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牛啊兄弟

陆知衍的呼吸彻底乱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该抽回手的。

他该反驳的。

他该质问沈逾白到底在做什么。

可是,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那只被沈逾白覆住的手,僵硬着没有动弹。

沈逾白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桌子下的手指,又极轻地、带着点挑逗意味地,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

指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陆知衍想要去捕捉那一点冰凉的柔软。

沈逾白忽然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个在桌子下悄悄撩拨的人不是他。

他端起杯酒懒洋洋地晃了晃,目光转向还处在石化状态的周景扬,语气带着点嫌弃,

“周景扬,你酒瓶子掉了,捡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周景扬:“……”

陆知衍握了握空落落的拳头,手背上残留的触感和心头的痒意,无比真实。

周景扬这会儿终于从连环暴击中,勉强找回了自己二哈般奔放的脑回路。

他弯腰捡起酒瓶子,抱在怀里,一双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迷蒙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沈逾白和陆知衍之间来回转。

突然,他醍醐灌顶,猛地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周景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沈逾白,但因为醉酒控制不住音量,反而像是在宣告,“老白!高啊!实在是高!”

沈逾白:“???”

周景扬一脸“我已洞悉一切”的得意,指着陆知衍,对沈逾白兴奋道:“这肯定是你最新研究出来的战术。对不对?专门针对陆知衍这种装逼犯的!”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以前你们都是硬刚,那太低级了,你看现在!”

他模仿着沈逾白刚才的眼神和语气,“用眼神放电,说软话~搞暧昧,扰乱敌军心智!攻心为上。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牛逼啊兄弟!你这战术升级了,从物理攻击进化到精神攻击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甚至开始自行补充细节:“刚才桌子底下你是不是还用了什么暗器,点了他的穴?还是下了蛊?我看他刚才那样子,跟中了邪似的。脸色变来变去,话都说不出来,绝了!这招叫什么?‘桃花乱心诀’?还是‘含笑半步癫’?”

沈逾白:“……”

陆知衍:“……”

沈逾白被周景扬这清奇到突破天际的脑回路给彻底整无语了。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跟这醉鬼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智商和耐心都在被持续污染。

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黑得快要滴出墨、显然也被周景扬的“高论”雷得不轻的陆知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闭嘴吧你。”沈逾白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开周景扬的脑袋,拿出手机,迅速叫了个代驾。

“报应啊,你以前怎么欺负我兄弟的,啊?!我都记着呢,一桩桩一件件!”周景扬打了个酒嗝。

“为了你被锁在体育器材室,冻得生了好几天的病,为了你篮球赛被人撞,膝盖都磕破了!还有……”周景扬越说越气。

陆知衍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逾白,想从对方脸上找到否认。

但沈逾白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那种默认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陆知衍心惊。

“陆知衍,”他直呼其名,带着恨恨的意味,“你记不记得……你当着全班面,说他做的模型‘华而不实’。”

陆知衍眉头一紧。

沈逾白垂着眼,原本摩挲杯壁的指尖顿住,泛出一点白。

“记不记得……他发烧帮你整理的笔记,你扫了一眼就扔回去,说‘用不着,别自以为是’?”

陆知衍的呼吸猛地一滞。

周景扬红着眼睛,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挤出来的,“最绝的是……他上次低血糖差点晕车上,你却要把他赶下去。”

沈逾白倏地堵上他的嘴,侧脸线条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他快速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分明地绷紧了。

陆知衍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周景扬描述的这些,残忍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如果这都是真的……

他不敢看沈逾白。突然升起剧烈的自我厌恶。

周景扬终于被代驾彻底拖走了。

深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瞬间卷走了酒吧里带出的黏腻热气,却也让沈逾白本就因酒精而昏沉的脑袋更加晕眩。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那扇隔音厚重的门,冷空气呛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随即是更强烈的反胃和头重脚轻。

他稳住身形,下意识地转头。陆知衍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只一眼沈逾白就发现他的状态不对劲。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酒吧斜对面的街角。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两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人正紧紧相拥,忘情地接吻,姿态亲昵而投入,在空旷的冬夜街头显得格外醒目。

陆知衍的脸色,是沈逾白从未见过的难看。

让钢铁直男毫无遮掩地撞见同性恋人亲密无间的画面……

他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线绷得像是要裂开,眼神里翻涌着震惊。

更让陆知衍难以接受的是,自己也曾和男人谈恋爱这一事实的刺激。

沈逾白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脸色煞白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酒精和今晚种种而积郁的情绪,忽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晃了晃晕眩的脑袋,朝陆知衍走近一步,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寒冷的夜里,却带着清晰的嘲意,

“感觉恶心吧?”沈逾白歪着头,看着陆知衍骤然转过来写满惊愕的眼睛,“对呀……”

他顿了顿,借着酒意,抬起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陆知衍僵硬的胸膛,指尖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下面剧烈的心跳。

“你以前……也觉得我恶心。”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怅惘和委屈,“从来都不亲我。”

沈逾白抬起眼,那双被酒意和夜色浸润的桃花眼,此刻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映着路边昏暗的光,直直望进陆知衍混乱的眼底。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说出口的控诉:

“你呀……”

手指从他胸膛滑落,带着无力感。

“就没喜欢过我。”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有千钧重量。

陆知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本就因为周景扬那些控诉带来的强烈愧疚,像潮水般尚未退去,就被一种陌生的、猝不及防的情绪涌入,让他心脏狠狠揪起的疼。

沈逾白说完那句话,似乎耗尽了力气,酒精的后劲让他晕眩得更厉害,身体晃了晃。

陆知衍稳稳地接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沈逾白比他稍矮一些,此刻软软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混杂着酒气,拂过他冰冷的脖颈。

怀抱里的身体单薄,带着夜风的凉意和酒后的微热。陆知衍的手臂僵硬地环着他,一动不敢动。那股陌生的心疼感,在接触到沈逾白真实体温的瞬间,变得更加强烈,几乎要淹没他。

他低下头,看到沈逾白紧闭着眼,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似乎有未干的泪痕。

鬼使神差地,陆知衍抬起另一只手,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沈逾白的眼角。

他的动作生疏而笨拙,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珍重。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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