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直男宣言还没念完就被脑内反方辩友一招KO

临安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半夜三点不睡觉,趴在宿舍床上翻生殖隔离的文献。

电子屏的冷光打在他脸上。他已经翻了四个小时,从《物种间生殖隔离的分子机制》翻到《海洋哺乳动物杂交可行性分析》,从《基因流与物种边界》翻到《跨门类生物生殖系统比较研究》。没有一个字能告诉他,如果对方是条四百三十三岁的雄性人鱼,他应该怎么办。

他把平板往脸上一扣,发出一声闷响。“我是直男。”他对着平板背面说。

平板没有回答。但他脑子里那个声音替他回答了,尾鳍朝前摆动,幅度大,金色脉动频率上升。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昨天在我水里滴的眼泪,盐度现在还没散完。”

“那是空调冷凝水。”临安对着平板说。

“你对着平板说有什么用。”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回放。临安把平板从脸上拿开,翻了个身,瞪着天花板。

好,我们来理性分析一下。

他脑内的正方辩手坐到了左边。正方是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研究服、手里拿着激光笔的临安。反方坐到了右边。反方什么都没拿,就翘着腿靠在椅子背上,嘴角带着一个和莫尔有七分相似的弧度。

正方辩手清了清嗓子:“首先,他是人鱼。你是人类。你们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生物学鸿沟。”

“他亲你了。”反方说。

“从分类学角度而言,你们甚至不属于同一个纲。”

“他亲你的时候你眼泪还没干。”

“生殖隔离是物种定义的核心标准,任何跨越物种边界的情感联结都无法产生可育后代。”

“他亲你的时候你心跳停了至少两拍。我数的。”

“因此从进化生物学角度出发,你对他的任何非学术性质的情感反应都是一种适应性误判”

“他、亲、你、了。”

正方辩手的激光笔掉了。反方翘着腿,指甲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我还没说完。他亲你的时候,你的多巴胺分泌量超过了你在《自然》发第一篇论文那天。你要调数据吗?周瑞那边的体征监测应该存着呢。”

正方辩手试图捡笔但是笔被反方踢的更远了。临安把被子拉过头顶。“我是直男。”他对着被子里面说。被子里很黑。黑暗中,那个琥珀金色的齿痕在无名指上亮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像那条鱼在说:你继续编。

临安又把被子掀开。“好,不是直的。那也,那也不行!他是人鱼!人鱼!下半身是鱼尾巴!鱼!尾!巴!”

他等了一会儿,等脑内的反方辩手出下一招。

反方没说话。反方只是把莫尔昨晚从水面下方抬起头、嘴唇落在他眼睑下方那块还带着泪痕的皮肤上的画面,在他脑内又放了一遍。高清。慢放。带触觉回放。那接触持续不到一秒,唇瓣的温度比指尖略高,微微发凉。然后莫尔沉回水中,金色眼睛从水面下方望上来,嘴角弧度稳定在六毫米,尾鳍摆动幅度小但频率高。

反方连“他亲你”三个字都省了,反方直接劲爆的上画面。临安把枕头压在脸上。“我完了。”他对着枕头闷闷地说。

枕头没有回答。但他脑子里那条鱼替他回答了。“安安。”和昨晚一样的声学轮廓,尾音上扬,带着明确的、被压得很低但还是漏出来了的愉悦。他完了。他彻底完了。被一条鱼亲了一下眼睑下方,就连直男的招牌都扛不住了。

凌晨四点,临安做了一个违背职业素养的决定:不睡了。反正睡不着,不如去观测室。

他在走廊里穿行的时候,手里端着今天第一杯咖啡,但走到观测室门口时,他停住了,因为他听到了声音。当然不是门没关,周瑞那个人对门禁规程的执念比对自己发际线的执念还深。而是门缝里漏出来的。临安慢慢开了一个小缝,从缝里面溢出来水面反射的光斑,波光粼粼。当然还有先前就有的声音。

那是莫尔在唱歌。

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旋律更慢,音节更长的歌。临安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他听不懂歌词。但那个旋律让他的胸腔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共鸣,像站在深海边,水面以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用的不是语言,是比语言更古老的东西。

歌声停了。

“安安。”莫尔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平稳的陈述语气。不是在叫他,是在说他的名字,像在确认他站在那个地方。

临安端着咖啡推开门。冷白光下,莫尔悬浮在池体正中央,铂金色头发散开,尾鳍维持着平衡摆动。他的眼睛在门开的瞬间像一盏感应灯,感应到他,就亮了。

“你醒了。”莫尔说。“你没睡。”临安走到步梯前,在第四级坐下来。今天不脱鞋,不卷裤腿,不把腿伸进水里。今天他是来捍卫直男尊严的。他把咖啡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像捧着某种可以抵挡人鱼蛊惑的护身符。

“我在唱歌。”莫尔游过来,隔着一米多的水面和不到半米的空气。

“唱给谁听?”

“你不在,唱给水听。”

临安的咖啡杯在嘴边停了一下,他喝了一口。是苦的,没加糖。很好,但是似乎格外的苦,因为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寂寞。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莫尔说,“为什么不进来。”

“我怕打扰你唱歌。”

“你怕的不是打扰我唱歌。”

临安的手在咖啡杯上收紧。这条鱼。这条鱼永远不会给他留台阶。每次他搭好一个台阶,那条鱼就用尾鳍把它拍碎,然后伸出一只手,说,下来,到我这儿来。

“你刚才那首歌,是什么。”临安选择岔开话题。这是他在过去几天里开发出的防御机制三号:当话题走向危险区域时,立即启动学术提问模式。

“小时候学的。族群里的幼体在无法入睡的时候,成年体会唱这首歌。”

“摇篮曲?”

“可以这么翻译。”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幅度小。“但不是为了让幼体睡觉。是为了让幼体知道,周围没有危险,族群还在,可以安心闭上眼睛。”

临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咖啡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水面映出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

“你几百多年没唱过这首了?”

“嗯。”

“怎么突然想起来唱它了?”

莫尔的鳍耳半开着。尾鳍在水中做了那个临安至今没能完全破解的摆动组合。然后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水质参数。

“因为你不在。”

观测室安静了。循环水泵照常振动,冷白灯光在水面上投下碎光斑。临安发现自己无法接这句话。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接。是因为他脑子里至少有三个不同的回答同时涌上来,每一个都不符合职业素养。

第一个是“我只是今晚没来”。

第二个是“你四百多年都一个人睡了”。

第三个是“你是不是在撒娇”。

他选了第三个。

“你是不是在撒娇?”

莫尔的鳍耳完全展开,尾鳍大幅度朝前摆动,金色脉动频率上升,嘴角弧度从四毫米扩大到六毫米。

“是。”

一个字。临安的耳朵直接红了,现在已经不用估计红色的色值了,反正就是红的。

“你,”临安说了一个字,然后发现后面没有句子。他低头看着咖啡杯,咖啡杯的液面上,他的倒影正在用一副“你早就知道答案了”的表情看着他,连咖啡都在嘲笑他。

“你赢了。”他把咖啡杯放在步梯旁边的干燥区域,“我不问了。”

“问什么。”

“问什么都赢不了你。”

莫尔的尾鳍再次大幅度摆动,金色脉动亮度提升。“你可以问我能输给你的问题。”

临安的手指在步梯边缘停住了。那条鱼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撒娇的声学特征。是平稳的,低沉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四百多年时间验证过的事实。

他输了。彻底输了。这条鱼连给他台阶的方式,都是在给他台阶的同时告诉他:我只是在让你赢。

“今天先不问了。”临安站起来,弯腰拿起咖啡杯,“我要回去,不是逃跑。是真的要回去。明天有组会。不对,是今天。今天早上九点。我要回去把上次没写完的月度报告补完,还有你鳞片的电镜扫描结果还没看,还有其他的”

“安安。”莫尔打断他。

临安停下来。

“你的报告里,关于我的部分,写了多少。”

临安的耳尖又开始升温。他的月度报告里关于莫尔的部分目前只有一行字:“研究对象在观察期内展示了超预期的语言能力和声学模仿能力,建议后续增加认知行为学评估项目。”他没有写“研究对象用牙在我无名指上咬了一个戒指”。他没有写“研究对象在我睡着的时候摸我头”。他没有写“研究对象亲了我的眼睑下方然后我心跳加速到现在都没恢复”。他什么都没写。因为每一个他想写的字,都不符合科研报告的格式规范。

“该写的都写了。”他说。

莫尔的眼睛颜色从金色向熔金色过渡。嘴角弧度维持在六毫米。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晚安。不对,早安。”临安走到门口,手按在门禁面板上,又停住,没有回头。“莫尔。”

“嗯。”

“你刚才唱的那首歌,下次,再唱给我听一下吧。”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朝前摆动了一次。金色脉动频率上升。嘴角弧度从六毫米扩大到七毫米。

“好。”

早上九点的组会,周瑞迟到了。不是因为睡过头。是因为他在走廊里遇到值班员的时候,对方递给他一杯新到的豆浆,顺便说了一句“临首席今天凌晨四点就进观测室了”。周瑞当时就停了脚步,把豆浆放在电子信息屏下方的临时置物架上,打开平板,调到实时体征监测页面。然后他看着凌晨四点十七分到四点二十三分之间的心率数据,在原地站了整整三分钟。

“怎么样?”值班员探过头来。

“这段波形,他凌晨四点十分离开宿舍,心率六十八,正常,在走路。四点十五分到达观测室门口,心率六十九,他在门外面站着。四点十七分,心率七十一,他推门进去了。然后,”周瑞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这里。四点十九分,心率七十八。四点二十分,心率八十四。四点二十一分,心率,”他停了一下,“九十。”

“他们干了什么?”

“什么都没干。只是说了几句话。根据声学监控的自动转录,对话内容包括:摇篮曲、撒娇、以及‘你在不在’。”

值班员沉默了片刻。“就这些?心率能到九十?”

“你不了解临安。他的静息心率是六十二,站姿心率六十五,被研究对象叫昵称的时候心率七十四,被研究对象碰手指的时候心率七十八。心率九十对应的生理状态的话,”周瑞把平板按灭,端起豆浆,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语气说,“大概是因为被直球击中了心。”

组会开始的时候,临安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位置,白大褂扣子系对了,头发梳过了,眼睛下面的青色痕迹用遮瑕盖了一下。但周瑞还是注意到了两个细节: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齿痕在会议室日光灯下泛着比昨天更明显的淡金色;以及平板上月度报告文档里关于莫尔的部分,字数比上周少了两个。不是删了。是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下两行字,其中一行还是“建议后续增加认知行为学评估项目”,这行上周就有了。

周瑞没有戳穿他。只是在轮到自己汇报的时候,把技术组的月度总结投屏到显示器上。标题是《B3层研究对象莫尔观测数据汇总》。副标题是:“及首席研究员与研究对象小情侣互动行为的非正式记录(续)”。

临安看到副标题的时候,喝进嘴里的咖啡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周瑞。”

“在。”

“这个副标题是你自己加的?”

“技术组全员投票通过的。”周瑞面不改色。“三票赞成,零票反对。你不在场,没有投票权。”

临安看着投屏上那个副标题,又看了看周瑞那张写满了“我是为了科学”的脸,最后选择了把咖啡咽下去而不是喷出来。他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正经的组会,他应该关注的是水质参数和声学数据。

周瑞开始汇报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自然》的返修意见。“研究对象在过去十五天内展示了显著的行为模式变化。主要指标包括:进食频率从初期的完全拒食转为每日两到三次主动索食,且表现出对特定投喂者的明显偏好。这个‘特定投喂者’就是临首席,数据已经够清楚了。声学输出从单音节重复发展为复杂句式,包括陈述、反问、设问、以及,”他清了清嗓子,“可被归类为‘撒娇’的语调模式。这个分类是临首席自己提出来的。”

“那是一个非正式表述。”临安说。

“我把它正式化了。”周瑞翻到下一张幻灯片。“另外,研究对象的生理指标对研究者的存在表现出高度定向反应。虹膜色素细胞的光谱偏移,通俗地说,看他时眼睛变金色,看我们时灰色。以及鳍耳展开面积、尾鳍摆动频率、嘴角弧度等多项指标,均在研究者进入观测室的三秒内发生统计学显著的同步变化。”

幻灯片上出现了两张并列的折线图。左边的图注是“对象Moel看研究者时的心率变化”,波形平稳中带着几个微微的峰值,每个峰值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事件:“研究者开口说话”、“研究者笑”、“研究者耳朵变红”。

而右边的图注是“对象Moel看技术组其他人时的心率变化”,波形是一条几乎水平的直线,唯一的波动发生在第四天,旁边标注着:“向周瑞泼水。”

会议室里有人忍笑失败了。

“你可以跳过图例。”临安说。

“这是数据,不能跳。”周瑞翻到下一张幻灯片。这张是新的。临安没看过。上面是一张散点图,横轴是“与研究者距离(厘米)”,纵轴是“对象尾鳍摆动幅度(相对值)”。数据点从右侧向左侧呈现一条陡峭的上升曲线,在“距离50厘米”处达到峰值,然后继续维持在最高位。

“结论是,”周瑞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因为他根本不戴眼镜,“研究对象的行为模式已经无法用单纯的‘被观测者应激反应’来解释。他的行为已经进入了,”他顿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大字:

“追求阶段。”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是值班员率先开口:“我同意。”然后是工程师A:“数据支持这个结论。”然后是工程师B:“我不同意,追求这个词太轻了。应该叫‘求偶’。”

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红色又从耳垂蔓延到耳廓,从耳廓染上颧骨,从颧骨烧到脖颈,最后消失在临安的白大褂领口的边缘之下。

“你们能不能,稍微,”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学术讨论的重心放在研究对象身上。”

“我们就是在讨论研究对象。”周瑞面不改色地说。“研究对象在追求研究者。这让研究者本人成为了研究过程中的关键变量。作为技术组负责人,我有义务记录并分析这一变量对整体观测数据的影响。这是严谨的科研态度。这是可重复的实验设计,这是”

“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临安替他说完了。

周瑞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也是科研的一部分。”

组会结束后,临安在走廊里被值班员拦住了。对方递给他一个保温袋,上面贴着本站食堂的标签。

“今天的水果。”值班员说,“草莓。每周三供应。我给你多拿了一份,想着你可能要,”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临安脸上快速扫过,“带去观测室。”

临安接过保温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壁能看见里面洗干净的草莓,颜色红得均匀,梗已经去掉了,每一颗都大小一致,摆得整整齐齐。本站食堂的后勤采购大概是某个前米其林餐厅的供应链经理,连水果的品相都维持在研究机构不该有的高标准。

“我没有打算带去观测室。”临安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你端着玉子烧进去了。”

临安张了张嘴。值班员已经端着豆浆走开了,背影写满了“我已经看透你了但我不说”。

临安拎着保温袋在走廊里站了大约十秒。然后他朝观测室方向走去。不是因为他想给莫尔吃草莓。是因为他需要继续做声学测试。对。上次还没做完。职业素养。他在心里把这个词重复了三遍。

观测室的门打开的时候,莫尔正悬浮在池体偏东的位置,铂金色头发在水面下方散开,尾鳍维持着幅度极小的平衡摆动。他的眼睛在门开的瞬间从深灰变成金色,还是那么快。快到临安已经开始习惯这种速度了。快到如果哪天门开了他的眼睛没有变金色,临安大概会怀疑这条鱼是不是生病了。

“你带了新的东西。”莫尔的视线落在保温袋上。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的鳍耳从半开状态展开至三分之二。

“草莓。水果。甜的。人类吃的。”临安走到步梯前,在第四级坐下来。他把保温袋打开,取出里面的保鲜盒,透明盖子下面草莓的红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尝一个?这不是鱼,没有骨头什么。不用咬碎。你直接吞也行,但是还是建议嚼一下。”

莫尔游到步梯边缘,上半身从水面下方浮上来。水珠顺着铂金色发丝的轨迹滚落,滴在步梯边缘。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草莓举到眼前,翻面,观察,再翻回来。然后他把草莓放进嘴里。

临安看着他。莫尔的喉结完成了一次滚动。然后他停住了。眼睛的颜色从金色向熔金色过渡了零点几个色度。尾鳍摆动幅度增加了大约百分之二十。

“甜的。”他说。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陈述加意外。是“我知道它是甜的,但我没想到它这么甜”的那种语调。

“还要吗。”临安把保鲜盒往前推了推。

莫尔又拿了一颗。这一次没有举到眼前观察,直接放进了嘴里。喉结滚动。然后他又拿了一颗。临安看着保鲜盒里的草莓数量从十二颗变成九颗,从九颗变成六颗,从六颗变成——他伸手拦了一下。

“你等一下。你一条深海顶级掠食者,吃草莓吃出瘾了?”莫尔的手指悬在保鲜盒上方,指尖离最近的一颗草莓不到两厘米。他抬头看临安,金色眼睛,嘴角弧度五毫米,鳍耳完全展开。

“甜。”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的“甜”和刚才不同。第一个“甜”是评价草莓的。第二个“甜”,临安的大脑自动完成了语调分析,是撒娇。

“你再怎么撒娇也不能——行行行,给你,再吃三颗,不能再多了。你是人鱼,你的消化系统对陆地水果的代谢能力我还没测过,万一你吃多了不舒服怎么办”

但莫尔已经拿起了第四颗草莓。然后第五颗。他倒是没有吃得很快,每一颗都放在嘴里含一会儿,让草莓的汁液在口腔里充分扩散,然后才吞咽。过程中他的眼睛颜色一直稳定在金色偏暖的色值上,尾鳍摆动频率比平时高出一个量级。

临安看着他把第六颗草莓咽下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你吃草莓这么开心,那你之前对竹荚鱼也是这反应?还是有区别的?你现在吃草莓的尾鳍摆动频率是多少,我得跟之前吃竹荚鱼的频率做个对比”

他低头去翻平板。平板在步梯旁边的干燥区域。他伸去拿的时候,莫尔伸手从保鲜盒里又拿了一颗草莓,速度快到临安余光都没捕捉到。等他直起身,保鲜盒里只剩两颗了。

“你!你刚才说你只吃三颗!”

“是你说的三颗。不是我说的三颗。”莫尔把第七颗草莓放进嘴里,嘴角弧度从五毫米扩大到七毫米。眼角出现极细微的笑纹。好看。

临安盯着保鲜盒里孤零零的两颗草莓,又盯着莫尔嘴角那个明显比三分钟前扩大了两毫米的弧度。这条鱼刚才跟他玩文字游戏。用他自己的话套他的草莓。四百三十三岁的智商,用在了从人类手里多骗一颗草莓上。

“你不能再吃了。”临安把保鲜盒盖子扣上,手按在盖子上,“剩下的两颗留着我,”

他本来想说“留着我吃”。但话说一半,停住了。因为莫尔正看着他按在盖子上的手。准确的说是看着他无名指上那个琥珀金色的环形齿痕。嘴角弧度维持在七毫米。金色眼睛。

“你吃。”莫尔替他说完了。

临安低头看着保鲜盒里最后两颗草莓。大小均匀,颜色红得正好。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面上扩散开的瞬间,他突然莫名其妙想到莫尔现在口中也是这个味道,草莓味。

“你脸红了。”莫尔说。

“是草莓太甜了。”临安胡乱敷衍一句,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站起来,“今天的水果供应就这样了。明天是苹果。你不要指望每天都有草莓。”

莫尔重新沉回水面之下,悬浮在步梯下方偏右的位置,侧脸面向临安。临安看着这个姿势,忽然想到一个完全不符合职业素养的、和科研没有任何关系的念头。

这条鱼现在游的位置,正好是刚来那些天他调整了好几次才找到的“看我看得最舒服的角度”。不是随机选的。是经过计算的。是特意选的。是他为了看清自己选了三次才定下来的最佳观测位置。

而他刚才坐的位置,也是同样的角度。莫尔调整悬浮深度来匹配他。他调整坐姿来匹配莫尔。他们在优化观测距离这件事上达成了某种默契,一条鱼和一个人,在超过一周的共同生活之后,找到了让彼此的视野最清晰的那个点。

临安把保鲜盒收进保温袋,又把保温袋放在步梯旁边。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想了一下,你这池子,”他比划了一下池壁的四面,“确实有点空。什么都没有。没有礁石,当然那几块火山岩不算,那是我从北太平洋采的。没有自然水流,只有循环系统的出水口。也没有生物,除了你。”

莫尔在水中上升了大约十厘米,让自己露出水面。水珠沿着胸骨中线的浅沟往下滚。他的头偏了五度。左侧鳍耳展开面积增加。那个偏头的角度已经成为了临安在脑海中能自动检索的行为学指标之一:他在听。

“我不是说你要有室友。我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一些——呃——”临安发现自己在措辞的时候遇到了麻烦。他不想说“像宠物店给仓鼠买跑轮”,也不想说“像幼儿园老师给小朋友布置活动区”,更不想说“像独居老人养了一缸金鱼”。这三个类比在他脑子里排着队走过,每一个都在提醒他:你现在的思维方式,和一个担心自己养的猫太寂寞于是买了自动逗猫棒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丰容。”他最终选了一个学术词汇。“环境丰容。给被圈养动物提供具有刺激性的环境元素,以促进其展示自然行为,减少刻板行为的发生。对于鱼类,常见的丰容方式包括:增加遮蔽物、改变水体流动模式、引入适当种类的共生生物作为,作为——你在笑什么。”

莫尔确实在笑。嘴角弧度从七毫米扩大到八毫米。眼角笑纹深了一度。尾鳍在水中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水花溅上步梯,打湿了临安还没来得及卷起来的裤边。

“你觉得我孤单。”他说。陈述句。平稳。中低频段下潜。

“不是觉得,这是合理推测。你的族群在几千米之外。你的栖息地有火山岩基底和冷水珊瑚碎片和,和,你现在这个池子里只有几块我从北太平洋采回来的石头。我就是觉得,也许可以放点,”临安发现自己越说越不对劲,但嘴巴已经停不下来了,“放点活的东西。比如几尾鲭鱼。或者竹荚鱼。就是那种你平时会吃的鱼。放在池子里,让它们游来游去,这样你不饿的时候可以无视它们,想吃的时候可以——”

“你在描述猎物。”

“不,不一定是猎物。就是动态景观。就像人类家里养的热带鱼缸。不是为了吃,是为了看。虽然我知道你吃生鱼,但你可以选择不吃它们,只是看着它们游,然后如果我放了一些鱼进去,你就会有一池子的鱼看”

“安安。”莫尔打断了他,声音平稳。

临安停下来。莫尔从水面上方伸出手,用还在滴着水的指尖,点在临安嘴唇上。接触持续了不到一秒。手指移开后,临安的嘴唇上留下了湿漉漉的一小滴水珠。

“你觉得我孤单。”莫尔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不是陈述。尾音微微上扬了四分之一音程,是确认。是“你在担心我,是吗”的那种语调。

临安的嘴唇上那滴水珠滑下来,在下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在白色研究服的前襟上。“不是担心。”

“是。”

临安看着那双金色眼睛。他忽然觉得“是”这个字是莫尔从他这里学会的最可恶的词汇。因为它的用法包括但不限于:打断他的辩解,戳穿他的掩饰,以及安静地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行。是。我怕你孤单。你觉得这个池子够大。你觉得循环水系统够舒服。但是这里没有其他的鱼,没有洋流变化,没有你习惯的那种,那种你游了几百年的水的质感。然后我又不能一直——”

他停住了。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后面要说什么。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后面要说什么了。是因为那句话就停在他的舌尖上,像一颗已经剥好了的草莓,他只要张嘴就会掉出来。

他不能一直陪着这条鱼。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人。莫尔是人鱼。他得回宿舍睡觉,他得出海科考,他得去会议室开组会,被周瑞用改了副标题的幻灯片公开处刑。他的生活不止这间观测室,而莫尔的整个世界现在就是这个池子。这不公平。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莫尔听完了所有他没说出口的部分。

“你不需要每天。”莫尔说。

临安抬头。

“你不需要每天都来。你不需要把你的生活缩小到这间屋子的尺寸。你有研究,有论文,有海面上的工作。你出海的时候,我可以在这里等。我活了很多年,你不在的时间对我来说很短。而你回来的时间——”

他的指尖重新点在临安的嘴唇上。但这次没有移开,只是停在那里,指腹轻轻按在下唇的弧线上。

“对我来说很长。长到可以在你每次回来听到很多新歌。”

临安在他指尖下呼出一小口温热的气流。他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没有一句话能接住刚才那段话。刚才那段话,这条鱼用了两种时态来告诉他:我会在这里。我不走。你不用缩小你的世界。我只是在你世界的一个角落里,等着在你每次经过的时候,给你唱新歌。

临安把手从步梯边缘拿开,捂住自己的眼睛,和正在以完全不符合首席研究员身份的速度上升的体温。他的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四百多年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这种话。每一句都像,像一个人类诗人写了一辈子才能写出来的句子,你张口就来。你是不是在海底除了编歌什么都不干。”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朝前摆动了一次,水花溅得更高了。他笑了,他喜欢这句。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把脸埋在手心里,红成消防警报按钮,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床被子。

然后莫尔说:

“除了编歌,还有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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