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关于我为了搞研究把研究所改造成私人泳池这回事

改造工程是在第八天早上动工的。临安站在观测室里,手里举着一份长达十七页的《研究对象栖息环境优化方案》,面对三位工程师和一位正在用看实验数据时表情看他的周瑞。

“不封顶。”临安说。工程师A的眉毛挑到了发际线。“临首席,B3层的层高是五米四”

“我知道。改成开放式池体,水面以上留出至少一米二的干舷。西侧加装可移动步梯,四级,防腐材质,承重按成年人类的一点五倍算。”

“步梯的用途是什么”

“我踩。”

工程师B在平板上快速记录,表情维持着职业性的平静。工程师C没忍住,目光在临安和水箱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

水箱里,莫尔悬浮在玻璃壁后方偏上的位置,铂金色头发散成标准的扇形,尾鳍维持着幅度极小的平衡摆动。他的视线从临安举着方案书的手,下移到临安的左脚踝——今早临安裤腿忘了放下去,露出一点脚踝。莫尔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的眼睛颜色从金色向熔金色过渡了零点三个色度。周瑞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还有一个问题。”工程师A翻到方案书第五页,“现有的水循环系统和生化过滤是针对封闭箱体设计的。如果改成开放池,水面蒸发量、空气交换率、以及,”他抬头看了一眼莫尔,“研究对象可能的跃出行为,都需要重新核算。”

“他不会跃出。”临安说。

“依据?”

临安张了张嘴。依据就是职业素养。可验证的行为学数据。他大脑里快速检索了过去七天所有相关记录,莫尔从第一天起从未尝试过任何形式的跃出行为,游动轨迹始终维持在水面以下至少四十厘米,唯一一次破水是泼周瑞。

“他不会。”他又说了一遍。工程师A看了他三秒,然后在方案书上签了字。

施工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电钻声、金属构件吊装的撞击声、循环系统重新布管的敲击声,在B3层的混凝土墙面上反复弹射。临安站在走廊尽头,每隔几分钟就探头往观测室方向看一眼。技术组值班员端着茶从他身边经过。“临首席,你第五次了。”

“我在监工。”

“你监工的方式是把脖子伸得像长颈鹿”

“你茶凉了。”

值班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明智地走开了。

下午一点二十分,改造完成。临安推开观测室的门。冷白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照在一池安静的水面上。水箱原有的顶部结构被完全移除,玻璃壁向上延伸至五米四的层高极限,水面上方留出一米二的干舷。西侧的步梯已经安装到位,四级,防腐木纹理,每一级的宽度刚好够一只成年人类的脚掌完全踩实。

水面在步梯下方微微晃动。循环系统重新启动后,出水口的位置调整到了池体东侧,水流方向从东向西,在水面制造出一层缓慢流动的、厚度不到两毫米的表层流。气泡从底部增氧口升起,穿过四米多深的水体,在到达水面时破裂。

莫尔在池体正中央,悬浮深度比平时浅了大约半米。铂金色的发顶距离水面不到三十厘米。他的视线从临安推门的那一刻起就锁定在临安身上。金色眼睛。完全展开的鳍耳。尾鳍摆动频率比平时高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临安走到步梯前。第一级。他的鞋底踩上去的时候,防腐木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声响。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幅度大。第二级。水面的反光在临安的白色研究服下摆上投出晃动的不规则光斑。第三级。临安能看见莫尔铂金色发丝在水面下方随着表层流缓慢飘动的轨迹。

直到临安在步梯顶端坐下来。鞋底踩在第四级边缘,膝盖弯曲,双手搭在膝盖上。水面就在他脚下不到四十厘米处。从这个距离看下去,莫尔的整张脸都清晰了。虹膜里放射状纹路的脉动,嘴角那个稳定的五毫米弧度,铂金色头发在水中散开的每一缕轨迹。

“好了。”临安说,“不封顶了。”莫尔的尾鳍朝前摆动。幅度比刚才更大。

“步梯也装了。”尾鳍再次朝前。

“以后我每天坐在这里。”尾鳍大幅度朝前摆动。金色脉动频率上升。嘴角弧度从五毫米扩大到六毫米。

临安停顿了一下。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在步梯边缘撑住,身体微微前倾。“但是今天,我真的要开始研究了。”莫尔的头偏了五度。左侧鳍耳展开面积增加。

“真的。真的真的要开始了。”尾鳍朝后摆动了一次。幅度小。不是否定。是“你说,我在听”的那种朝后。

临安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平板,调出他第七天晚上失眠时重新整理的研究提纲。十七个问题被精简成了五个核心方向:形态学、遗传学、声学能力演化路径、栖息地环境参数、以及那个他至今没敢正式列入提纲的第六个方向。他把第六个方向推到意识最底层,清了清嗓子。

“第一项。我需要你的生物样本。血液,或者鳞片之类的。”

“你的伤口。”临安指了指莫尔尾鳍上那个涡轮桨造成的损伤位置,“捕获报告里写的受伤时间是大约五十天前。我观察了七天,愈合速度远超同等体型的海洋脊椎动物。我想知道原因。”

莫尔在水中调整了悬浮角度,尾鳍向步梯方向偏转。靛蓝色的鳞片在冷白灯光下呈现出从深靛到墨黑的渐变色,鳍膜边缘的金色脉络保持着微弱的亮度。那片被涡轮桨打伤的区域位于尾鳍中段偏下,大约有成年人手掌大小。临安用肉眼就能看到清晰的修复迹象:受损鳞片的边缘出现了新生组织的浅色镶边,破损处的鳍膜已经重新拉合,只剩下几条最深的裂口还残留着未完全闭合的缝隙。

他在平板里写过:愈合速度至少是同等体型硬骨鱼类的四到六倍。现在看着那片正在以可见速度自我修复的组织,他觉得之前的估计保守了。

“我能碰吗。”临安说。莫尔的眼睛颜色从金色向熔金色过渡。尾鳍向前递了不到十厘米。是“可以”。

临安把左手伸进水里。指尖最先接触水面。温度4.2℃,和每一次一样。冷意从指尖蔓延到指节、掌骨、手腕。白色研究服的袖边开始吸水,颜色从干燥的纯白变成湿润的浅灰。他向下伸,手掌完全没入水中,前臂的一半被水体包裹。

莫尔的尾鳍向前迎了他的手指。不是那种被刻意放慢的仪式化靠近,是直接的、不犹豫的、把尾鳍递进临安掌心里的动作。像一个人把手递给另一个人。

临安的手指触到了那片受损的鳞片。触感和完好的鳞片完全不同。完好的鳞片表面光滑、坚硬、温度比周围水体略高。受损区域的鳞片边缘粗糙,有细微的不规则断茬,中心区域比边缘薄了将近一半。他的指腹沿着破损的边缘缓慢移动,感受每一处断口的走向和深度。

莫尔的尾鳍维持着完全静止。连维持平衡的微调摆动都停止了。整个身体悬浮在水中,只有鳍耳膜面的血管网络以比平时略高的频率脉动着。

临安的手指在伤口最深处停下来。那里的鳞片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下面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新生鳞质。颜色比成熟鳞片浅得多,在冷白灯光下呈现出接近月白色的淡银。他轻轻按了一下。新生鳞质在指腹下微微凹陷,然后回弹。弹性比成熟鳞片高出至少一个数量级。

“已经不出血了。”临安说,声音里带着一个研究者面对超预期样本时特有的那种专注和轻微的不满足。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幅度小。朝前。是“对”。临安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又探查了一圈。没有血液渗出。没有任何体液的分泌痕迹。愈合程度比他预估的还要彻底。他原本想取一点血液样本,人鱼血液的颜色在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从鳞片缝隙里飘晕出的蓝色血雾,在冷白灯光下呈现出介于矢车菊蓝和深海钴蓝之间的色值。如果他能拿到哪怕零点几毫升,遗传学分析、血红蛋白结构比对、氧结合效率测定,每一项都能出一篇核心期刊。

但是没有血。他在心里快速调整方案。“那鳞片。”临安说,“给我一片。伤口边缘有几片已经快要脱落的。”临安的手指移向那片受损区域的最外缘,指腹触到一片鳞片的游离端。它在指下轻微晃动,连接根部的组织已经萎缩,只靠极细的一点角质桥和周围鳞片维持着位置,“这片。它本来就要掉了。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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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朝后。幅度小。不是拒绝。临安现在能分辨这个幅度和方向的含义了,是“你继续”。

他捏住那片鳞片的游离端,用最轻的力度向外拉。鳞片和根部之间最后那点角质桥在拉力下缓慢分离,发出一种几乎无法捕捉的、在水中传导的细微断裂声。

鳞片脱离的瞬间,莫尔的尾鳍肌肉束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收缩。临安的指腹感受到了,像疼痛,又像是猝不及防的痉挛。临安下意识伸手安抚的摸了摸那个地方。

他把鳞片举到水面上。冷白灯光穿过半透明的靛蓝色鳞片,在临安的掌心里投下一小片带着金色边缘的光斑。鳞片整体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长约二点五厘米,最宽处约一点八厘米。表面分布着极其细密的同心生长纹,排列密度远超任何已知鱼类的鳞片年轮结构。边缘是半透明的金色,向中心逐渐过渡为深靛,在光线下呈现出从琥珀金到深海蓝的连续光谱。

“好漂亮啊。”临安说。纯粹的、未经大脑审核的研究者感叹。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朝前摆动了一次。金色脉动频率上升。嘴角弧度从六毫米扩大到七毫米。

临安把鳞片小心地放进事先准备好的样本管里,旋紧盖子。透明管壁里,那片靛蓝色的鳞片安静地躺在底部。他把它举到眼前,又看了一眼。同心生长纹在管壁的放大效应下更加清晰。如果他数清楚这些纹路的数量的话,

“你的年龄。”临安说,“长一岁长一圈的话,你的年龄就刻在这上面是吗?”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朝前。肯定。

临安的手指在样本管上收紧。他的研究方向是深海极端环境下的生物适应性演化,他当然知道如何读取生长纹。但他没有立刻开始数。他把样本管放回口袋,抬起头,对上那双从水面下方望上来的金色眼睛。

“你看着我数。”临安说。

莫尔的鳍耳完全展开。金色脉动频率稳定在一个比平时略高的水平上。嘴角弧度维持在七毫米。

“你在等我数出来。”尾鳍朝前。肯定。

“你知道我会数到多少吗。”尾鳍朝后。否定。然后朝前。幅度中等。水平分量和垂直分量各占一半。

临安盯着那个摆动组合看了两秒。他还没完全破解这个组合的含义。但今天,在这个时刻,他觉得那个组合翻译过来大概是我不在乎那个数字。我在乎你数它的时候,看的是我。

临安把视线从莫尔脸上移开,低头看着样本管。他决定回去再数。在显微镜下,在完全没有人鱼用金色眼睛注视着他的环境里,冷静地、职业地、不带着任何心跳加速地数。他已经知道那个数字肯定不会小。

莫尔刚才看他把鳞片放进口袋的时候,眼睛的颜色没有变化。像一个人把自己的年龄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然后安静地等对方读出它。

步梯下方的水面微微晃动。循环水泵照常振动。冷白灯光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被表层流推动着缓慢向西移动。观测室的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周瑞探进半个身子。“临安。鳞片样本的交接流程?”

“我自己做。”

“冷冻切片和电镜扫描?”

“我自己做。”

周瑞看着临安把样本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的动作,看着临安无名指指根处那个已经开始从淡红色转为淡褐色的环形齿痕,看着临安坐在步梯顶端、鞋底还湿着的姿态。然后他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

“行。”他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后,临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指根处的齿痕比早上又淡了一些,每个齿尖留下的小凹陷已经基本填平,只剩下一个完整的环形印记,颜色介于淡褐和浅金之间。

“这个。”临安举起左手,把齿痕朝向莫尔,“会消失吗。”感觉像是问了一句废话,临安自己心想着,这甚至都没破,为什么不会消息。

莫尔的视线落在那个环形印记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他向上浮升了大约二十厘米,破开水面。

白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肩颈上。水珠沿着发丝的轨迹滚落,划过眉骨、颧骨、下颌线,从下巴滴落回水面。他伸出右手,用还滴着水的指尖点在临安左手无名指的齿痕上。接触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沉入水中。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但临安低头的时候,发现齿痕的颜色变了。不是变淡,是变深了。从淡褐色变成了某种介于琥珀和浅金之间的色值。

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临安的耳尖又开始红了。“你刚才,”他说,“干什么了?”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朝前摆动。金色脉动频率上升。嘴角弧度从七毫米扩大到八毫米。

他只是碰了一下。但那条鱼的体液、或者皮肤表面分泌的某种物质、或者不管什么鬼东西,在接触的瞬间渗透进了齿痕处的皮肤表层,和四天前第一次咬下去时残留的物质发生了某种反应。

临安盯着自己正在从琥珀色缓慢过渡为淡金色的无名指指根,大脑里负责皮肤生理学的知识模块全部宕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不符合职业素养的念头,这条鱼刚才做的事,在人类行为学语汇里,叫“补个色”。

“你是怕它消掉。”临安说。莫尔的尾鳍朝前摆动。肯定。

“消了会怎样。”

莫尔没有用尾鳍回答。他在水中调整了姿态,尾鳍向前递,让那片被取走鳞片的微小空缺暴露在临安的视线里。空缺处,新生鳞质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生长。用不了多久,一片新的鳞片就会完全取代被取走的那一片。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然后他的嘴唇分开了。

“你会忘记。”

四个字。声音的中低频段下潜至临安的骨骼能感受到振动的频率。尾音没有收束,而是散开了。像墨汁滴入水体后缓慢扩散的过程。

临安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个正在变成淡金色的环形齿痕。它不会消。这条鱼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变成了一个半永久性的标记。而他甚至不知道那是通过什么生理机制实现的。他只知道一件事。

“我不会忘。”临安说。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幅度小。水平分量和垂直分量各占一半。

临安把样本管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步梯边缘磕了磕。透明管壁里,那片靛蓝色的鳞片随着磕碰轻微跳动了一下。同心生长纹在冷白灯光下清晰可辨,每一圈都是一年。

“晚上,晚上我就数。”他说,“然后明天我告诉你我数到了多少。”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朝前摆动。金色充满整个虹膜。嘴角弧度从八毫米扩大到九毫米。步梯下方的水面微微晃动。临安坐在第四级台阶上,鞋底还湿着,白色研究服下摆在膝弯处皱成一团。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指根处的环形印记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和莫尔眼睛完全相同的淡金色。

像一枚戒指。不是戴上去的。是咬上去的。然后又补了一次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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