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番外困兽同栖

另一边。

盛夏的雷雨来得猝不及防,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头顶炸开,连地板都仿佛跟着轻轻震颤。

宋修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沙发腿,双腿上的复健护具还没取下。

膝盖与小腿传来阵阵酸胀的钝痛,还有那种使不上半点力气的失重感,像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四肢。

让他连起身都做不到。

他最怕雷雨天。

幼时的记忆从来都不算美好。

每一个雷雨夜,都是父母无休止的争吵、摔砸,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伴随着怒吼声,填满空荡荡的房子。

他总是被遗忘在角落,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只能自己抱着自己,听着雷声与破碎声,熬过一整夜。

从来没有人问他怕不怕,从来没有人过来抱抱他。

他早就习惯了,在恐惧里独自硬扛,习惯了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方才起身想倒杯水,双腿突然发软,手边的白瓷花瓶应声倒地。

“哐当”一声巨响,瓷片飞溅着碎裂在大理石地面,锋利的边缘泛着冷光。

这声响,彻底击碎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

宋修缓缓滑坐下去,双腿无力地摊在身前。

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脊背绷得笔直又僵硬,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幼年的弱小,无助,绝望,和此刻双腿不便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他抬手,指尖死死攥住自己的衣摆,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脑海里全是偏执的念头在盘旋。

自己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种无力,他永远都是一个人,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只是一时兴起。

所有的好都是假象,到最后,留下的只有破碎和孤单。

心口像是被堵住,闷得发疼,一时间自我否定,在一点点啃噬着他的理智。

让宋修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又一道惊雷炸响的瞬间,遮掩住玄关处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匆匆推开。

是顾汐。

她站在门口,浑身带着雨夜的寒气与湿气,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外套沾了雨渍。

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与颈侧,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下几缕碎发。

全然没了执掌顾家时的冷厉果决。

方才她正在公司高层会议上,手机弹出雷雨红色预警的那一刻。

在匆匆散会后,几乎是立刻合上文件,不顾众人错愕的目光,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她太清楚宋修怕雷雨天。

更清楚,他这双需要长期复健,是当初为了救她,被重物砸伤落下的病根。

从前她是依附他而生的金丝雀,被他圈在身边。

看似娇弱无害,心里却藏着上位的心思,踩着他的庇护,一步步积攒实力。

最终挣脱牢笼,成了比他更有权势的掌权人。

可没人知道,她对他,从来都不只是利用。

从被他救下的那一刻,到朝夕相处的陪伴。

再到他舍命护她,愧疚、心疼、深藏已久的爱意。

早就缠缠绕绕,刻进了骨血里。

一眼看到蜷缩在满地碎瓷中的男人,顾汐的心脏骤然紧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此刻却像个被遗弃的小孩。

孤单单地坐在冰冷的地上,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绝望。

她快步走过去,高跟鞋踩过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蹲下身,不顾地上的凉意,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肩膀,想把他揽进怀里。

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衣料,宋修就猛地往后缩,动作带着极致的抗拒。

他缓缓抬起头,平日里冷冽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

眼底全是麻木、自嘲和破碎的恨意。

他看着顾汐,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字一顿。

反复喃喃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假的……都是假的……顾汐。

你接近我是假的,对我好是假的,就连现在过来,都是假惺惺的可怜我……”

“到头来,从来都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从来都是……”

他恨她的利用,恨她的离开,更恨自己现在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只能在她面前展露无遗。

看着他眼底碎掉的光,看着他因为抗拒而紧绷的侧脸。

顾汐心口酸涩得发苦,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此刻温柔的劝说,根本进不了他的心里。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娇弱无力的金丝雀,是靠男人上位的菟丝花。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年为了站稳脚跟,为了有能力护住想护的人。

她一直偷偷健身,手臂与肩背的力气,远比看上去要大得多。

从前在他身边,只是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扮演着乖巧温顺的样子。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

顾汐俯身,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不顾他的挣扎与推搡,稍一用力,便将他打横稳稳抱起。

宋修猝不及防,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手想推开她。

可双腿毫无力气,手臂也软得使不上劲,反而因为挣扎,牵扯到腿部的伤处。

疼得他眉头紧锁。

他被禁锢在她的怀里,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温热的体温。

还有纤细却格外有力的手臂。

顾汐抱着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瓷。

大步走进卧室,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在柔软的床上。

不等宋修起身,她便俯身,双臂牢牢环住他的腰,将他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头,用自己的怀抱,裹住他浑身的寒意与绝望。

“放开……”

宋修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哽咽。

长久以来的骄傲、怨恨、不甘,还有此刻的脆弱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偏过头,对着顾汐纤细的脖颈,狠狠咬了下去。

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肤,剧烈的痛感瞬间传来。

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顾汐浑身僵了一下,却没有丝毫挣扎,更没有推开他。

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头发。

宋修的发质很硬,发丝扎在指尖,有些微微的发疼。

都说头发硬的人,性子最是执拗,认定一个人,一件事,就会一条路走到黑。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偏执又专一。

就像宋修,哪怕被伤害、被背叛,依旧藏着一颗柔软的心。

就像她自己,哪怕走了弯路,终究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他们都是被困在过往里的困兽,满身伤痕,无处可逃。

只能在这样的雨夜,靠着彼此,相互取暖,相互救赎。

唇齿间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宋修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咬着她的力道越来越轻。

最终,缓缓松开了口。

他靠在顾汐的肩头,眼眶通红,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她的衣衫。

平日里冷漠强硬的人,此刻只剩下满心的脆弱与茫然,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顾汐轻轻抬手,用指腹温柔地擦去他嘴角沾染的血迹。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眼底的心疼与愧疚再也藏不住。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真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宋修,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利用了你,是我辜负了你。”

“但现在,我不是你的金丝雀,你也不用再独自硬撑,不用再装作刀枪不入。”

“我们忘掉以前的纠葛,抛开身份的差距,以平等的姿态,再试一次,好不好?”

宋修抬眸,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眼底满是挣扎,犹豫。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她抱着,再也没有挣扎。

任由自己靠在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怀抱里。

窗外的雷声依旧在轰鸣,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可被顾汐紧紧抱着的宋修,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恐惧。

这一夜,两人就这么相拥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雷声渐歇,雨势慢慢变小,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

宋修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夜情绪耗尽后的倦意。

他看着顾汐离去的身影,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别扭的期许:

“能不要三步一回头吗?”

顾汐看着他,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她伸手,轻轻拂去他额前的碎发,一字一句,认真又笃定地回应:

“可是回头就能看见你啊。”

宋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嘴角微微动了动,淡淡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嗯。”

顾汐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坚定,满眼都是他的身影:

“我说,回头就能看见你。”

这一次,宋修没有低头,也没有沉默。

他抬眸看向顾汐,眼底的挣扎与防备悄然消散,只剩下释然。

依旧是轻声的一个字,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嗯。”

过往的伤害与猜忌,终究抵不过此刻的真心奔赴。

困兽终于卸下防备,愿意与另一只伤痕累累的兽,一起走向属于他们的,平等而温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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