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魔骨

清晨的光线斜着照进来,落在黑色的地砖上,勉强驱散了几分常年盘踞在此的阴冷。

殿内,药味还没散尽,又混进了一股清淡的米香。

谢雪臣靠在床头。

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视线却没落在字上。

他在看门边。

那里有个小炉子,红泥做的,上面坐着个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林砚蹲在炉子前,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火。

“好了没?”

谢雪臣把竹简扔在一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语气不耐烦。

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哪怕经过处理,忘忧草依然会让人产生某种心理上的渴求。

尤其是在每天痛感即将回潮的这个时辰。

“快了。”

林砚头也没回。

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

翠绿,清亮。

那股奇异的草木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林砚盛出一碗,端着走到床边。

他没急着给谢雪臣。

而是先用勺子搅了搅,吹散了面上的热气。

“给。”

林砚把碗递过去。

谢雪臣没有接。

他盯着那碗汤,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种被药物控制的感觉让他厌恶。

但他更厌恶那个痛得满地打滚,毫无尊严的自己。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夺过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喉结滚动。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管滑下,那种酥麻的暖意迅速扩散,将骨缝里刚刚冒头的针刺感强行压了下去。

谢雪臣长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靠回了软枕上。

“还要吗?”

林砚接过空碗。

“拿走。”

谢雪臣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餍足后的倦意。

“难喝死了。”

林砚没拆穿他。

他收拾好碗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出去。

而是搬了个凳子,坐在了离床三步远的地方。

手里还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游记。

谢雪臣睁开眼。

“你怎么还在?”

“药老说了,喝完药得观察半个时辰。”

林砚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万一你有不良反应,我也好及时把你敲晕。”

谢雪臣:“……”

他冷哼一声,重新捡起那卷竹简。

没赶人。

大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炉火微弱的噼啪声,和两人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

半个时辰后。

确认谢雪臣呼吸平稳,药效稳定。

林砚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没回偏殿。

而是转了个弯,去了后山的药庐。

药老正在晒药。

院子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竹匾,晒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

看到林砚进来,药老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又发脾气了?”

“没。”

林砚走到一个竹匾前,帮着把一种红色的果子翻了个面。

“喝了药,睡着了。”

药老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着林砚。

老眼浑浊,却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精明。

“忘忧草不是长久之计。”

药老开门见山。

“这几天,我给他把脉。”

“虽然痛觉被压制住了,但他体内的生机在流逝。”

“那毒就像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那颗红色的果子,指腹无意识地用力,挤出了一点汁液。

“我知道。”

林砚低声说。

“所以我想问您。”

“除了赤炎果,除了忘忧草。”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药老沉默了。

他转过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最后。

他停在一株枯死的古树前。

“有。”

药老的声音很沉。

“但跟没有一样。”

林砚猛地抬头。

“什么办法?”

“重塑魔骨。”

药老伸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那棵死树的树干。

“他的病根,在于那副被人强行剥离,又野蛮生长的骨头。”

“那是废骨。”

“地基烂了,上面的房子修补得再好,也迟早会塌。”

“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这身废骨剔除干净。”

“然后,换一副新的。”

林砚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剔骨。

光是听着这两个字,就能想象那是何等的酷刑。

更何况,谢雪臣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去哪找新的魔骨?”

林砚问到了关键。

“这就是我说‘跟没有一样’的原因。”

药老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带着几分怜悯。

“魔骨乃天生。”

“几万年才出一个。”

“上哪去找第二个?”

“除非……”

药老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除非什么?”林砚追问。

“除非有人愿意献祭神魂。”

药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禁忌。

“用至纯至净的灵魂为引,重铸骨血。”

“但那样做的人,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这世上,谁会为了一个魔头,做到这一步?”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药架,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砚站在原地。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暖意。

献祭神魂。

永不超生。

这八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

他是个穿越者。

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还是说,真的就彻底消失了?

林砚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纹清晰,生命线很长。

“我知道了。”

许久。

林砚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这件事,先别告诉他。”

药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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