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学

他头一次离家去那么远,还特地换上了新衣服。带了一个他爸的旧行李箱和背包,整个人挤在窗边,好半天维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

窗外是陌生的山和田,他时不时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拿出来看,猜测着彭青家又该是多远的地方?

去学校报道,领着他的人正好和他一个宿舍。

那人来得早,人开朗会来事,和学长学姐混的很好,出身一般,名字叫徐辰。

他们宿舍是六人寝,但实住四个。

徐辰已经得到消息,没来的两个家里特别有钱,根本不屑住宿舍。另外两个都是本地人,家里人也是当医生的,一毕业就有路子。

陈满阳还礼貌的跟他们打招呼,结果那两个人拿出iPad在那儿打游戏,理都不理他,还看着他的行李窃窃私语,甚至翻了一个白眼,陈满阳往后不动声色的退了退,又把行李往身后拿了拿。

徐辰拍拍陈满阳的肩,像是见惯不惯,意味深长的说:“以后别搭理他们。”

陈满阳晚上躺在床上就失眠了。

他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多红绿灯的路,路上人特别多,穿的跟他们村里都不一样。这学校也特别大,跟电视上才会出现的房子一样。

即便是这个宿舍也是漂亮的,比他房间大特别多,又有书桌、又有衣柜、又有置物架,甚至还有空调和独立的卫浴……

这在陈满阳心里想都不敢想。

要知道他们村里也就村长家才有空调,还是二手的,夏天也不怎么开,用布罩着,非常宝贝。

那两个人还在打游戏,也不管别人睡不睡觉,说一堆他听不懂的话,随后在那儿哈哈大笑。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的手机,最后又怯怯的收回去。

在学校日子很枯燥,陈满阳每天雷打不动的三点一线,他慢慢在适应,却除了徐辰没交到任何朋友。

也就成绩上还可以,但跟拔尖的一比,还是有些距离。

他每天泡图书馆,背书方面比较吃力,有时候走神会想起彭青督促他背古诗、课文时的画面,他是个好老师,循循善诱,也赏罚分明。

陈满阳在草稿纸上写了很多遍彭青的名字,在背不下去的时候,拿笔又全部划掉。

大一期末考,徐辰还来抱他大腿。

两个人在图书馆里一个认真教,一个不怎么有耐心听。

徐辰问起陈满阳以后真打算当医生啊?

陈满阳划重点的手顿了一下,嘴里讲着知识点,听得徐辰头大。

一下泄气的趴桌子上,掰着手指算:“五年本科,三年规培,一个月三四千。再三年专培,五六千。你家等得起?”

陈满阳没接话。

徐辰手指出去,让陈满阳看,“我们班的,就那几个,人家爸妈早打点好了。你拼死拼活要考个博都不一定能去的地儿,人家实习就去了。”

他顿了顿,手赶紧收回来,压低声音:“要我说,搞药企算了。来钱快。”

陈满阳自言自语也讲不下去,把笔一放,“可学医不就为了当医生吗?”

徐辰说他傻,又说他以后就懂了。

最后考试顺利通过,徐辰为了报答陈满阳,给他介绍了寒假的药店兼职。

之后三年的寒假,陈满阳也一直在做兼职赚钱没回去,来回车票太贵了,他妈妈也让他别回来。

徐辰说陈满阳是只知道赚钱的和尚,大学一共五年,连恋爱都不谈,赚的钱也不知道给谁花。

大三的时候连哄带骗的撺掇他去了一场联谊会,陈满阳跟人家女生说话都舌头打结,人家女生要加他联系方式,他一掏老年机,立马被徐辰按回去,联谊也就这么黄了。

徐辰还试图教陈满阳怎么讨女生喜欢,但显然陈满阳不受用,搞得徐辰发出灵魂质问,“你该不会喜欢男的吧?”

陈满阳直接默认了。

徐辰惊吓的要一蹦三尺高,结果很快又把自己哄好了,两个人还就此事你言我一语聊起来,得出结论:陈满阳遇到一个不负责的渣男。

陈满阳一拧眉,直接否认三连。徐辰说他没出息,完全是恋爱脑。

陈满阳不服气,小声地说:“喜欢一个人也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

徐辰一拍脑门,心想恋爱脑是不好杀,“这对方得是个男狐狸才有这本事。”

——

要实习那年,他接到他妈妈电话,说把他爸从医院接回来了,他弟弟学费刚交完,以后还有很多用钱的地方。

电话两端开始沉默,陈满阳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真等要实习了,发现学校给陈满阳的推荐名额被其他人占了,问起来就是踢皮球,最后不了了之,他只能自己找实习医院。

投了几家规培岗,又都石沉大海。

陈满阳待在宿舍里几天没出去,徐辰看不过去,给他又是带饭又是心理辅导,“我说你以后就懂了,你现在是不是懂了?医生哪有那么好干的?”

他挖了一大勺饭囫囵的吞,头都要低进饭里,跟徐辰说谢谢。

最后还是徐辰托了关系,帮他争取到一个普通医院急诊科的实习名额。

他先自己去了一趟熟悉熟悉环境,对于一切都还很拘谨。他看着急诊室的灯亮着,有人挥手让他赶紧靠边,很快几个人抬着担架往急诊室里冲,白色的罩布上面都是鲜红的血,家属跟不进去,一下子瘫软在地的哭。

哭的撕心裂肺的,又开始对着墙跪下来拜。

那还是个年近七旬的老人,身材很矮小,头发全白了。陈满阳忽然就抬不动步子,一直站在不远处看。

那老人让他想起来他爸在抢救室那天。

晚上他被这个画面折磨到睡不着觉,又把手机拿出来看。他盯着那张黑漆漆的照片,保持那一个动作保持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深呼吸一口,闭上眼睛。

——

城市的另一边,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有人把一个小夜灯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最后,灯灭了。

那只手在黑暗里停了很久。

啊哈,又是新人物,这个讨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