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动摇
陈满阳在急诊室值得第一个大夜班就送进来一个车祸患者，男性，看起来才二十出头，浑身是血，意识模糊。
他被带教老师叫去帮忙按压。虽然学过，但第一次在真人身上按。浑身的血液涌到头顶，他脑袋完全空白，能感觉到肋骨在掌根下咯吱作响，整个人就开始头重脚轻，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
带教老师一把推开他，大喊：“换人！”
陈满阳踉跄着后退，整个人懵的回不过神，手上全是血，映得眼里一片红，他感觉自己被那抹红罩住了，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他站在那里，耳膜里响起嗡鸣，不知道该干什么。
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病人没救回来。带教老师看了一眼心电图，宣布停止抢救。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一条鲜活的人命就在他眼前这么消逝，显得人格外无能为力，而生命又如此脆弱。随后其他人都司空见惯似的，该干嘛干嘛。
陈满阳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沾血的纱布。
他走到卫生间，把手套脱了洗手。水很凉，但他冲了很久，却觉得怎么也冲不干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眼里还有点红血丝。
脑子里从那个男生被送进来到被宣判死亡的画面轮番过，所有人都想救他的，但在他死亡之后，所有人又好像都默契地漠视掉他了。
就好像……就好像，他们学校的人体模型，不需要了就立到一边，看都不看。
陈满阳手撑着洗手池低下头，心脏很闷，想起当年听到他爸爸出事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如果心电图平了，那他是不是也就……
他开始喘不上来气，看着身上的白大褂，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他当时按压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再专业一点呢？他们老师不是好好教过吗？他不是想治病救人吗？
陈满阳猛吸一口气，捧了一把水浇在脸上。
等第三个月的时候，他轮转去了骨科，跟在带教老师后面查房，注意到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生，车祸伤了脊髓，下肢瘫痪。
老师跟家属交代病情，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那个男生躺在床上，面无表情，他妈妈在旁边哭。
陈满阳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男生的脸，忽然想起彭青。他当时经历了这种情况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那时候多瘦啊，背他的时候那么轻，身上骨头都摸得着。
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瘦的吧……
旁边的护士碰了他一下，让他回神，老师问他没事吧？陈满阳含糊的摇摇头，低头翻病历。
下午，他推一个病人去做检查。经过走过长长的走廊。阳光打在他们身上，拖长他们各自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彭青都不用他推轮椅，连拿拐杖都尽量不麻烦他，那时候觉得他倔，现在想想，他只是不需要自己被照顾。
晚上他回宿舍，徐辰问他实习怎么样？
陈满阳把手机赶紧往枕头底下一塞，却被眼尖的徐辰抽出来，看见手机上那张照片。
他看不懂，问他看什么？
陈满阳赶紧抽回去，徐辰撇了一下嘴，“跟哥们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又不是你对象。”
——
第五个月的时候，他又轮转去了内科。
赶上一个慢阻肺的老爷子，他病情其实还有控制余地，但家属意思是治不起了。
陈满阳还不小心看见家属在走廊里凑钱，面值不等的硬币掉了一地，他去帮忙捡，他们连说谢谢。把钱捋平又拿好，里面有好几张纸币都是破的，但还是捋的平平整整，捧着在手里数了好几遍，却根本不够。
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病历夹，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是他有钱就好了，说不定可以帮帮他们。
他想起他爸住在医院还能照顾照顾，带回家哪能好呢？但一天费用是真贵啊，多少钱才撑得住呢？
他弟弟现在又上学，哪儿不是用钱的地方？他马上还要毕业……
陈满阳可怜他们，同时也可怜自己。
甚至觉得自己身上的白大褂白的扎眼。
那天晚上他给妈妈打电话，问家里还好吗？
他妈妈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问他什么时候毕业啊？
陈满阳心咯噔一下，喉咙跟被黏住了一样，说“快了。”
他妈妈在电话那头叹气，随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哭腔，很快电话又被他妈妈挂断了。
——
实习结束后，同学们都在找规培单位。成绩好有背景的去了三甲，有关系的能去个好科室。
陈满阳投了七八份简历，要么没回应，要么面试后没下文。他坐在宿舍里，对着电脑，不知道该干什么。
徐辰推门进来，给他带了饭。看他那个样子直叹气，拽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把饭解开，“我早跟你说了，医生没那么好当。你就犟吧，你想飞升你就得熬，但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陈满阳没说话，开始低头扒饭。
徐辰手敲敲桌子，认真问他，“你考虑过药企没？CRA、CRC什么的，门槛比医生低，收入还行，也算在医疗圈。我一个学长去了，干了两年，现在月薪过万了。”
陈满阳抬起头，完全不懂，“CRC是什么？”
“CRC就是临床协调员，帮医生跑临床试验的。不用值夜班，不用自己下诊断，医学背景优先。你要有兴趣，我就帮你问问。”
陈满阳又低下头不说话，徐辰盯着他，好不容易他扒了两口饭有动静，说：“再说吧，我想想。”
徐辰啧一声，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直敲桌子，“别说哥们不帮你，哥们是真为你好啊，你也看见了，你没背景没关系，你顶着个华医大的头衔有个屁用，那两三千块都不够你租市中心的房子，醒醒吧年轻人，钱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啊，哥们早看明白了，你学医也就给别人当垫背的，到时候有什么医疗事故，第一个算你头上。没有钱，救个屁人，看个屁病啊。你搞药企，搞新型药流出去了，救的人就少了？”
陈满阳停下吃饭，也没抬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徐辰走了之后，他坐在床上，试着算了一下他能找到工作后的薪资，月收入就算个3500；房租：1500，吃饭：600；交通：200；话费：50；寄回家：1000……
尤其他们班还不稳定，他也没办法再打一份工。
但更关键的是，他现在连工作都没有。
陈满阳忽然很想笑自己之前的天真。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搜索“CRC招聘”。他看了好几页招聘信息。薪资那一栏，比规培高出一截。
页面被他关掉又打开。关掉，又打开。最后他把电脑关了，躺下来，盯着床板。
第二天早上，他给徐辰发消息，消息框删删减减，最后又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会不会有人说，之前匿名给的那笔钱呢？首先会被他爸爸花掉一部分，另一部分他妈妈会攒起来给他弟弟上学，但那笔钱也就是救急不救穷，不可能指望那笔钱过活。尤其陈满阳要毕业了，在长辈眼里，他最起码应该有个稳定工作，能有点收入。
他被带教老师叫去帮忙按压。虽然学过，但第一次在真人身上按。浑身的血液涌到头顶，他脑袋完全空白，能感觉到肋骨在掌根下咯吱作响，整个人就开始头重脚轻，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
带教老师一把推开他，大喊：“换人！”
陈满阳踉跄着后退，整个人懵的回不过神，手上全是血，映得眼里一片红，他感觉自己被那抹红罩住了，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他站在那里，耳膜里响起嗡鸣，不知道该干什么。
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病人没救回来。带教老师看了一眼心电图，宣布停止抢救。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一条鲜活的人命就在他眼前这么消逝，显得人格外无能为力，而生命又如此脆弱。随后其他人都司空见惯似的，该干嘛干嘛。
陈满阳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沾血的纱布。
他走到卫生间，把手套脱了洗手。水很凉，但他冲了很久，却觉得怎么也冲不干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眼里还有点红血丝。
脑子里从那个男生被送进来到被宣判死亡的画面轮番过，所有人都想救他的，但在他死亡之后，所有人又好像都默契地漠视掉他了。
就好像……就好像，他们学校的人体模型，不需要了就立到一边，看都不看。
陈满阳手撑着洗手池低下头，心脏很闷，想起当年听到他爸爸出事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如果心电图平了，那他是不是也就……
他开始喘不上来气，看着身上的白大褂，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他当时按压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再专业一点呢？他们老师不是好好教过吗？他不是想治病救人吗？
陈满阳猛吸一口气，捧了一把水浇在脸上。
等第三个月的时候，他轮转去了骨科，跟在带教老师后面查房，注意到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生，车祸伤了脊髓，下肢瘫痪。
老师跟家属交代病情，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那个男生躺在床上，面无表情，他妈妈在旁边哭。
陈满阳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男生的脸，忽然想起彭青。他当时经历了这种情况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那时候多瘦啊，背他的时候那么轻，身上骨头都摸得着。
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瘦的吧……
旁边的护士碰了他一下，让他回神，老师问他没事吧？陈满阳含糊的摇摇头，低头翻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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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彭青都不用他推轮椅，连拿拐杖都尽量不麻烦他，那时候觉得他倔，现在想想，他只是不需要自己被照顾。
晚上他回宿舍，徐辰问他实习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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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月的时候，他又轮转去了内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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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他有钱就好了，说不定可以帮帮他们。
他想起他爸住在医院还能照顾照顾，带回家哪能好呢？但一天费用是真贵啊，多少钱才撑得住呢？
他弟弟现在又上学，哪儿不是用钱的地方？他马上还要毕业……
陈满阳可怜他们，同时也可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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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满阳又低下头不说话，徐辰盯着他，好不容易他扒了两口饭有动静，说：“再说吧，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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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满阳停下吃饭，也没抬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徐辰走了之后，他坐在床上，试着算了一下他能找到工作后的薪资，月收入就算个3500；房租：1500，吃饭：600；交通：200；话费：50；寄回家：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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