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束发

林砚回到正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厉煞正守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看到林砚,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哎哟我的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厉煞压低声音,指了指殿内。

“君上醒了。”

“没看见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刚才摔了两个杯子了。”

林砚愣了一下。

“我就去了一趟药庐。”

“那也不行。”

厉煞撇撇嘴。

“现在君上就是个粘人精。”

“只要一睁眼看不见你,那杀气,啧啧。”

“我都不敢进去送饭。”

林砚无奈地摇摇头。

他接过厉煞手里的食盒。

“行了,你回去吧。”

推开门。

殿内没有点灯。

昏暗一片。

只能隐约看到床边坐着一个黑影。

气压很低。

林砚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桌边,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

照亮了谢雪臣那张阴沉的脸。

地上果然有瓷片的碎屑。

“去哪了?”

谢雪臣的声音冷冰冰的。

“找药老聊了几句。”

林砚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包在手帕里。

“不是说了不让你乱跑吗?”

谢雪臣盯着他的发顶。

目光在林砚那截露出来的后颈上打转。

想伸手捏住。

把人锁在视线所及的地方。

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让他自己都觉得心惊。

“我没乱跑。”

林砚把碎瓷片放在桌上。

然后打开食盒。

把里面的菜端出来。

一碟清炒笋片,一碗炖得烂软的排骨汤,还有一碗白米饭。

都是家常菜。

“吃饭吧。”

林砚把筷子递给他。

谢雪臣没接。

“不饿。”

“不饿也得吃。”

林砚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语气强硬。

“药老说了,你的身体需要营养。”

“光靠药吊着不行。”

谢雪臣皱眉。

他看着林砚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为什么敢管他?

更可气的是。

他居然不想反驳。

谢雪臣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

吃完饭。

林砚收拾碗筷。

“你还不走?”

谢雪臣看着林砚忙碌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

林砚动作一顿。

“去哪?”

“回偏殿。”

谢雪臣指了指门外。

“睡觉。”

林砚把碗筷放进食盒。

他转过身,靠在桌边,看着谢雪臣。

“我今晚不想回偏殿。”

谢雪臣眯起眼睛。

“什么意思?”

“偏殿太冷了。”林砚盯着他说,“而且离得远。”

“万一你半夜想喝水,或者……”

林砚顿了顿。

“或者做噩梦了。”

“我也听不见。”

谢雪臣的手指猛地收紧,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噩梦。

这是他最不愿提及的弱点。

自从停了那种烈性止痛药,换了忘忧草后。

虽然身体不疼了。

但梦魇却更加频繁。

那些过去的记忆,被剥骨的痛苦,师尊狰狞的笑脸。

每晚都在梦里纠缠他。

只有林砚在他身边的时候。

那种带着活人温度的气息,才能勉强驱散那些厉鬼。

“随便你。”

谢雪臣别过头。

“别吵到本座。”

这就是默许了。

林砚笑了笑。

他走到大殿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张原本用来放杂物的软榻。

他早就让厉煞收拾干净了,铺上了厚厚的褥子。

林砚脱了外袍,钻进被窝。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晚安,谢雪臣。”

大殿里的灯熄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但这一次。

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谢雪臣躺在寒玉床上。

他侧过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看着不远处那个隆起的被窝。

林砚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

一下,一下。

像是某种节拍。

谢雪臣听着那个声音。

原本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他伸出手。

在虚空中抓了一下。

仿佛抓住了那抹呼吸。

“……傻子。”

他在黑暗中轻声说道。

然后闭上了眼。

这一夜,竟然无梦。

……

晨光熹微。

魔宫正殿的窗棂半开,难得地透进几缕金色的光线。

林砚坐在妆台前的圆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正跟自己的头发较劲。

这一头长发是穿越后自带的,又黑又密,垂下来能盖住半个背。

平时他都是随便拿根绳子一扎,像个道士一样挽个髻,只要不散下来挡眼睛就行。

但今天这头发似乎存心跟他过不去。

发尾打了结,梳齿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砚拽了两下。

头皮一阵刺痛。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动作却不敢停,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往下顺。

越急越乱。

原本只是一个小结,几下生拉硬拽,反而缠成了一团死疙瘩。

林砚有些泄气地把梳子拍在桌上。

“当”的一声脆响。

身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

一直坐在床边闭目养神的谢雪臣睁开了眼。

他今天的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雪白内衫,外面披着林砚给他找来的月白色外袍。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冷,却不再那么难以接近。

谢雪臣看着林砚那副跟头发打架的狼狈样。

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蠢。”

林砚转过身,揉着发痛的头皮,一脸无奈。

“这也不能怪我。”

“以前都是短发,洗完擦干就行,哪有这么麻烦。”

谢雪臣挑眉。

“短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竟敢断发?”

在这个世界,只有囚犯和出家人才会剃发。

林砚张了张嘴,没法解释现代的习俗,只能含糊过去。

“家乡风俗,图个凉快。”

他又拿起梳子,准备进行第二轮尝试。

“过来。”

谢雪臣突然开口。

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砚愣了一下。

“干嘛?”

“本座让你过来。”

谢雪臣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床沿。

“别让本座说第三遍。”

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挪到了床边。

刚一靠近。

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

谢雪臣稍微用力一拉。

林砚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在了床踏上。

高度正好。

林砚的后背贴着谢雪臣的膝盖。

“坐好。”

谢雪臣松开手。

他从林砚手里拿过那把桃木梳。

修长的手指握着粗糙的木梳,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但这双手的主人,曾经握的是杀人的剑,掌的是天下的权。

此刻却拿着一把几文钱的梳子。

林砚觉得头皮发麻。

不是疼。

是被吓的。

“那个……君上。”

林砚僵硬地挺直了背。

“你要干什么?”

“闭嘴。”

谢雪臣没有解释。

他抬起手,梳齿轻轻插入林砚的发间。

动作出乎意料的轻柔。

并没有林砚预想中的生拉硬拽。

谢雪臣的手法很娴熟。

他一手握住发根,减轻头皮的受力,另一只手拿着梳子,耐心地挑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

一下,两下。

从发顶梳到发尾。

梳齿刮过头皮,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林砚僵硬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他有些不可思议。

那个杀人不眨眼,脾气暴躁如雷的魔君。

竟然会帮人梳头?

而且还梳得这么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