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关于我试图研究,这鱼却在说情话

第四天早上八点整,临安站在观测室门口,深呼吸。今天,必须,搞研究。

他已经在平板上列好了十七个问题。从栖息地深度到种群密度,从声学演化到迁移模式。每一个问题都足够写一篇核心期刊论文。他是深海生物学首席,不是来和水箱里那条两米长的美人鱼谈恋爱的。

三重验证通过。门锁弹开。临安板着脸走进去。冷白光自动亮起。循环水泵的低频嗡鸣从地板传上来。水质参数绿色指示灯排列成安静的一列。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除了水箱里那条鱼。莫尔悬浮在玻璃壁正前方,高度调整到与临安视线完全平齐。铂金色头发散成标准的扇形,尾鳍维持着幅度极小的平衡摆动。嘴角带着微笑,金色眼睛。

“早。”临安的声音控制着没有感情。不笑。不脸红。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不,研究员。

“安安。”莫尔说。尾音微微上扬。临安没有回应这个称呼。他把平板打开,调出问题清单。第一个问题:栖息地坐标。

“莫尔。你的栖息地在哪个海域?肯定不是捕获地对吗?”他抬起头。莫尔的尾鳍朝后摆动了一次。否定。“你不想回答。”尾鳍朝前。肯定。

“为什么。”临安问。莫尔的眼睛颜色从金色缓慢过渡到琥珀色。鳍耳收拢至半开。然后他开口了。“你问的是我的家。”

声音中低频段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下潜,“家”字的韵母被拉长了不到零点二秒。临安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收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那条鱼说“家”的时候,听起来像在说一件他离开之后才开始想念的东西。

“你是不是在寻找我的同类?”观测室安静了大约三秒。

临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平板。十七个问题,这才第一个莫尔就猜出来了目的。“你研究我研究了三天。”临安说。

“四天。今天是第四天。”

“四天。我研究你,你研究我。我们俩互相研究了四天。”

莫尔的尾鳍朝前摆动。嘴角弧度从三毫米扩大到四毫米。

临安低头看问题清单。深度、地形、分布范围,每一个都很重要,每一个都是他作为深海生物学首席应该优先获取的核心数据。但他的嘴替他选了一个不在正式列表上的。

“好吧我只问明白的。”

莫尔的头偏了五度。“问我的同类?”莫尔的鳍耳完全展开。金色脉动频率上升。眼睛颜色从琥珀色重新向金色过渡,速度很慢,像深海的日出。

“不。”一个字。他不是在拒绝回答。他是在告诉临安:这个问题,答案是否定的。他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莫尔向前游动了大约十厘米。右手抬起来,指尖点在玻璃上,“安安。”

临安的耳尖开始升温。他感觉到了。控制不住。“我问你的同类,你叫我的名字干嘛。”

莫尔的尾鳍朝前摆动。幅度大。金色充满整个虹膜。嘴角弧度扩大到五毫米。

临安把平板放在操作台上。第一个问题没得到坐标,只得到了一个让他耳尖发红的音节。职业素养。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三遍。

“第二个问题。”他把平板重新拿起来,声音恢复平稳,“你想回去吗?”

“不想。”两个字。“不”干净利落,“想”的韵母部分被拉长了大约零点三秒,尾音收在比中性音高略低的位置,然后微微上扬了不到四分之一音程。不是陈述。是陈述加,加什么,临安的大脑自动补完了那个词。撒娇。在人类语音学中,韵母拉长、尾音略降后微扬,对应的是说话者在表达拒绝的同时试图降低拒绝的冲击力,通常出现在亲密关系中的否定回应中。

“你刚才那个‘不想’。”临安说。莫尔的头偏了五度。“是撒娇。”

莫尔的鳍耳收拢了百分之十。信息处理。然后嘴角弧度从五毫米扩大到了六毫米。“撒娇是什么。”

“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

“你四天学会了人类语言的全部音系规则,听一遍就能记住整段话,能够理解人得感情。然后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什么是撒娇。”

莫尔的尾鳍朝前摆动。金色脉动频率上升。他眼睛颜色从金色向熔金色过渡,“好吧,我否定你的问题,但我不希望你因为被否定而不高兴。”

临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你从哪学的。”

“你昨天。”

“我昨天什么时候撒娇了。”

“你说‘你别笑了’的时候。”

观测室安静了。循环水泵照常振动。临安的记忆力以超过平时十倍的速度检索。昨天下午,他背对水箱,耳尖红透,听着身后尾鳍摆动的水流声越来越大。他在撒娇。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而莫尔听到了,记住了,今天用在了“不想”里。“你学我的撒娇方式,然后用在我身上。”

“是。”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朝前摆动,金色亮度提升到临安从未见过的程度,“效果很好。”

“什么效果。”

“你的耳尖红了。”

临安的耳尖在这一刻红到了过去四天以来的最高值。从耳垂到耳廓顶端,整只耳朵呈现出一种在冷白灯光下清晰可见的、和他咖色卷毛形成鲜明对比的淡红色。莫尔正在用那双金色眼睛注视着这个过程,瞳孔对焦点从临安的左耳尖移到右耳尖,再移回左耳尖。

“你别看了。”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你会更红。”莫尔替他说完了。

临安把保温杯拿起来灌了一口。茶水是早上新泡的,温度刚好,但解决不了耳尖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把平板翻回问题清单。

职业素养。十七个问题。今天至少要完成,算了,现在已经不是几个的问题了。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接近平稳,“你的尾鳍伤口。捕获报告里写的是涡轮桨造成的。但我观察了四天,伤口边缘的愈合速度很快”

“你在转移话题。”

临安的话卡住了,最后一个字只发出了个气音。

“你每次耳尖红到临界值的时候,就会开始问我生物学问题。第一次问鳍耳展开面积与注意力水平的相关性。第二次问瞳孔颜色变化的生理机制。第三次问咬合力调控精度。现在是第四次,你问的是尾鳍伤口愈合速度。”

临安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半晌,临安把平板放下。双手离开任何可以让他转移注意力的物体。抬起头,看着水箱里那条正用金色眼睛注视着他的、嘴角带着六毫米弧度的、刚才用他自己的撒娇方式反击了他的人鱼。

“那又怎么样。”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幅度小。然后他开口了。“我喜欢看。”四个字。中低频段下潜。高频带极细微的气声。尾音收在比中性音高略低的位置。和昨天说“你在想我”时完全相同的声学轮廓。

临安的耳尖红到了一种他决定彻底放弃演饰的程度。他把椅子拖到玻璃壁前坐下来。仰角四十度。“我今天的十七个问题,一个都问不完对不对。”

莫尔的尾鳍朝前摆动。肯定。“因为你不回答任何你不想回答的问题。”肯定。

“而你想回答的只有,”他停了一下,“和我有关的。”这么一说临安突然有点难为情。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朝前摆动。金色充满整个虹膜。嘴角弧度扩大到七毫米。“安安。”

临安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昨晚写了三个小时的问题清单。”

“我知道。你昨晚没睡好。”

临安睁开一只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深了零点四个色度。”莫尔的眼睛颜色从金色向熔金色过渡。鳍耳完全展开。尾鳍摆动频率上升。

莫尔向前游动了大约十五厘米。距离玻璃壁不到十五厘米。近到临安能看清他虹膜里放射状纹路的每一次脉动,嘴角弧度里每一个微小的肌肉协调细节,铂金色头发在水中散开时发梢卷曲的角度。

然后他开口了。还是同一句话,“我喜欢看你”

观测室里的循环水泵照常振动。临安的耳尖在冷白灯光下红得几乎透明。他的嘴唇分开了,合上,又分开。“我今天的十七个问题,真的一个都问不完。”

莫尔的鳍耳膜面发生了一次完整的收缩扩张循环。金色脉动亮度达到今天最高值。“你还有一个问题没问。”临安低头看平板。十七个问题,他问了三个。还剩十四个。“哪一个。”

“你写提纲的时候反复删改过的那一个。”

这鱼神了。临安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收紧。他昨晚写提纲的时候确实反复删改过一个问题。写了删,删了写,换了四种表述方式,最后把它从正式列表里移到了另一页。因为那个问题不符合职业素养。

临安把平板翻到第二页。屏幕最底部,孤零零地躺着一行没有编号的字。

你是为了什么靠近那艘船的。

观测室安静了。循环水泵的振动声被临安的听觉系统过滤掉,气泡上升的声音也被过滤掉。剩下的只有水体缓慢流动的声音,和莫尔的尾鳍在水中摆动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水流声。

莫尔的眼睛颜色从熔金变成接近日落时海面最边缘那一线光的颜色。微笑也变了,不是消失,是收敛。从“觉得有趣”收敛到另一种东西。然后他开口了。

“你。”

一个字。临安等了几息。没有后续词汇。只有“你”。和“安安”一样。完整的,自足的。像深海水流本身。

你是为了什么靠近那艘船的。你。

临安的耳尖在这一刻红到了过去四天以来的绝对最高值。然后从耳垂蔓延到耳廓顶端,然后越过耳廓,染上颧骨的最高点。彻底的脸红了。但他还是想纠正一下。

“你靠近那艘船,是因为你看到了船上有人。”莫尔的尾鳍朝前摆动。幅度小。

“你看到的是人类。”尾鳍再次朝前。幅度更小。

“你想观察人类。”尾鳍朝前。然后朝后。然后停住。

临安看着那个不完整的摆动序列。肯定,否定,静止。意味着“是,但不完全是”。

“你想观察人类,但不是所有人类。”莫尔的尾鳍朝前大幅度摆动。金色亮度提升。

“你想观察的是某一个。”尾鳍朝前。鳍耳完全展开。微笑开始重新扩大。

“你从一千一百米深处上来,靠近一艘人类的船,被涡轮桨打伤,被捕捞,被运输,被关进水箱。然后你才看到我。”

莫尔的嘴唇分开了。“安安。”

这一次的“安安”,声音和之前所有版本都不同。在那个深度里,声音只剩下最低沉、最持久的那一部分,穿过数千海里的距离,到达另一个能接收它的物体。

临安的耳尖红到了一种他从今天起再也不提“职业素养”这四个字的程度。他把平板屏幕按灭,放在地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托住下巴,仰头看着水箱里那条用介于熔金和日落之间颜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美人鱼。

“总不能是因为你靠近那艘船,是你早就看到了我吧。我可没在捕捞你的船上”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幅度大。水平分量。肯定。

“你穿的是白色。”

临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研究服。“那是研究服。我出海科考的时候穿的。”

“你站在船舷左侧。左手搭在栏杆上。你在看水面。你看了很久。”

临安的记忆力以超过平时百倍的速度检索。北太平洋科考航次,四十七天前。他站在船舷左侧,左手搭在栏杆上,看水面看了很久。因为那天海况异常平静,水色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蓝。他站在那里,想的是如果能在这种水体里采样,不知道会发现什么。而在他看水的时候,水也在看他。

“你从一千一百米深处看到了我站在船舷边。然后你决定靠近。”

“是。”

“为什么。”

莫尔的鳍耳完全展开。眼睛颜色稳定在那个日落时海面最边缘的色值上。嘴角弧度停在一个临安从未见过的角度上。

“因为你站在那里。”

临安的下巴从交叠的手背上滑落。咖色卷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拨开。因为他需要这层头发帘挡住他现在整个面部的颜色。

观测室安静了大约五秒。然后临安的声音从头发帘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是吧。”

莫尔的尾鳍朝前摆动。肯定。

“你被涡轮桨打伤不是意外,是你靠太近了。你被捕捞之后没试图逃跑。”

“水箱的玻璃厚度十五厘米。电磁锁三道。投喂口直径十二厘米。”莫尔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技术参数,“我能出去。”

临安的头抬了一下。“你能出去?”

“能。”

“那你怎么不走。”临安刚说完,就知道他问了一句废话。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幅度小。水平分量和垂直分量各占一半。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尖点在玻璃上临安的位置。“你在这里。”

临安的脸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全新的红色。他抬起头,露出一只灰蓝色的眼睛。

“你为了一个在船舷边看了会儿水的人类,从可能是一千一百米深处上来,被螺旋桨打伤,被抓进水箱,然后你告诉我你随时能走但是你不走,因为——”

“因为你。”莫尔说,“我也在看你。”

观测室的循环水泵照常振动。水质参数绿色指示灯排列成安静的一列。投喂记录台的屏幕上,第四天的记录页面还开着。最后一行是空白。

临安没有去填。他今天的十七个研究问题一个都没问完。但他得到了一个他从没列入提纲的答案:关于传说中的人鱼为什么突然从一千一百米深处上来,靠近一艘人类的船。关于他为什么在第一天就叫出了研究者的名字。关于他为什么假装不会说话。关于他为什么看临安的时候,眼睛是金色的。

“今天的问题我一个都没问完。明天我还会来。明天我会问新的问题。关于你的种群,你的栖息地,你的声学能力演化路径。”临安叹口气,他已经不想思考自己的脸是什么颜色了。“你明天会回答吗。”

“看你问什么。”

“我问什么你会回答。”

莫尔的眼睛颜色从金色向熔金色过渡。嘴角弧度维持在稳定的角度上。“你真正想问的那个。”

临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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