江河滔滔不绝，永不停歇。
“或许是我将自己看得太重了。”李司司这般反思着，“又或者是我太过看低了旁人。”
世界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所谓救世主也不过是星火一点，能够造成燎原之势的永远是天下苍生百姓。
“你们真的很棒很棒！”李司司真诚赞叹着。自己虽然收了三个徒弟：李苗苗、贾似道、贾玉华。
然而，事实上，仅有师父之名，却无师父之实：与贾玉华不过一面之缘，寥寥数语；与贾似道更是连话都没说过，自己离开万年县时，对方不过刚刚蹒跚走路；唯一相处较多的苗苗，也不过两年，而这两年里自己东奔西走，能够陪伴的时间甚少。
然而，尽管如此，他们都走出了璀璨精彩的人生，有了为之奋斗的目标。
苗苗被夸得害羞，轻声道，“那是因为师父就很棒啊。”没有师父，就没有他们的如今。说着，苗苗又提起带李司司回江西的事情。
“不了。”李司司拒绝，“你们都有自己要奋斗的事业。”自己一条鱼跟着反倒是拖累了。
苗苗不舍。李司司安慰道，“反正联系也方便，你们尽管往前冲，我在后面看着你们。”世界是他们的，未来是他们的，自己做一个守护者就好。
最终，苗苗点头同意，又道，“那我带师父去趟杭州吧。”
“嗯？”李司司不解，去杭州做什么？
苗苗道，“马上就是六月六了，杭州有祭青鱼娘娘的活动，可热闹了。”
“嗯？”青鱼娘娘？是自己吗？
“就是师父您。”苗苗道，“当初西湖一战，百姓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谁是护着他们，谁又视他们为蝼蚁。
“对了。”提起杭州，李司司问，“有你白姨的消息吗？”难不成还是被法海镇压雷峰塔了。
苗苗摇头，“我再也没见过白姨了。”至于是被镇压，还是如何了，那就不知道了。
李司司若有所思：白素贞的事情恐怕还是要问太湖水族，苗苗他们作为凡人，对于妖族之事估计知之甚少。
李司司找到玉华君，先说自己要随自家徒弟去趟杭州，看看六月六的热闹。又问起白素贞的消息。
“却不曾被镇压。”玉华君知道不少内幕消息，先时李司司没问，他便黑不提白不提，如今问起来，便知无不言。
“那法海来历不一般，您知道吧。”玉华君先问。
李司司自然不知道，但她还是点头，“他能召唤十八罗汉，八部天龙和谛听，可见是个不凡的。”
普通和尚，如玉通禅师，哪能有如此大神通，凡人做套都能破他修为、害他性命。
玉华君食指指天，“天上来的，历练来的。”
原来如此。
“白娘娘来历也不一般。”
李司司道，“这我倒不知道。”
按照白素贞自己之前的说法，她一直在山沟沟里修炼，一场洪水将她冲入西湖，落到了红尘富贵乡。看来，这说辞里水分不少：长在山中是真，但恐怕是仙山。头一回游历人间也是真，却恐怕是自己偷偷来的——什么洪水能把她从荒山野岭冲到西湖来？千年修为喂狗了？
想起西湖之战，法海唤天上罗汉相助，白素贞也曾亮背景威慑。
李司司想起当时情形，“黎山老母之徒？”黎山老母很厉害嘛？自己倒不知晓。
“正是！”玉华君见李司司自己想通，笑道，“这么两人斗了起来，也就人间受害了。”两个官二代打起来，闯了祸，他们能受什么惩罚。暂时的沉寂也是先避避风头，等大家都忘了那等事儿，便又出来了。
“那黎山老母......”李司司只记得《西游记》中有出现过黎山老母，她与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化身母女，考验唐僧师徒——能扮做三位菩萨的母亲，可见黎山老母来头不小。只是具体是个什么来头，李司司搜索自己的资料储备，却一无所获。
“那位可是上古尊神。”玉华君好歹活了几千年，得窥古神黄昏的一抹天光，小声道，“有说是女娲大神留在人间的分身，掌管阴阳教化。”
女娲？人身蛇尾，那可是传说中的创世女神，人族之母。而白素贞就是蟒蛇，如此说来，她是黎山老母的徒弟倒也可能。
怪不得太湖水族对白素贞那般优待，李司司曾以为那是太湖水族将白素贞当做门客、剑客，如今看来，分明是将白素贞当做体验基层生活的官二代。
“能联系上她吗？”李司司想找白素贞，她很在意之前白素贞说有人对她动了手脚，才会令她在见到许宣之时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玉华君摇头，向来都是白素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里轮到他们去主动联系寻人。
将所有的事情在心里盘算一遍，李司司觉得此方世界其实已经不需要自己了：人间之事，有苗苗、贾似道、贾玉容，有雷厉、胡琴，有千千万万的觉醒者和先行者。
信仰之争：佛门挫败，大受损失，妖族崛起，道教也分了一杯羹。自己有了稳定的信徒、香火和传承，日后经营都是细水长流的事了。
怪不得系统会做出任务通关的判断，因为自己真的可以就此抽身了。只是，李司司始终放不下刘素香的事情——那和拐卖妇女有什么差别？
拐卖妇女是明抢，而篡改个人意志是暗夺。
李司司琢磨：等自己将这事儿搞清楚，解决了，就退出名著世界。
定下计划，李司司一边准备随徒弟出行杭州，见识一下专为自己而设的节日。一边令玉华君帮忙寻找刘素香和阿罗的踪迹。二十年过去，也不知道她们如何了。
“去完杭州，咱们就到处走走吧。”李司司当初为了组建自己的势力，四处撒网，东一榔头西一棒，各方势力之间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如今，李司司准备将这些能量都交到苗苗手里，由她整合统领。
西湖夏日，十里荷香，青山四围，中涵绿水，金碧楼台相间，说不尽许多景致。
今岁灭金之战，宋朝大胜，一雪前耻，又收复了寿、泗、宿、亳、海五州、二十县之地。一时间，举国欢喜。走在人潮如织的西湖，旦见过往游人皆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北方，蒙古虽然行汉法，但到底是蛮夷，策马杀敌兴许勇猛，然哪懂治国兴民之法。”苗苗双手捧着水晶鱼缸，一边带李司司游玩观景，一边说着话——她这模样到也不奇怪，六月六将至，青鱼娘娘日，多得是小娘子和稚童用瓷缸、琉璃碗装着小鱼去西湖放生祈福。
“因此，他们虽然占据大片山河，却依旧窥伺南朝。他们只觉江浙川蜀是天来富硕，却不懂其中的经营之功。”蒙古空有地盘，但经济实力却远不如南宋，他们需要南宋的财富和资源来维持帝国运转。
“没错。”李司司接话，“汉末魏晋那会儿，吴江、两浙一带可都被称作南蛮呢。”再看眼前的风流富贵、文风鼎盛，皆是经营之道。
师徒二人说着话，苗苗停住脚步，李司司还以为是到了青鱼娘娘庙，谁知却是一堵青草坡。
西湖何时有这处景致了？在湖边垒高坡是为了登高望远，尽收西湖美景吗？可不也遮挡视野吗？
“这是师父阻挡洪水筑起的土墙，如今被唤作娘娘坡。”苗苗未曾亲眼目睹当日一战，只能从民间传说和当年旧址中窥伺到师父当年的风姿。
二十年过去，当年那堵生命之墙如今青草漫漫、鲜花点点，铺上石阶，游人可拾阶而上，登上小坡上的小亭，向西瞭望是碧波湖水，往东俯视是繁华街市。
“娘娘庙就在长坡的最南边。”苗苗带着李司司爬上青草坡，向南看便看到了一处庙宇，青绿色琉璃瓦好似青鱼鳞片的颜色，高翘飞起的勾头瓦形如青鱼的尾巴。
庙门口种着两株香樟树，夏日的阳光下，叶子油亮，碧绿如玉。
“别进去了。”李司司令苗苗在外头看看转转就成了——这特么有点太羞耻了。
隔着院门也能看到院中香烟缭绕的情形，游人、信徒三五一群结伴而入，男女老少皆有。
李司司忽得想起一件事来，“这庙里是谁主持？”
“是朝廷安排的。”有了佛门的前车之鉴，朝廷必然加强对民间信仰崇拜的管控。
苗苗继续道，“此前在镇江、吴江等地已有不少青鱼观、青鱼庙，如此便有惯例在前。因此，这座官方庙宇的一切制度都与佛寺不同。”
“不收香火香油钱，不接受捐赠，寺内一切开销从祭田收入中走，朝廷亦有定期专项拨款，用于扶住老弱，以及定期开班授课。”说罢，苗苗小声补了一句，“我猜想这背后有贾贵妃的推动在。”倘若朝中无人，便是民意冲天又如何。
正说着，李司司“咦”了一声，却是看到一衣着华贵的妇人被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走出庙门。
那妇人四五十岁模样，鬓角些许风霜，模样端庄严肃，透着一股威严，不是阿罗，又是何人。
苗苗顺着小鱼的方向看去，正和那妇人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是阿罗，我的一个信众，如今却不知如何了。”李司司三言两语将阿罗的情况告诉苗苗。
“我知道她。”苗苗道，“雷首领和她有生意往来，她是两浙一代最大的布料生产商，雷首领工厂出产的丝麻十之三四都是卖给了她。”没想着这位传奇的女商人竟然也是师父的信众。
“他还是宰相夫人。”苗苗介绍道，“去岁史弥远身死，刘文生登上宰相之位。”
李司司：“！”刘文生竟然成宰相啦！而阿罗竟然是他夫人？！没想到自己当年虽然敲打一番，可这家伙还是贼心不死啊。
“我只知道刘文生与您有些关系，不知他的夫人......”苗苗小时候经常帮李司司收发信件，收到不少来自镇江的书信，自然知晓刘文生的存在。
“他是主战派，认为金朝势弱，已经失去了作为屏障抵御蒙古的作用。史弥远则是主张给金国继续送岁贡，扶持金国制衡蒙古。”如今金国已灭，可见是刘文生赢了。
苗苗这边频繁打量，不远处的阿罗自然有所察觉，她稍一打量，目光便落在了苗苗怀里的水晶鱼缸上。
那可真是一只漂亮又灵动的小鱼。这般想着，阿罗向苗苗走来，越走越近，越发看清小鱼的模样，心中忽得生起一股亲近之情。
“夫人好。”苗苗抢先开口行礼，“听家师提起过您。”
阿罗：“家师？”
苗苗不言，只瞥了一眼青鱼娘娘庙的匾额。
“啊！”阿罗惊呼一声，又见苗苗一身道姑打扮，头上戴的青玉莲花冠更是越看越眼熟，“大仙......”
“正是。”苗苗点头的同时看向手中的小鱼缸。
阿罗顺着苗苗的眼神，目光再度落在青金色的小鱼身上，眼睛微瞪，“这是.....”随即狂喜，“我就知道您一定还活着！”
“阿罗。”李司司张口，“好久不见。”
“您！”阿罗以帕遮脸，挡住狼狈的模样。一句好久不见，却是二十年的光阴。
“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说话。”
进了一处茶楼，阿罗立刻便问，“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李司司甩甩尾巴，“不需要，都挺好的。倒是你，怎么嫁给刘文生了。”又将当年的事情告诉阿罗，“他老家有原配妻子和儿子，还想娶你，我看就是图谋你的产业，原还想去提醒你，谁知杭州出事，便耽误了。”这一耽误，二十年过去了。
阿罗笑道，“他图谋我，我又何尝不图谋他。”彼时阿罗家大业大，原有李司司这么一尊大神护着，自是什么也不怕。然西湖一战，李司司就此销声匿迹，对那时的阿罗而言，投靠刘文生是最好的选择。
“他图我的财，我图他的势。”阿罗浅笑着，对曾经的艰难一盖不提，“如今看来，我的选择还不错。”刘文生成了大权在握的宰相，而相应的，自己的产业遍布天下，富可敌国。
“我的工坊，只收女工。”这是阿罗交给李司司最棒的答卷——当女子大权在握，她就无法只为自己谋算。
“你们都是棒棒的！”除了“棒”，李司司着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见证了一场奇迹，好似亲眼目睹荒漠化作水草丰茂的绿洲，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小草长成了参天巨木。
李司司问阿罗有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我如今虽变化不得人，但脑子还在呢。”
阿罗摇头，只问如何才能让李司司恢复人形，“传说哪吒三太子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肉身损毁，以莲藕、香火重塑肉身。”提议要给李司司多建几座青鱼娘娘庙集聚香火。
“不用。”李司司甩甩尾巴，“我大劫已过，不需要再多香火了。只拜托你们帮忙打点现存的庙宇，照拂信徒。”
“您放心，有我在呢。”当年阿罗嫁给刘文生，另一层考量则是想要保住青鱼服务中心，“凡夫俗子的大部分烦恼和困难都是可以用钱解决的。”而如今的阿罗，最不缺的就是钱。
“如此就好。”见了阿罗，李司司的心事又去了一桩。
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敲锣打鼓、吹拉弹唱的大动静。
“开始了。”苗苗起身，打开临街的窗户，将鱼缸举得高高的，好叫李司司瞧见。
灿烈的阳光下，八个赤膊大汉踩着鼓点，抬着轿子，缓缓自远处而来。那轿子朱红描金，四角飞翘，夏日的热风卷起四面的帷帐，令人得窥轿中神明的一角。
“啊！”李司司看到轿子里的神像，惊得眼睛瞪圆鼓泡，“怎么是个美人鱼啊！”那神像一张人脸瞧着慈眉善目，下身却是盘起的鱼尾。
苗苗嘻嘻一笑，“是大家想象中师父的模样嘛！”
六月六，祭青鱼，保平安，护家宅。
“大家啊，一定会永远记得师父的。”苗苗轻声说道。
看着街上的热闹，抬轿的壮汉，虔诚叩拜的老人，追着鼓乐嬉戏闹的小童，李司司心中温澜潮生——大家啊，都记得我呢。
忽得，李司司想起自己被法海大招击中的一幕，彼时妖丹破碎，化作功德金光护住了自己。在金光中，李司司看到了许多的人，金钏、林黛玉、潘金莲......
她们肯定也是记得自己的。
投之以甘霖，报之以春晖。
世间一切人和物都如同奔涌的江河滔滔不绝，永不停歇。
“或许是我将自己看得太重了。”李司司这般反思着，“又或者是我太过看低了旁人。”
世界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所谓救世主也不过是星火一点，能够造成燎原之势的永远是天下苍生百姓。
“你们真的很棒很棒！”李司司真诚赞叹着。自己虽然收了三个徒弟：李苗苗、贾似道、贾玉华。
然而，事实上，仅有师父之名，却无师父之实：与贾玉华不过一面之缘，寥寥数语；与贾似道更是连话都没说过，自己离开万年县时，对方不过刚刚蹒跚走路；唯一相处较多的苗苗，也不过两年，而这两年里自己东奔西走，能够陪伴的时间甚少。
然而，尽管如此，他们都走出了璀璨精彩的人生，有了为之奋斗的目标。
苗苗被夸得害羞，轻声道，“那是因为师父就很棒啊。”没有师父，就没有他们的如今。说着，苗苗又提起带李司司回江西的事情。
“不了。”李司司拒绝，“你们都有自己要奋斗的事业。”自己一条鱼跟着反倒是拖累了。
苗苗不舍。李司司安慰道，“反正联系也方便，你们尽管往前冲，我在后面看着你们。”世界是他们的，未来是他们的，自己做一个守护者就好。
最终，苗苗点头同意，又道，“那我带师父去趟杭州吧。”
“嗯？”李司司不解，去杭州做什么？
苗苗道，“马上就是六月六了，杭州有祭青鱼娘娘的活动，可热闹了。”
“嗯？”青鱼娘娘？是自己吗？
“就是师父您。”苗苗道，“当初西湖一战，百姓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谁是护着他们，谁又视他们为蝼蚁。
“对了。”提起杭州，李司司问，“有你白姨的消息吗？”难不成还是被法海镇压雷峰塔了。
苗苗摇头，“我再也没见过白姨了。”至于是被镇压，还是如何了，那就不知道了。
李司司若有所思：白素贞的事情恐怕还是要问太湖水族，苗苗他们作为凡人，对于妖族之事估计知之甚少。
李司司找到玉华君，先说自己要随自家徒弟去趟杭州，看看六月六的热闹。又问起白素贞的消息。
“却不曾被镇压。”玉华君知道不少内幕消息，先时李司司没问，他便黑不提白不提，如今问起来，便知无不言。
“那法海来历不一般，您知道吧。”玉华君先问。
李司司自然不知道，但她还是点头，“他能召唤十八罗汉，八部天龙和谛听，可见是个不凡的。”
普通和尚，如玉通禅师，哪能有如此大神通，凡人做套都能破他修为、害他性命。
玉华君食指指天，“天上来的，历练来的。”
原来如此。
“白娘娘来历也不一般。”
李司司道，“这我倒不知道。”
按照白素贞自己之前的说法，她一直在山沟沟里修炼，一场洪水将她冲入西湖，落到了红尘富贵乡。看来，这说辞里水分不少：长在山中是真，但恐怕是仙山。头一回游历人间也是真，却恐怕是自己偷偷来的——什么洪水能把她从荒山野岭冲到西湖来？千年修为喂狗了？
想起西湖之战，法海唤天上罗汉相助，白素贞也曾亮背景威慑。
李司司想起当时情形，“黎山老母之徒？”黎山老母很厉害嘛？自己倒不知晓。
“正是！”玉华君见李司司自己想通，笑道，“这么两人斗了起来，也就人间受害了。”两个官二代打起来，闯了祸，他们能受什么惩罚。暂时的沉寂也是先避避风头，等大家都忘了那等事儿，便又出来了。
“那黎山老母......”李司司只记得《西游记》中有出现过黎山老母，她与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化身母女，考验唐僧师徒——能扮做三位菩萨的母亲，可见黎山老母来头不小。只是具体是个什么来头，李司司搜索自己的资料储备，却一无所获。
“那位可是上古尊神。”玉华君好歹活了几千年，得窥古神黄昏的一抹天光，小声道，“有说是女娲大神留在人间的分身，掌管阴阳教化。”
女娲？人身蛇尾，那可是传说中的创世女神，人族之母。而白素贞就是蟒蛇，如此说来，她是黎山老母的徒弟倒也可能。
怪不得太湖水族对白素贞那般优待，李司司曾以为那是太湖水族将白素贞当做门客、剑客，如今看来，分明是将白素贞当做体验基层生活的官二代。
“能联系上她吗？”李司司想找白素贞，她很在意之前白素贞说有人对她动了手脚，才会令她在见到许宣之时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玉华君摇头，向来都是白素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里轮到他们去主动联系寻人。
将所有的事情在心里盘算一遍，李司司觉得此方世界其实已经不需要自己了：人间之事，有苗苗、贾似道、贾玉容，有雷厉、胡琴，有千千万万的觉醒者和先行者。
信仰之争：佛门挫败，大受损失，妖族崛起，道教也分了一杯羹。自己有了稳定的信徒、香火和传承，日后经营都是细水长流的事了。
怪不得系统会做出任务通关的判断，因为自己真的可以就此抽身了。只是，李司司始终放不下刘素香的事情——那和拐卖妇女有什么差别？
拐卖妇女是明抢，而篡改个人意志是暗夺。
李司司琢磨：等自己将这事儿搞清楚，解决了，就退出名著世界。
定下计划，李司司一边准备随徒弟出行杭州，见识一下专为自己而设的节日。一边令玉华君帮忙寻找刘素香和阿罗的踪迹。二十年过去，也不知道她们如何了。
“去完杭州，咱们就到处走走吧。”李司司当初为了组建自己的势力，四处撒网，东一榔头西一棒，各方势力之间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如今，李司司准备将这些能量都交到苗苗手里，由她整合统领。
西湖夏日，十里荷香，青山四围，中涵绿水，金碧楼台相间，说不尽许多景致。
今岁灭金之战，宋朝大胜，一雪前耻，又收复了寿、泗、宿、亳、海五州、二十县之地。一时间，举国欢喜。走在人潮如织的西湖，旦见过往游人皆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北方，蒙古虽然行汉法，但到底是蛮夷，策马杀敌兴许勇猛，然哪懂治国兴民之法。”苗苗双手捧着水晶鱼缸，一边带李司司游玩观景，一边说着话——她这模样到也不奇怪，六月六将至，青鱼娘娘日，多得是小娘子和稚童用瓷缸、琉璃碗装着小鱼去西湖放生祈福。
“因此，他们虽然占据大片山河，却依旧窥伺南朝。他们只觉江浙川蜀是天来富硕，却不懂其中的经营之功。”蒙古空有地盘，但经济实力却远不如南宋，他们需要南宋的财富和资源来维持帝国运转。
“没错。”李司司接话，“汉末魏晋那会儿，吴江、两浙一带可都被称作南蛮呢。”再看眼前的风流富贵、文风鼎盛，皆是经营之道。
师徒二人说着话，苗苗停住脚步，李司司还以为是到了青鱼娘娘庙，谁知却是一堵青草坡。
西湖何时有这处景致了？在湖边垒高坡是为了登高望远，尽收西湖美景吗？可不也遮挡视野吗？
“这是师父阻挡洪水筑起的土墙，如今被唤作娘娘坡。”苗苗未曾亲眼目睹当日一战，只能从民间传说和当年旧址中窥伺到师父当年的风姿。
二十年过去，当年那堵生命之墙如今青草漫漫、鲜花点点，铺上石阶，游人可拾阶而上，登上小坡上的小亭，向西瞭望是碧波湖水，往东俯视是繁华街市。
“娘娘庙就在长坡的最南边。”苗苗带着李司司爬上青草坡，向南看便看到了一处庙宇，青绿色琉璃瓦好似青鱼鳞片的颜色，高翘飞起的勾头瓦形如青鱼的尾巴。
庙门口种着两株香樟树，夏日的阳光下，叶子油亮，碧绿如玉。
“别进去了。”李司司令苗苗在外头看看转转就成了——这特么有点太羞耻了。
隔着院门也能看到院中香烟缭绕的情形，游人、信徒三五一群结伴而入，男女老少皆有。
李司司忽得想起一件事来，“这庙里是谁主持？”
“是朝廷安排的。”有了佛门的前车之鉴，朝廷必然加强对民间信仰崇拜的管控。
苗苗继续道，“此前在镇江、吴江等地已有不少青鱼观、青鱼庙，如此便有惯例在前。因此，这座官方庙宇的一切制度都与佛寺不同。”
“不收香火香油钱，不接受捐赠，寺内一切开销从祭田收入中走，朝廷亦有定期专项拨款，用于扶住老弱，以及定期开班授课。”说罢，苗苗小声补了一句，“我猜想这背后有贾贵妃的推动在。”倘若朝中无人，便是民意冲天又如何。
正说着，李司司“咦”了一声，却是看到一衣着华贵的妇人被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走出庙门。
那妇人四五十岁模样，鬓角些许风霜，模样端庄严肃，透着一股威严，不是阿罗，又是何人。
苗苗顺着小鱼的方向看去，正和那妇人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是阿罗，我的一个信众，如今却不知如何了。”李司司三言两语将阿罗的情况告诉苗苗。
“我知道她。”苗苗道，“雷首领和她有生意往来，她是两浙一代最大的布料生产商，雷首领工厂出产的丝麻十之三四都是卖给了她。”没想着这位传奇的女商人竟然也是师父的信众。
“他还是宰相夫人。”苗苗介绍道，“去岁史弥远身死，刘文生登上宰相之位。”
李司司：“！”刘文生竟然成宰相啦！而阿罗竟然是他夫人？！没想到自己当年虽然敲打一番，可这家伙还是贼心不死啊。
“我只知道刘文生与您有些关系，不知他的夫人......”苗苗小时候经常帮李司司收发信件，收到不少来自镇江的书信，自然知晓刘文生的存在。
“他是主战派，认为金朝势弱，已经失去了作为屏障抵御蒙古的作用。史弥远则是主张给金国继续送岁贡，扶持金国制衡蒙古。”如今金国已灭，可见是刘文生赢了。
苗苗这边频繁打量，不远处的阿罗自然有所察觉，她稍一打量，目光便落在了苗苗怀里的水晶鱼缸上。
那可真是一只漂亮又灵动的小鱼。这般想着，阿罗向苗苗走来，越走越近，越发看清小鱼的模样，心中忽得生起一股亲近之情。
“夫人好。”苗苗抢先开口行礼，“听家师提起过您。”
阿罗：“家师？”
苗苗不言，只瞥了一眼青鱼娘娘庙的匾额。
“啊！”阿罗惊呼一声，又见苗苗一身道姑打扮，头上戴的青玉莲花冠更是越看越眼熟，“大仙......”
“正是。”苗苗点头的同时看向手中的小鱼缸。
阿罗顺着苗苗的眼神，目光再度落在青金色的小鱼身上，眼睛微瞪，“这是.....”随即狂喜，“我就知道您一定还活着！”
“阿罗。”李司司张口，“好久不见。”
“您！”阿罗以帕遮脸，挡住狼狈的模样。一句好久不见，却是二十年的光阴。
“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说话。”
进了一处茶楼，阿罗立刻便问，“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李司司甩甩尾巴，“不需要，都挺好的。倒是你，怎么嫁给刘文生了。”又将当年的事情告诉阿罗，“他老家有原配妻子和儿子，还想娶你，我看就是图谋你的产业，原还想去提醒你，谁知杭州出事，便耽误了。”这一耽误，二十年过去了。
阿罗笑道，“他图谋我，我又何尝不图谋他。”彼时阿罗家大业大，原有李司司这么一尊大神护着，自是什么也不怕。然西湖一战，李司司就此销声匿迹，对那时的阿罗而言，投靠刘文生是最好的选择。
“他图我的财，我图他的势。”阿罗浅笑着，对曾经的艰难一盖不提，“如今看来，我的选择还不错。”刘文生成了大权在握的宰相，而相应的，自己的产业遍布天下，富可敌国。
“我的工坊，只收女工。”这是阿罗交给李司司最棒的答卷——当女子大权在握，她就无法只为自己谋算。
“你们都是棒棒的！”除了“棒”，李司司着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见证了一场奇迹，好似亲眼目睹荒漠化作水草丰茂的绿洲，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小草长成了参天巨木。
李司司问阿罗有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我如今虽变化不得人，但脑子还在呢。”
阿罗摇头，只问如何才能让李司司恢复人形，“传说哪吒三太子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肉身损毁，以莲藕、香火重塑肉身。”提议要给李司司多建几座青鱼娘娘庙集聚香火。
“不用。”李司司甩甩尾巴，“我大劫已过，不需要再多香火了。只拜托你们帮忙打点现存的庙宇，照拂信徒。”
“您放心，有我在呢。”当年阿罗嫁给刘文生，另一层考量则是想要保住青鱼服务中心，“凡夫俗子的大部分烦恼和困难都是可以用钱解决的。”而如今的阿罗，最不缺的就是钱。
“如此就好。”见了阿罗，李司司的心事又去了一桩。
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敲锣打鼓、吹拉弹唱的大动静。
“开始了。”苗苗起身，打开临街的窗户，将鱼缸举得高高的，好叫李司司瞧见。
灿烈的阳光下，八个赤膊大汉踩着鼓点，抬着轿子，缓缓自远处而来。那轿子朱红描金，四角飞翘，夏日的热风卷起四面的帷帐，令人得窥轿中神明的一角。
“啊！”李司司看到轿子里的神像，惊得眼睛瞪圆鼓泡，“怎么是个美人鱼啊！”那神像一张人脸瞧着慈眉善目，下身却是盘起的鱼尾。
苗苗嘻嘻一笑，“是大家想象中师父的模样嘛！”
六月六，祭青鱼，保平安，护家宅。
“大家啊，一定会永远记得师父的。”苗苗轻声说道。
看着街上的热闹，抬轿的壮汉，虔诚叩拜的老人，追着鼓乐嬉戏闹的小童，李司司心中温澜潮生——大家啊，都记得我呢。
忽得，李司司想起自己被法海大招击中的一幕，彼时妖丹破碎，化作功德金光护住了自己。在金光中，李司司看到了许多的人，金钏、林黛玉、潘金莲......
她们肯定也是记得自己的。
投之以甘霖，报之以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