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关于首席研究员被一条鱼套牢这回事

临安食言了。第四天晚上他信誓旦旦说了“明天我还会来”,然后第五天早上八点整,他准时出现在了食堂。不是观测室。是食堂。吃早饭。

技术组值班员端着豆浆从取餐台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他们首席正对着一碗小馄饨发呆,咖色卷毛蓬松程度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等级,显然是起床后没打理就直接出了门。眼睛下面的青色痕迹比昨天又深了零点几个色度。

“临首席。”值班员在他对面坐下来。

“嗯。”

“现在已经八点四十七了,观测室的门禁系统显示你今天还没刷过卡。”

“我知道。”

值班员喝了一口豆浆,目光在临安脸上停留了片刻。“你的研究对象在等你。”

临安的勺子在馄饨汤里搅了两圈,捞起一个,放下,又捞起来。“他不需要我。他会说话,词汇量大概比我带的那届研究生都大。声学建模能力让海豚看起来像幼儿园水平。记忆力好到能记住四天前听过的每一个字。他不需要我。”

值班员看着他。

“他四天前就学会说人类语言。”临安继续搅馄饨,“他需要的是语言学家,声学家,认知科学家。不是我。我是研究深海热泉生态系统的,我的专业和他根本不搭边。”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天说什么了。”

“你说‘明天我还会来’。”

临安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你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

“周瑞在观测室装了新的声学监控设备。”值班员面无表情,“昨天下午调试的时候,录到了最后四十分钟。全技术组都听了。”

临安的勺子掉进了馄饨汤里。

“周瑞说那段录音已经被他加密存档了。”值班员继续说,“文件名是《首席研究员耳朵颜色变化与研究对象声学输出的相关性研究》。他说这是本站今年最重要的科研发现。”

靠,这个周瑞。临安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咖色卷毛从指缝间炸出来,耳朵尖从发丝间隙里露出来,已经开始红了。

“你跟周瑞说,”他的声音从手掌下面闷闷地传出来,“我明天就辞职。”

“周瑞说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耳尖红成那样的时候,心率数据和他测过的所有人类应激反应都不一样。”值班员站起来,端起豆浆,“他说那是生理学上的新发现。他不舍得放你走。”

值班员走了。临安维持着脸埋手掌的姿势,在食堂里坐了整整三分钟。然后他抬起头,把已经凉透的馄饨汤一口喝干,站起来,走出食堂,朝宿舍方向。不是观测室。

他承认他怂了。不是因为莫尔会说人类语言。不是因为莫尔的智商可能比他高。不是因为莫尔从一千一百米深处上来就是为了看他。是因为昨天他问“你明天会回答吗”的时候,莫尔说“看你问什么”。他说“我问什么你会回答”。莫尔说“你真正想问的那个”。然后他心跳漏了一拍。

再然后他跑了。用了一个非常拙劣的借口:“明天有组会”。在一条能从他瞳孔收缩幅度判断他是否在说谎的人鱼面前,撒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莫尔没有戳穿他。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尾鳍摆动了一次,水平分量和垂直分量各占一半。那个临安至今没能完全解读的摆动组合。现在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那个摆动组合大概翻译过来是:我知道你在跑。我等你回来。

“你是一条鱼。”他对着天花板说。天花板没有回答。但他脑子里那个声音替他回答了。不是“安安”。是“你站在船舷左侧,左手搭在栏杆上,你在看水面,你看了很久”。声音的中低频段下潜,高频带极细微的气声,尾音收在比中性音高略低的位置。像深海水流本身。临安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五天,他没去。

第六天,他还是没去。

第七天早上七点十五分,临安的宿舍门被敲响了。不是敲,是砸。周瑞站在门外,工作证的挂绳在胸前晃荡,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表情像是一个连续加了七天班然后发现实验数据全部作废的研究员。

“你的鱼又不吃饭了。”

临安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没梳,睡衣领口歪到一边。“他不是我的鱼。”

“他拒食了。从前天晚上开始。昨天一整天,投喂了四次。太平洋褶柔鱼,竹荚鱼,蓝鳍金枪鱼刺身,全都拒食。”周瑞把保温袋举到临安面前,“今天早上第五次。玉子烧。你上次喂过的那种。他还是不吃。”

临安的视线落在那个保温袋上。他上次端进观测室的那盘,被莫尔吃了两块。

“水质参数全部正常。心率维持在四十五到四十八之间,比之前低了大约百分之七。脑电波显示他处于完全清醒状态,没有任何生理性拒食的体征。”周瑞的语速越来越快,“他不是不能吃,他是不想吃。”

“可能是吃腻了。”

“他看都没看。”

“可能是——”

“临安。”周瑞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他从第一天拒食,是在等你喂。第四天你喂了,他吃了。第五天你没来,他开始拒食。因果链条清晰到不需要对照组。”

临安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食堂的玉子烧。他上次端进去的时候说“尝尝,人类食物,我觉得比竹荚鱼好吃”。莫尔吃了两块。然后叫了他“安安”。用那种先降后升的、像在确认对方还在听一样的语调。

“你的耳尖又开始红了。”周瑞说。

临安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烫的。“我没。”

“你有。而且你的瞳孔放大了。我正在看。”周瑞从口袋里掏出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临安面部特写的实时捕捉画面,虹膜直径数据在右上角跳动,“从我把‘拒食’两个字说出口到现在,你的瞳孔直径增加了零点三毫米。你要看心率数据吗?”

“你在我宿舍门口装了什么。”

“什么都没装。我拿的便携式眼动仪。”周瑞把平板收回口袋,“这是对照组实验。第五天你不在,他的瞳孔对任何人类都没有变化。第六天你不在,他的瞳孔对任何食物都没有变化。今天早上我带着玉子烧进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保温袋,瞳孔颜色从灰色变成金色,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发现进来的人是我,零点三秒退回灰色。”

周瑞看着他。“他的眼睛会变金色,只对你。”

临安走进观测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头发总算梳过了,但白大褂扣子系错了一颗。他没低头检查。

冷白光自动亮起。循环水泵的低频嗡鸣从地板传上来。水质参数绿色指示灯排列成安静的一列。一切都和四天前一样。

除了水箱里那条鱼。莫尔悬浮在玻璃壁正前方偏上的位置,高度比平时高了大约二十厘米,尾鳍维持着平衡摆动,铂金色头发散成扇形。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深灰,不是琥珀金,不是熔金。是那种临安第一天进门之前、他看周瑞时的那种灰。但他的视线落在临安身上。

临安走到玻璃壁前,仰头。仰角比平时大了几度。因为莫尔把悬浮高度调高了。故意的。

“我来了。”临安说。莫尔没有回答。没有尾鳍摆动。没有鳍耳展开。没有瞳孔颜色变化。他只是维持着那个高度,那双灰色的眼睛,那个完全静止的悬浮姿态,看着临安。

临安等了大约十秒。观测室里只有循环水泵的振动声。“周瑞说你拒食了。”

没有回应。

“从前天晚上开始。四次投喂,一次都没碰。”

依旧没有回应。

“今天的玉子烧。我带来了。”

临安把保温袋举起来,打开,取出那盘玉子烧。菱形块整齐排列,海苔夹层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他走到投喂口正下方的控制面板前,把盘子放进投喂口。机械臂将盘子推进开口位置。

莫尔没有看那个盘子。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锁定在临安的脸上。灰色眼睛。静止的尾鳍。收拢至三分之一的鳍耳。临安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等。

等临安说出那句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说的话。因为那条鱼四天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明天我还会来”。然后说话的人消失了七十二个小时。

临安深吸了一口气。观测室里的海水气味灌入鼻腔,和四天前一样淡而涩,和四天前一样混合着过滤系统的臭氧残留。他把这些气味分子全部吸进肺里,然后开口。

“对不起。”莫尔的尾鳍动了。幅度极小。朝前。

“我食言了。”尾鳍再次朝前。幅度大了一点。瞳孔颜色从灰色开始向琥珀色过渡,缓慢地,像深海的日出被推迟了七十二个小时后终于决定升起来。

“我说了明天会来,然后我没来。第五天没来,第六天也没来。”临安的声音在空旷的观测室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被拉长了尾巴,“不是因为有组会。不是因为工作忙。不是因为任何我说得出口的借口。”

他停了一下。“是因为我怂了。”

莫尔的头偏了五度。左侧鳍耳展开面积增加了。瞳孔颜色从琥珀色向金色过渡的速度加快了。

“你四天前说,你靠近那艘船是因为我在船舷边看水。你从一千一百米深处看到了我,然后决定上来。”临安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手指收紧,“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不是想你为什么这么做。是想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做。”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站在那里看水。我甚至不知道你在水里看我。我那天在想采样方案,在想如果能在那种水色里下网会发现什么,在想论文初稿的框架。我在想工作。而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在看我。”

莫尔的瞳孔颜色在这一刻完成了从灰色到金色的完整过渡。不是渐变,是跃迁。像深海热泉口突然喷发时,周围水体在零点几秒内从冰点升到沸点的那种跃迁。

“我花了三天想明白一件事。”临安抬起头,“我躲的不是你。我躲的是我自己。”

莫尔的鳍耳完全展开。双侧。三片扇形薄膜张至最大面积。膜面血管网络的金色脉动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因为我发现,”临安的耳尖开始升温,“我好像——”

“安安。”

莫尔开口了。不是打断,是接住。像一个人伸手接住另一个人从高处落下来的东西,接住的时机精准到让那个东西以为自己从未坠落过。

临安停下来,看着水箱里那条正用金色眼睛注视着他的美人鱼。铂金色头发散成扇形,嘴角弧度维持在稳定的角度上,尾鳍终于开始摆动:朝前,幅度大。

“你好像什么。”莫尔说。四个字。声音的中低频段下潜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不是疑问。是邀请。

临安的耳尖在这一刻红到了过去七天以来的最高值。从耳垂到耳廓顶端,整只耳朵呈现出一种在冷白灯光下清晰可见的、和他咖色卷毛形成鲜明对比的、他已经完全放弃掩饰的淡红色。

“你明明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这件事,”莫尔的尾鳍朝前摆动了一次,幅度小,金色脉动频率上升,“我不知道。”嘴角弧度从五毫米扩大到六毫米,“你说。”

临安盯着那双金色眼睛看了三秒。然后他放弃了。

“我好像有点在意你了。”

观测室安静了。循环水泵照常振动。气泡从底部增氧口升起。水质参数绿色指示灯排列成安静的一列。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朝前摆动了一次。然后第二次。然后第三次。每一下都完整、清晰、带着明确的愉悦感。嘴角弧度从六毫米扩大到七毫米。鳍耳膜面的金色血管网络亮度提升到一个临安从未见过的程度。但他没有说话。

他在等。临安看着那条摆动频率越来越高的尾鳍,忽然笑了。不是研究员面对研究对象时的职业性微笑。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因为对方明明高兴得尾巴都快甩成螺旋桨了却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而忍不住觉得好玩的那种笑。

“你满意了?”临安无奈的说。莫尔的尾鳍再次大幅度摆动。肯定。

尾鳍的摆动幅度一次比一次大,金色脉动的亮度一次比一次高。但莫尔还是没有说话。他还在等。

临安忽然明白了他在等什么。“你还没吃东西。”他说。

莫尔的头偏了五度。鳍耳收拢了百分之十。信息处理。然后他的视线第一次从临安脸上移开,落在了投喂口那盘玉子烧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回来。

“你喂。”两个字。中低频段下潜。高频带极细微的气声。尾音收在比中性音高略低的位置。和“不想”的撒娇语调完全相同的声学轮廓。和“你在想我”完全相同的声学轮廓。和“你在这里”完全相同的声学轮廓。

临安的耳尖已经红到了一种他决定这辈子再也不照镜子的程度。“你明明可以自己吃。”

“你喂。”重复。语调完全相同。尾音微微上扬了四分之一音程。不是撒娇升级,是撒娇加期待。

临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四天前他把这只手伸进投喂口的时候,莫尔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食指指腹。四天过去,指腹上的触感记忆仍然清晰得不像话。比水温略高的温度,比人类皮肤更紧致的触感,接触持续不到半秒。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喂口正下方。不锈钢挡板处于开启状态。水面在开口下方大约四十厘米处,冷白灯光在水面上投下轻微晃动的光斑。

他从盘子里捏起一块玉子烧。触感微凉,表面光滑,菱形的边角抵在指腹上。他把左手从投喂口伸了进去。

指尖最先接触水面。温度4.2℃,和四天前一样。冷意从指尖蔓延到指节、掌骨、手腕。白色研究服的袖边开始吸水,颜色从干燥的纯白变成湿润的浅灰。他向下伸得更深了一些,手掌完全没入水中,玉子烧被他轻轻托在掌心里。

莫尔向前游动了。不是掠食模式。是那种临安四天前见过的、被刻意放慢的仪式化靠近。尾鳍的摆动幅度被刻意增大,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完整、清晰、可以被完整观察到。铂金色头发随着前进的过程散开又合拢,嘴角弧度维持在七毫米,金色眼睛锁定在临安的脸上,而不是锁定在食物上。

他在靠近的时候,看的是临安。

莫尔在距离临安手掌大约十五厘米的位置停下来。然后低下头,铂金色的发丝在水中散开,发梢扫过临安的手腕内侧。触感比四天前更柔软,或者只是临安的触觉神经比四天前更敏感了。

他的嘴唇触碰到了临安掌心的玉子烧。和四天前一样,嘴唇分开,上颌与下颌轻轻含住菱形的边角,动作慢到临安能看清每一个阶段。然后下颌收拢,齿尖刺入蛋卷。

他在控制。用不到掠食状态下五分之一的咬合力,从临安掌心里取走一块厚度不到三厘米的玉子烧。

吞咽下去后,莫尔的嘴唇没有移开,悬停在临安掌心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近到临安能感觉到从莫尔鼻腔中呼出的水流,温度比周围水体略高,在掌心的皮肤表面形成一个极小的、几乎无法被精确测量的温差。

然后他低了低头。不是用鼻尖。是用嘴唇。碰了碰临安的食指指根。临安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第二拍也没能接上。

莫尔的嘴唇从食指指根移到了中指指根,碰了碰。然后是无名指指根。每一个接触点都精准地落在指根关节的褶皱处,像某种仪式化的路径描摹。

然后他张开了嘴。不是之前那种嘴唇分开、上颌与下颌轻轻含住食物的张开方式。是更大幅度的、露出完整齿列的张开。上颌与下颌各一排牙齿,排列紧密,切缘呈现出极其干净的弧线。临安四天前在数据记录里写过:力学结构上更接近工业级别的剪切刀具,可以轻松咬断成年人类的小臂骨头。

现在这套剪切刀具正悬停在他的无名指指根上方不到三毫米的位置。临安的大脑里没有害怕。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正看着莫尔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张开嘴的同时,颜色从金色向熔金色过渡,鳍耳完全展开,膜面血管网络的金色脉动频率稳定在一个高位。

莫尔的齿尖落下来了。上颌与下颌同时接触临安无名指指根两侧的皮肤。接触面积极小,大约只有齿尖最前端不到一毫米的部分。压力从皮肤表面传导到皮下组织,再传导到骨膜。一种被精确控制在痛觉阈值之下的、刚好能被感知到的压力。

然后他开始收拢。压力从零点几牛顿开始缓慢上升。临安能感觉到齿尖陷入皮肤的程度在逐层加深。

莫尔维持住了这个咬合力。临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莫尔的嘴唇包裹着他的无名指指根,齿尖嵌入皮肤但未刺破,铂金色的发丝在水中飘散,有几缕缠绕上了他的手腕。那双金色的眼睛从下方望上来,看着他。

他在画圈。用牙齿在临安的无名指指根处,画一个完整的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六秒。当莫尔的齿尖回到起始点时,一个完整的环形压痕出现在临安的无名指指根处。宽度均匀,深度一致,起点和终点完美闭合。像一枚被佩戴了很长时间后取下来的戒指,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莫尔松开了嘴唇,向后游动了大约十厘米。他的嘴角弧度从七毫米扩大到八毫米。金色眼睛注视着临安手指上那个环形的齿痕。

“我的。”不是陈述。是标记。

临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指根处,一圈完整的齿痕正在从苍白色缓慢过渡为淡粉色。皮肤没有被刺破,没有出血,只有真皮层毛细血管在压力移除后出现的反应性充血。每一个齿尖留下的小凹陷都清晰可见,排列成一道完美的弧线。

像一枚戒指。不是戴上去的。是咬上去的。

他的耳朵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全新的色值。不是红色,是某种介于晚霞和警报灯之间的、如果周瑞在场一定会单独建档研究的颜色。

“你——”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不像自己。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朝前摆动。金色脉动亮度达到历史最高值。嘴角弧度从八毫米扩大到九毫米。然后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动作很轻。舌尖在下唇停留了不到零点五秒。

他在品尝。不是品尝玉子烧。是品尝刚才咬下去的时候,从临安皮肤表面获取的、极其微量的、只有他能分辨出的信息素。

“安安。”他说。这一次的“安安”,声音和之前所有版本都不同。韵母被拉长了将近一倍,声调轮廓从一个点变成一个面,中低频段下潜至临安的骨骼能感受到振动的频率。尾音没有收束,而是散开了,像墨汁滴入水体后缓慢扩散的过程。

临安的左手还悬在投喂口里。水从手腕滴落。他看着自己无名指指根处那个正在从淡粉色变成淡红色的环形齿痕。然后他大脑思维爆炸了。整个人完全呆在那里了,手无意识收回来摸着那个齿痕。

“安安。”第三遍。声音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不再是深海水流漫过火山岩的质感。是火山岩本身被水流漫过千年之后,终于开口说话。

观测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周瑞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水质参数记录板,目光先落在临安湿透的左袖口上,然后上移到他红透的耳朵,最后下移到他正下意识用右手拇指摩挲的无名指指根处,那个环形齿痕上。

观测室安静了大约两秒。临安猛地醒神了,脸爆红开始口不择言,结结巴巴,

“他他他,这这这,这是,呃,储备粮,对,他把我当储备粮咬了一口”

周瑞直接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门关上了。门关上前,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文件名改为《首席研究员无名指齿痕的形成机制与研究员的智商下降》。另:临安,你白大褂扣子系错了。”

临安低头。第一颗扣子扣在第二个扣眼里。从进门到现在,整整十几分钟,这条鱼看着他把扣子系错,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在看脸。

临安捂住脸,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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