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榴莲!足以摧毁老爷爷鱼!

每天早上八点,闹钟一响,他从沙发上滚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往浴室走。浴缸里那条鱼通常已经醒了,有时候在玩海盗鸭,有时候在闭目养神,有时候会把尾巴翘出水面,在他进门的时候精准地甩他一脸水。

“早安。”莫尔说,金色眼睛在浴室暖黄灯光下亮得像两盏小夜灯。

“早个屁。”临安蹲下来拧浴缸的排水阀,“你昨晚又把水弄到地上了,我客厅的拖鞋到现在还是湿的。”

“这个池子太小。”

“这是浴缸。浴缸。人类泡澡用的。不是给你这种两米长的深海生物当行宫用的。”

“行宫是什么。”

临安把排水阀拧开,脏水咕噜咕噜地往下流,莫尔的尾巴随着水位下降逐渐露出来,靛蓝色的鳞片在空气里泛着湿润的光泽。临安已经习惯了这条鱼的裸体。其实严格来说也不算裸体,毕竟下半身是鱼尾巴,上半身和人类男性差不多,看久了也就那样。就是每次换水的时候莫尔会用一种非常坦然的姿态躺在浴缸底部,双臂交叠在脑后,尾巴搭在边缘,等着临安拿花洒给他冲洗鳞片缝隙里的盐渍。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澡堂里的大爷在等待搓澡工服务,唯一的要求就是没有牛奶搓罢了。

“转过去。”临安拿着花洒,面无表情。

莫尔的头偏了五度。“为什么。”

“你背上有一块鳞片翘起来了,我得看看是不是皮肤病。”

“是换鳞期。”莫尔侧了身,把后背露出来。铂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胛骨上,脊柱中段的鳞片确实有几片边缘泛着极淡的月白色,是新生鳞片顶替旧鳞片的迹象。

临安蹲下来,手指按在那几片翘起的鳞片上摸了摸。和之前在研究所取的那片不一样,这些是自然更替的,根部已经和真皮层分离,轻轻一碰就会脱落。“掉了三片。”他把脱落的鳞片捡起来放在洗手台边上,打算回头收进样本管里。毕竟他名义上还是深海生物学首席,虽然目前的研究对象正住在他浴缸里、吃他的竹荚鱼、玩他的泡澡鸭子、昨晚还喝了他一瓶可乐。

换完水已经是四十分钟后的事了。临安把新鲜的自来水灌满浴缸,倒进去小半袋海盐,又加了几袋冰块降温。他蹲在浴缸旁边用手搅着水,莫尔重新沉入水中,铂金色头发在水面上散成扇形。海盗鸭从洗手台上被临安扔回水里,砸出一小朵水花,莫尔伸手接住它,把它顶回自己头上。

“我今天要出门。”临安站起来,捶了捶蹲麻了的腿。

“去哪里。”

“菜市场。”临安扯过毛巾擦了把手,“你昨天吃掉了最后的鱼,冰箱已经空了。卖鱼的大妈昨天问我是不是家里养了只猫,我说是。她说猫也不能这么吃,我说我家那只特别能吃。你现在在那大妈心里已经是一只饭量惊人的猫咪了。”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幅度小,朝前。开始笑了,“你可以告诉她真相。”

“好啊。大妈,我家浴缸里住着一条四百三十三岁的美人鱼,他每天要吃好多条新鲜竹荚鱼,偶尔还要吃草莓和蛋糕,上次偷喝可乐被气泡呛到打了三个喷嚏。你觉得她会信吗?她会让我去精神科挂号。”

莫尔似乎在考虑这个回答的逻辑,然后点了点头。“人类的社交规则很复杂。”

“可不是嘛。”临安把钱包揣进外套口袋,走到浴室门口又停住,回头。“你别又趁我不在的时候爬到客厅去。上次你把茶几推歪了,地毯上全是盐渍,我搓了半天。”

“那次是因为电视开着。”

“你想看电视?”

“想看你上次看的那个。关于动物世界的纪录片。”

临安盯着浴缸里这条鱼看了三秒。一条四百三十三岁的深海人鱼,住在人类公寓的浴缸里,趁人类出门的时候偷偷看关于动物纪录片。这画面有一种奇怪的荒诞感,但他已经懒得吐槽了。

“行。遥控器在茶几上,你尾巴够得着。但别再打碎茶几上的东西了。”

菜市场之行比平时更复杂了一点。因为临安今天不光要买鱼,还要去五金店买个新的花洒头,旧的被莫尔不小心用尾巴拍裂了;还要去药店再买一板感冒药,他的感冒虽然退了但还断断续续咳着;还要去水果店买草莓,那条鱼自从上次吃过草莓之后就对这个红色水果产生了某种超越了物种的执着。

卖鱼的大妈已经认识他了。看到临安走过来就主动把竹荚鱼从冰上捞起来装袋,动作利索得像在流水线上干了二十年。“小伙子,你家那猫今天又想吃什么?”

“今天还是要竹荚鱼,再加点别的鱼吧。”临安蹲下来看冰上其他的鱼,目光扫过一排鲭鱼,又想到莫尔上次吃鲭鱼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说刺太多。这条鱼对食物的挑剔程度和他的智商成正比。

“贵哦。”大妈提醒他。

“没事,我家猫最近表现好。”临安面不改色。他在心里已经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我家浴缸里的人鱼最近没有打碎东西,也没有水漫金山,值得奖励。

从菜市场出来,临安拐进了菜市场旁边的一家水果店。草莓已经过季了,店里只剩进口的,贵得离谱。临安盯着价格标签看了几秒,然后拿了两盒。毕竟那条鱼唯一会撒娇的对象就是他,而在草莓和竹荚鱼这两件事上,莫尔的撒娇成功率是百分之百。接着他又买了一盒蓝莓、两瓶酸奶、一小块芝士蛋糕。那个蛋糕是店老板推荐的,说今天刚到的新鲜货,临安脑补了一下莫尔把蛋糕放进嘴里然后眼睛变成熔金色的画面,就又拿了一块。

最后路过一家榴莲摊的时候,临安停住了。摊位上金枕榴莲正在开壳,那股浓郁的气味像一堵无形的墙一样堵在人行道上。临安对榴莲没有特别的偏好,但他忽然很好奇一件事:一条深海人鱼闻到的世界和人类完全不同,人鱼对人类食物的气味识别能力到底在什么水平?莫尔能隔着水层分辨出水面上不同水果的气味分子吗?榴莲这种含硫化合物极其丰富的东西,在他那套不同于人类的嗅觉系统里会呈现为什么样的信号?

“老板,这个裂口的,帮我装起来。”临安指着半个刚裂开的榴莲说。

于是临安扛着半颗榴莲、拎着一袋子鱼、草莓、蓝莓、酸奶和蛋糕回了公寓。推开门的瞬间,榴莲的气味跟着他一起撞进玄关。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先去浴室探头看了一眼。莫尔正保持着那个沙滩椅晒太阳的标准姿势靠在浴缸里,尾鳍搭在边缘,头上顶着海盗鸭,面前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从茶几上拿过来的平板,而屏幕上正播放着动物世界的背景音。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然后他的鳍耳收拢了,那个幅度在临安的行为学数据库里对应的是:环境出现陌生刺激源,正在分析。

“安安。”

“嗯?”

“你身上有一种我没有闻过的气味。”

临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早上换的,外套也没沾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除了洗衣液的淡香和菜市场的鱼腥味,没什么特别的。“没有啊。我昨晚刚洗了澡。”

“不是洗澡的气味。”莫尔从浴缸边缘撑起上半身,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他的嗅觉系统在水面上同样有效,而且精度显然远超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海底热泉口喷出来的硫化物,但又更复杂。混合了……腐烂的甜?”

临安愣了两秒。然后他想起来了。榴莲。他刚才扛着半颗榴莲走了好几条街,外套上、手上、连头发里都沾了那股味道。他自己已经闻不到了,人类的嗅觉适应机制让他对持续存在的味道失去了敏感度。但莫尔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气味分子。

“啊。”临安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把榴莲的塑料袋解开,“我买了个榴莲。水果。闻着臭吃着甜。人类世界很有争议的一种食物。”

榴莲被正式打开的时候,莫尔的整个身体姿态都发生了变化。他的鳍耳完全收拢了,紧贴在颞部,三片扇形薄膜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他的尾鳍不再摆动,整个人悬浮在浴缸里,只有鼻尖微微露出水面,像是在观察但又想保持距离。临安从没见过这条鱼对任何东西表现出这种程度的抗拒,连邢凯轩拿手指点他的时候都没这样。

“安安。”莫尔的声音从水面下方传出来,带上了水体共振的低频分量。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上的鸭子差点歪下来。“很臭。”

临安举着榴莲肉的手停在半空中。“臭?”

“是的。”莫尔用了一个比平时更简短的肯定句。

临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瓣金黄饱满的榴莲肉,又抬头看了看浴缸里那条正在用鼻孔到耳鳍的全部感知器官表达嫌弃的美人鱼,忽然好笑。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感冒后遗症开始让他又咳了两声。四百三十三岁的深海顶级掠食者,面对人类科考船和底拖网都选择靠近观察而非逃跑,面对邢凯轩的鼻孔和拔鳞抽血的要求都只说了“我不喜欢你”。但榴莲把他劝退了。

“你居然也有怕的东西。”临安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端着那盘榴莲肉,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发现新大陆之间。

“不是怕。”莫尔从水面下方探出下巴,金色眼睛隔着几米的距离锁定在临安手里那盘黄澄澄的东西上,“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它让我想起海底的腐烂有机质层。”

“你给我说过族群应急会吃腐烂的鱼,榴莲就不行?”

“腐烂的鱼是应急食物。这个东西,”莫尔的鳍耳又收拢了一点,“不是。”

临安把榴莲放回厨房,洗了手,又用洗手液搓了两遍。他走到浴缸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莫尔面前。“你再闻闻,现在还有吗?”

莫尔握住临安的手腕,把他的手指拉到鼻尖前嗅了嗅。动作很轻,和之前在观测室里用鼻尖碰他食指指腹时一模一样。然后说:“还有一点。但比刚才好了。”松开手,重新把下巴搁回浴缸边缘,“你等会儿要吃那个吗。”

“榴莲?对啊,买都买了。”

“吃完之后不要靠近我。”

临安盯着这条鱼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行,莫尔。你四百多年的胆子,就用在这种地方。”

他把榴莲肉装在盘子里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吃。其实他也不是特别爱吃榴莲,但买都买了。吃到第二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莫尔正趴在浴缸边缘,隔着浴室门和走廊,用那双金色眼睛远远地观察他。姿态介于戒备和好奇之间,像一只在评估未知威胁的猫。临安被这个画面噎了一下,榴莲卡在喉咙口呛得他灌了半杯水。

“你能不能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他对着浴室方向喊。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我的人类在吃腐烂的东西我好担心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眼神。”

“我没有担心。只是觉得你吃东西的品味很不稳定。”莫尔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水质参数,“草莓很好。蛋糕很好。榴莲不好。”

临安把最后一块榴莲塞进嘴里,嘟囔着说:“你一条以前只会吃生鱼的鱼,没资格评价我的饮食品味。”

话虽这么说,但临安还是在吃完榴莲后刷了牙才重新回到浴室。这让莫尔的鳍耳从完全收拢恢复到了展开三分之一的状态。

这几天给莫尔改善口味的菜单已经拉得比研究所食堂的周菜谱还长了。除了必备的竹荚鱼,草莓和蓝莓隔天供应一次,酸奶是原味的,虽然莫尔第一次喝的时候说“像变质的海藻汁”,但后来还是喝完了;蛋糕是目前接受度最高的陆上食物,芝士蛋糕和奶油蛋糕都试过,莫尔吃蛋糕的时候眼睛会变成稳定的金色,尾鳍摆动频率会显著上升。临安把这种现象记录在平板的观测笔记里,命名为《甜食对研究对象情绪的正面影响》,然后在注释里写:其实就是和人类小孩一样,甜的就好。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出现任何消化系统的不良反应。临安一开始还担心人鱼的肠道菌群能不能处理人类加工食品里的添加剂和乳制品,毕竟他在研究所给莫尔喂玉子烧的时候只喂了两块就停了,没敢多试。但现在看来这条鱼的消化系统简直是进化史上的奇迹,从生鱼到蛋糕无所不化。临安心想这要是有天发论文写到食性适应性,大概能让审稿人的下巴掉下来。

交通问题是在第二次买鱼回来的路上解决的。临安扛着两个塑料袋从菜市场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看见路边一个卖电动三轮车的店铺。门口停着几排崭新的三轮,有带篷的,有不带篷的,坐垫是加厚海绵的那种。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想起那天晚上骑大爷那辆锈迹斑斑的人力三轮的恐怖经历,屁股隐隐作痛。又想起莫尔说“这个交通工具不舒服”,心里某个开关突然被拨动了。他走进去,二十分钟后骑着一辆深蓝色的电动三轮车出来了。车斗够大,加装了防水垫层,坐垫厚实柔软,那是他精挑细选亲自用手捏了好几遍确认的。时速不快,但比人力省力多了。他心里已经默默把这辆车命名为“人鱼专车”,虽然在官方说法上它是“研究对象应急转运设备”。应急,转运,非常严肃。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临安坐在三轮车上发了一会儿呆。他在想周瑞前天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上级部门在邢凯轩的推动下,已经批准了新一轮针对北太平洋中西部海域的声呐探测和捕捞作业。目标是“捕获第二例人鱼样本以供对比研究”。邢凯轩的报告里写了十几条理由,核心逻辑就一个:既然第一例能跑掉,说明人鱼有集群活动规律,在有集群的地方就有可能再次捕获。

临安当时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被水渍洇过的痕迹,心想这是什么事。莫尔好不容易回了海又游回来,族群被迁移到更安全的海域,结果人类的探测船还是追过去了。而且是邢凯轩亲自推动的,那个拿鼻孔对着莫尔说“抽血拔鳞”的人。莫尔在浴缸里,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这几天在教莫尔用平板看纪录片,教他分辨人类食物的好坏,每天骑着三轮车去菜市场给他买鱼。但这种日子能过多久?

他把额头抵在三轮车的车把上,咖色卷毛垂下来挡住了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拎着鱼上了楼。他没把这件事告诉莫尔。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说。一个让他从研究所偷放逃跑、现在躲在自家浴缸里的保护对象,其实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安全,而他暂时拿不出更好的方案。他从研究所请了假,但不可能请一辈子,他需要更实际的解决办法。临安把鱼放进冰箱,合上门的时候,在心里骂了一句:邢凯轩,你可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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