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明天会有的，草莓也会有的
周瑞给他申请了半个月的延期休假。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就够把浴缸里的鱼喂胖一圈。临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浴室里给莫尔换水，一只手举着手机看周瑞发来的通知，另一只手拿着花洒往莫尔背上冲盐渍。莫尔趴在浴缸边缘，尾巴翘在另一头，被他冲得眯起眼睛，舒服得像个在澡堂子里泡了三天的大爷。
“周瑞帮我多请了半个月，”临安把花洒关掉，甩了甩手机屏幕上的水珠，“理由是‘首席研究员因长期高强度工作导致免疫力下降，需进一步观察休养’。我免疫力下降是因为谁？嗯？”
莫尔睁开一只眼。“因为我。”
“你还挺坦诚。”
但延期也仅此半个月。周瑞在消息末尾特意加了一句：时间太长会引起怀疑，尤其邢凯轩那边还在盯着。你自己掂量。
临安把手机按灭，放在洗手台上。邢凯轩。这三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用拇指搓了一下无名指上那个琥珀金色的齿痕。
休假结束之后呢？他把莫尔带回研究所？那个开放式池子还在，步梯还在，假摩天轮还在，理论上一切都可以恢复原样。但邢凯轩也还在。上次那个人站在步梯上，拿鼻孔对着莫尔，说“拔一片鳞，抽一管血”，语气就跟在菜市场挑鱼似的。
如果带他回去，不就是相当于自投罗网？临安靠在洗手台边上，盯着浴缸里那条正在用尾巴尖拨弄海盗鸭的鱼，脑子里转着这些问题，转着转着就开始发呆了。他的视线正正好好落在莫尔尾鳍中段那片还没完全长好的新鳞片上。那片鳞片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个色号，边缘还有一圈极淡的月白色，是上次取鳞之后新生的。四百多岁的鱼居然还在换新鳞片。
然后他又从鳞片看到腰线，从腰线看到肩胛骨，从肩胛骨看到后颈，从后颈看到那片铂金色头发在水面上散成的扇形。看着看着，临安的眼神就开始发散了。
“安安。”
没反应。
“安安。”莫尔的尾鳍从水里抬起来，往临安的方向弹了一下。一道水线精准地越过浴缸边缘，啪地拍在他脸上。
临安猛地回神，抹了把脸。“你干嘛？！”
“你在看我。”莫尔趴在浴缸边缘，带着那种“我抓到你了”的笑。
“……我看你鳞片长好了没。这是学术观察。”
“你从鳞片看到我下巴，又从我下巴看到我肩膀，学术观察需要看这么多地方？”
“全面评估。”临安面不改色地扯过毛巾擦脸，擦完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你少拿那种眼神看我。我是你的专属研究者，我有权对你的体表特征进行——”
话没说完，莫尔又从水里弹了他一下。这次水花更大，直接溅进了他领口。
临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衣领，又抬头看了看浴缸里那条尾巴还在摆、嘴角弧度扩大的鱼，深吸一口气。“你再弹一次，今天没有草莓。”
莫尔的尾巴停在空中。然后慢慢放回了水里。动作之流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临安知道这条鱼不会安分太久。果然，晚上他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浴缸那边又传来了水花声。不是弹水，是莫尔在翻身。四百多岁的鱼在浴缸里翻身，那个动静就像一条大型犬在浴缸里扑腾，水声哗啦啦的，夹杂着尾巴碰到瓷砖的闷响。
临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浴室方向。“你又在干嘛？”
“这个池子太小。”莫尔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水声的回音。
“那是浴缸。浴——缸——。我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浴缸太小。”
“你将就一下。人家浴缸本来就不是给鱼设计的。”
莫尔没有回答。过了大概十秒，临安听见海盗鸭被捏响的声音：嘎。然后是第二声：嘎。第三声隔得久了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捏。
临安把菜放在茶几上，走到浴室门口探头往里看。莫尔躺在浴缸里，举着那只明黄色的泡澡鸭子，正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按它的肚子。表情很平静，但他按鸭子的频率比平时慢。临安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这条鱼今天不太对劲。
“莫尔。”
“嗯。”
“你是不是在想事情。”
莫尔的手指停在鸭子的肚子上。过了两秒，他把鸭子放在自己胸口上，让它蹲在那里。海盗鸭歪着眼罩，塑料小刀戳着他的锁骨。“你在想事情，”莫尔说，“所以我也在想。”
临安刚倒了一杯可乐，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藏得挺好。这几天他确实一直在脑子里转那些问题，关于邢凯轩的新捕捞计划、半个月后的归期，以及怎么才能让莫尔既安全又不委屈。但他从来没在莫尔面前提过。他只是偶尔会发呆，盯着那条鱼的尾巴或者脸或者头发，脑子里一边焦虑一边跑马灯似的放幻灯片。
但莫尔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个老爷爷成精的鱼，从基地水箱的时候就爱看他，现在也不例外。
“我没想什么。”临安说。
莫尔的头偏了五度，很明显的不信。临安端着可乐走进浴室，在马扎上坐下来。马扎腿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滑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浴缸边缘才没摔。
“邢凯轩在推动新一轮的捕捞计划。”临安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声音压得不高，但在浴室狭小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目标是北太平洋中西部海域。他想抓第二条人鱼，做对比研究。”
他说完，低着头看杯子里的可乐。气泡在深褐色的液体里缓慢上升，一颗一颗地破裂。
莫尔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海盗鸭从胸口拿下来，放在浴缸边缘，然后从水里撑起来。离临安很近。近到临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而涩的海水味，混合着浴盐和海盐的微咸。
“你担心我。”莫尔说。
“废话。”
“你也担心他们抓到别的同族。”
“也是废话。”临安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眼睛，“但主要是担心你。你的族群我反而不太担心，毕竟四百多年都没被发现过，那些人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深度。但你不一样。你上来过。他们知道有你这么一条。如果让他们知道你还在浅海附近晃悠的话”
“我不在浅海。我在你浴缸里。”
临安噎了一下。“这是个修辞。我的意思是，你离人类世界太近了。太容易被发现了。而你之前明明有四百多年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现在却因为一个人类”
“你。”莫尔替他说完了。
临安把嘴闭上。可乐杯子在掌心里转了两圈。莫尔伸手把临安手里的可乐杯拿过来，放在浴缸旁边的地砖上，然后把临安的手指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指比临安的长一点，指间的蹼膜在空气里微微发干，但力道很稳。
“我不担心被抓。”莫尔说。
“你当然不担心。你上次被关进水箱里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处置方案，然后开始算承重梁的位置。你是战略大师，我是正常人。”临安的话开始多了起来，这是他紧张的标志，“但是你不能保证永远你都会逃出来你不知道人类的办法有多少”
“安安。”莫尔打断他。
临安停下来。
“你不担心我的族群。你担心的是我回去之后会不会被找到，会不会被网拖上来，会不会遇到另一个邢凯轩。”莫尔的声音平稳，中低频段微微下潜，带着那种湿润的深海质感，“你担心的是我，不是我该不该回去。你只是在想，我应该怎么办，才能既不失去海，也不失去你。”
临安没有回答，他的耳尖又开始红了。
“两个物种在一起，”莫尔说，手指收紧了一点，“总要有谁放弃一些东西。但这不是放弃，是选择。我姐姐选择游上去看光。我父亲选择去找人类问为什么。我选择靠近你的船。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我付得起，我不怕。”
“我怕。”临安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回去，“我怕你被关在另一个水箱里，怕你被送到另一个研究所，怕你不在我的观测记录里。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至少能每天看到你，给你喂鱼，让你弹我一脸水，给你捏海盗鸭出气。但如果——”
莫尔看着他，“我可以一直住在你浴缸里。”
“那不一样。”临安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总不能一直住浴缸。浴缸太小了。而且我只是在休假”
莫尔凑过来亲了他一下。直接亲在嘴唇上。很轻，接触持续了不到一秒，带着海水的微咸和微凉。临安的大脑宕机了。从大脑皮层到边缘系统，从负责语言处理的韦尼克区到负责情感反应的杏仁核，全部同时死机。重新启动花了大概三秒。
“你用这种方式打断我思考。”
“有效吗。”
“有。够狠的。”临安的脸后知后觉地烧起来，从下巴一路蔓延到额头。
莫尔非常满意。他的尾鳍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把浴缸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临安的拖鞋。“你脸红了。”四个字，平稳得像在朗读水质参数。
“你再说。”
“很红。”
临安站起来，把马扎拎起来挪到浴室门外，在客厅走了两步又走回来，端起地上那杯已经被搁到温吞的可乐灌了一口，然后在莫尔的注视下，说了一句非常不符合首席身份的话：“你再亲一次，今天的草莓就取消。”
“你上次也这么说，”莫尔把下巴搁在浴缸边缘，金色眼睛亮得像是刚从深海热泉口喷出来的岩浆，“草莓还是喂了。”
“这次说真的。”
“你每次都说真的。”
临安把马扎重新撑开，坐在浴室门口，和浴缸里那条鱼保持了一米五的安全距离。但他的后颈已经烧透了，手心也全是汗，眼神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还是飘回莫尔脸上。那条鱼正用尾巴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水面。
“你为什么喜欢看我脸红。”临安终于把想问了很久的话问出来了。
“因为你在研究所的时候，每天都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莫尔的声音低缓而潮湿，像是被水浸过，“头发会梳，扣子尽量系对，说话会用很多术语。你说术语的时候很认真，像在背书。但你脸红的时候不像在背书。像你站在船舷边看水的时候。没有目的，只有本能。”
临安靠在门框上，发现自己再一次被这条鱼的语言能力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大概从第一天开始，从“临安”两个字从这条鱼的嘴里说出来开始，他就一直处于下风。
“你不要以为说得好听我就会高兴。”临安闷闷的，低头抠自己的指甲。
“你更红了。”
“我乐意。”
过了好一会儿，临安把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可乐喝完，站起来去厨房冲杯子。身后传来水声，莫尔又从浴缸里爬出来了。临安没回头，但能从地砖上鳞片拖过的湿润声响判断那条鱼的移动轨迹。然后他的小腿被一条湿漉漉的鱼尾轻轻碰了一下，从脚踝蹭到膝盖窝，力道轻得像是在试探又像是确认。
他没回头，继续在水龙头下冲洗，尽管杯子其实已经冲干净了。
“你还没想好后面怎么办，”莫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条鱼说话时带起的气流，“那就先别想。”
“你说得容易。”
“四百多年教我的事不多，”莫尔说，“这是其中一件。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明天有草莓就吃草莓，没有草莓就吃竹荚鱼。你在这里，比明天重要。”
临安把水龙头关了。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和努力撑着厨房台面的莫尔面对面。他伸手把那几缕贴在莫尔额头上的湿发拨开，露出那双金色的眼睛。
“我会有办法的，不会只让你一个人进行选择。”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就够把浴缸里的鱼喂胖一圈。临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浴室里给莫尔换水，一只手举着手机看周瑞发来的通知，另一只手拿着花洒往莫尔背上冲盐渍。莫尔趴在浴缸边缘，尾巴翘在另一头，被他冲得眯起眼睛，舒服得像个在澡堂子里泡了三天的大爷。
“周瑞帮我多请了半个月，”临安把花洒关掉，甩了甩手机屏幕上的水珠，“理由是‘首席研究员因长期高强度工作导致免疫力下降，需进一步观察休养’。我免疫力下降是因为谁？嗯？”
莫尔睁开一只眼。“因为我。”
“你还挺坦诚。”
但延期也仅此半个月。周瑞在消息末尾特意加了一句：时间太长会引起怀疑，尤其邢凯轩那边还在盯着。你自己掂量。
临安把手机按灭，放在洗手台上。邢凯轩。这三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用拇指搓了一下无名指上那个琥珀金色的齿痕。
休假结束之后呢？他把莫尔带回研究所？那个开放式池子还在，步梯还在，假摩天轮还在，理论上一切都可以恢复原样。但邢凯轩也还在。上次那个人站在步梯上，拿鼻孔对着莫尔，说“拔一片鳞，抽一管血”，语气就跟在菜市场挑鱼似的。
如果带他回去，不就是相当于自投罗网？临安靠在洗手台边上，盯着浴缸里那条正在用尾巴尖拨弄海盗鸭的鱼，脑子里转着这些问题，转着转着就开始发呆了。他的视线正正好好落在莫尔尾鳍中段那片还没完全长好的新鳞片上。那片鳞片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个色号，边缘还有一圈极淡的月白色，是上次取鳞之后新生的。四百多岁的鱼居然还在换新鳞片。
然后他又从鳞片看到腰线，从腰线看到肩胛骨，从肩胛骨看到后颈，从后颈看到那片铂金色头发在水面上散成的扇形。看着看着，临安的眼神就开始发散了。
“安安。”
没反应。
“安安。”莫尔的尾鳍从水里抬起来，往临安的方向弹了一下。一道水线精准地越过浴缸边缘，啪地拍在他脸上。
临安猛地回神，抹了把脸。“你干嘛？！”
“你在看我。”莫尔趴在浴缸边缘，带着那种“我抓到你了”的笑。
“……我看你鳞片长好了没。这是学术观察。”
“你从鳞片看到我下巴，又从我下巴看到我肩膀，学术观察需要看这么多地方？”
“全面评估。”临安面不改色地扯过毛巾擦脸，擦完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你少拿那种眼神看我。我是你的专属研究者，我有权对你的体表特征进行——”
话没说完，莫尔又从水里弹了他一下。这次水花更大，直接溅进了他领口。
临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衣领，又抬头看了看浴缸里那条尾巴还在摆、嘴角弧度扩大的鱼，深吸一口气。“你再弹一次，今天没有草莓。”
莫尔的尾巴停在空中。然后慢慢放回了水里。动作之流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临安知道这条鱼不会安分太久。果然，晚上他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浴缸那边又传来了水花声。不是弹水，是莫尔在翻身。四百多岁的鱼在浴缸里翻身，那个动静就像一条大型犬在浴缸里扑腾，水声哗啦啦的，夹杂着尾巴碰到瓷砖的闷响。
临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浴室方向。“你又在干嘛？”
“这个池子太小。”莫尔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水声的回音。
“那是浴缸。浴——缸——。我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浴缸太小。”
“你将就一下。人家浴缸本来就不是给鱼设计的。”
莫尔没有回答。过了大概十秒，临安听见海盗鸭被捏响的声音：嘎。然后是第二声：嘎。第三声隔得久了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捏。
临安把菜放在茶几上，走到浴室门口探头往里看。莫尔躺在浴缸里，举着那只明黄色的泡澡鸭子，正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按它的肚子。表情很平静，但他按鸭子的频率比平时慢。临安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这条鱼今天不太对劲。
“莫尔。”
“嗯。”
“你是不是在想事情。”
莫尔的手指停在鸭子的肚子上。过了两秒，他把鸭子放在自己胸口上，让它蹲在那里。海盗鸭歪着眼罩，塑料小刀戳着他的锁骨。“你在想事情，”莫尔说，“所以我也在想。”
临安刚倒了一杯可乐，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藏得挺好。这几天他确实一直在脑子里转那些问题，关于邢凯轩的新捕捞计划、半个月后的归期，以及怎么才能让莫尔既安全又不委屈。但他从来没在莫尔面前提过。他只是偶尔会发呆，盯着那条鱼的尾巴或者脸或者头发，脑子里一边焦虑一边跑马灯似的放幻灯片。
但莫尔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个老爷爷成精的鱼，从基地水箱的时候就爱看他，现在也不例外。
“我没想什么。”临安说。
莫尔的头偏了五度，很明显的不信。临安端着可乐走进浴室，在马扎上坐下来。马扎腿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滑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浴缸边缘才没摔。
“邢凯轩在推动新一轮的捕捞计划。”临安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声音压得不高，但在浴室狭小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目标是北太平洋中西部海域。他想抓第二条人鱼，做对比研究。”
他说完，低着头看杯子里的可乐。气泡在深褐色的液体里缓慢上升，一颗一颗地破裂。
莫尔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海盗鸭从胸口拿下来，放在浴缸边缘，然后从水里撑起来。离临安很近。近到临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而涩的海水味，混合着浴盐和海盐的微咸。
“你担心我。”莫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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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担心他们抓到别的同族。”
“也是废话。”临安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眼睛，“但主要是担心你。你的族群我反而不太担心，毕竟四百多年都没被发现过，那些人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深度。但你不一样。你上来过。他们知道有你这么一条。如果让他们知道你还在浅海附近晃悠的话”
“我不在浅海。我在你浴缸里。”
临安噎了一下。“这是个修辞。我的意思是，你离人类世界太近了。太容易被发现了。而你之前明明有四百多年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现在却因为一个人类”
“你。”莫尔替他说完了。
临安把嘴闭上。可乐杯子在掌心里转了两圈。莫尔伸手把临安手里的可乐杯拿过来，放在浴缸旁边的地砖上，然后把临安的手指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指比临安的长一点，指间的蹼膜在空气里微微发干，但力道很稳。
“我不担心被抓。”莫尔说。
“你当然不担心。你上次被关进水箱里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处置方案，然后开始算承重梁的位置。你是战略大师，我是正常人。”临安的话开始多了起来，这是他紧张的标志，“但是你不能保证永远你都会逃出来你不知道人类的办法有多少”
“安安。”莫尔打断他。
临安停下来。
“你不担心我的族群。你担心的是我回去之后会不会被找到，会不会被网拖上来，会不会遇到另一个邢凯轩。”莫尔的声音平稳，中低频段微微下潜，带着那种湿润的深海质感，“你担心的是我，不是我该不该回去。你只是在想，我应该怎么办，才能既不失去海，也不失去你。”
临安没有回答，他的耳尖又开始红了。
“两个物种在一起，”莫尔说，手指收紧了一点，“总要有谁放弃一些东西。但这不是放弃，是选择。我姐姐选择游上去看光。我父亲选择去找人类问为什么。我选择靠近你的船。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我付得起，我不怕。”
“我怕。”临安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回去，“我怕你被关在另一个水箱里，怕你被送到另一个研究所，怕你不在我的观测记录里。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至少能每天看到你，给你喂鱼，让你弹我一脸水，给你捏海盗鸭出气。但如果——”
莫尔看着他，“我可以一直住在你浴缸里。”
“那不一样。”临安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总不能一直住浴缸。浴缸太小了。而且我只是在休假”
莫尔凑过来亲了他一下。直接亲在嘴唇上。很轻，接触持续了不到一秒，带着海水的微咸和微凉。临安的大脑宕机了。从大脑皮层到边缘系统，从负责语言处理的韦尼克区到负责情感反应的杏仁核，全部同时死机。重新启动花了大概三秒。
“你用这种方式打断我思考。”
“有效吗。”
“有。够狠的。”临安的脸后知后觉地烧起来，从下巴一路蔓延到额头。
莫尔非常满意。他的尾鳍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把浴缸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临安的拖鞋。“你脸红了。”四个字，平稳得像在朗读水质参数。
“你再说。”
“很红。”
临安站起来，把马扎拎起来挪到浴室门外，在客厅走了两步又走回来，端起地上那杯已经被搁到温吞的可乐灌了一口，然后在莫尔的注视下，说了一句非常不符合首席身份的话：“你再亲一次，今天的草莓就取消。”
“你上次也这么说，”莫尔把下巴搁在浴缸边缘，金色眼睛亮得像是刚从深海热泉口喷出来的岩浆，“草莓还是喂了。”
“这次说真的。”
“你每次都说真的。”
临安把马扎重新撑开，坐在浴室门口，和浴缸里那条鱼保持了一米五的安全距离。但他的后颈已经烧透了，手心也全是汗，眼神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还是飘回莫尔脸上。那条鱼正用尾巴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水面。
“你为什么喜欢看我脸红。”临安终于把想问了很久的话问出来了。
“因为你在研究所的时候，每天都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莫尔的声音低缓而潮湿，像是被水浸过，“头发会梳，扣子尽量系对，说话会用很多术语。你说术语的时候很认真，像在背书。但你脸红的时候不像在背书。像你站在船舷边看水的时候。没有目的，只有本能。”
临安靠在门框上，发现自己再一次被这条鱼的语言能力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大概从第一天开始，从“临安”两个字从这条鱼的嘴里说出来开始，他就一直处于下风。
“你不要以为说得好听我就会高兴。”临安闷闷的，低头抠自己的指甲。
“你更红了。”
“我乐意。”
过了好一会儿，临安把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可乐喝完，站起来去厨房冲杯子。身后传来水声，莫尔又从浴缸里爬出来了。临安没回头，但能从地砖上鳞片拖过的湿润声响判断那条鱼的移动轨迹。然后他的小腿被一条湿漉漉的鱼尾轻轻碰了一下，从脚踝蹭到膝盖窝，力道轻得像是在试探又像是确认。
他没回头，继续在水龙头下冲洗，尽管杯子其实已经冲干净了。
“你还没想好后面怎么办，”莫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条鱼说话时带起的气流，“那就先别想。”
“你说得容易。”
“四百多年教我的事不多，”莫尔说，“这是其中一件。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明天有草莓就吃草莓，没有草莓就吃竹荚鱼。你在这里，比明天重要。”
临安把水龙头关了。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和努力撑着厨房台面的莫尔面对面。他伸手把那几缕贴在莫尔额头上的湿发拨开，露出那双金色的眼睛。
“我会有办法的，不会只让你一个人进行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