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就这样被狗血伦理剧征服～
最后这半个月，简直像末日前的狂欢。
临安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从哪天开始变的。也许是莫尔在浴缸里翻了个身、把尾巴搭在瓷砖上说了句“这个池子太小”的时候，也可能是他在厨房煎鱼给莫尔尝试熟的或者莫尔从浴室里弹了他一脸水的时候。总之某个瞬间之后，他那个“我是深海生物学首席、我得保持职业素养”的开关就彻底坏了。
草莓？买。蛋糕？买。可乐？冰箱里常备四瓶，莫尔现在已经能不啃瓶盖，而是自己拧瓶盖了，虽然每次喝第一口还是会被气泡呛得皱眉头。有一次临安从菜市场回来，发现自己手里拎着两盒车厘子，单价贵得他付钱时眼皮跳了好几下。他站在厨房里对着那两盒车厘子发了会儿呆，然后认命地洗了一碗端进浴室。
“这什么。”莫尔从浴缸边缘探出头，拿手指戳了戳那颗深红色的果子。
“车厘子。樱桃的一种。比草莓贵三倍。”
“为什么贵。”
“因为进口的。”临安蹲在浴缸旁边，把一颗车厘子递到莫尔嘴边。莫尔张嘴咬住，然后眼睛颜色从金色往熔金色过渡。尾鳍在水下幅度极大地摆了一次，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临安刚换的裤子。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好吃。你别每次都拿尾巴拍水，我这条裤子是今天刚穿的。”临安站起来抖了抖裤腿，然后发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他完了。彻底完了。现在连被溅水都高兴。
更离谱的是莫尔的吻。那条鱼自从第一次在浴室里亲了他之后，就完全不知道什么叫节制。他亲临安的方式和他在深海里捕食竹荚鱼差不多：精准、突然、毫无预兆。临安弯腰给他换水的时候被亲过额头，蹲在浴缸边喂草莓的时候被亲过鼻尖，有一次他趴在浴缸边缘跟莫尔讲今天菜市场卖鱼的大妈又问他家猫多大了，话说到一半莫尔从水里冒出来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海蜇的触须扫过皮肤，但效果堪比被高压电棒戳了一下。
“你你你，”临安捂着嘴角往后一躲，后脑勺撞在了洗手台柜门上，“你能不能别搞偷袭？”
“你没有说不可以。”莫尔趴在浴缸边缘，金色眼睛坦荡得像北太平洋无风带的洋面。
“我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那现在说。”
临安张了张嘴。他看着莫尔那张好看的脸，铂金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颞部，嘴角带着上扬弧度，整个人，不，整条鱼的姿态和一只刚偷完鱼干还理直气壮的猫没有任何区别。他叹了口气，把手从嘴角拿开。
“可以。行了吧。但你要提前打招呼。”
“安安，”莫尔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读水质参数，“我要亲你。”
临安的耳尖从常温到发烫只用了零点几秒。然后莫尔凑过来，在他嘴唇上落了一个比之前稍微长一点的吻。还是微凉的，带着海水的咸涩和浴盐的矿物味。临安闭着眼睛想，这条鱼学什么都快。连接吻这种事都能一学就会。
后来临安觉得不能老是在浴室里待着。浴缸太小，莫尔长时间泡着虽然不至于出问题，但那条尾巴翻来覆去地蹭瓷砖，鳞片上已经开始出现极细微的磨损痕迹。他心疼，但嘴上他不说。
他从网上买了个充气泳池。就是那种小孩在后院玩水的、直径两米多、深度不到一米、充气之后像个巨大的蓝色甜甜圈。快递到的时候箱子大得离谱，临安在客厅里拆了快半个小时，满头大汗地把塑料布展开，找插座插上充气泵。那噪音大得像一台正在起飞的直升机，莫尔在浴室里警惕到差点没从水面跳起来，海盗鸭都被他捏得连嘎了好几声。
“你又在弄什么。”莫尔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
“给你建行宫！”临安在充气泵的轰鸣中扯着嗓子喊，“别急，马上就好！”
等泳池充好了，自来水管放了快四十分钟，水位才勉强起来了。他又弄了好多冰块，拿着温度计量来量去忙得满头大汗。莫尔从浴缸里自己爬出来，拖着尾巴挪到客厅，审视着这个直径两米出头、颜色极其塑料的圆形水池，沉默了片刻。
“这个比浴缸大。”他最终给出了评价。
“对吧！”
“但还是很丑。”
“你能不能先关注功能性？”临安把水管收起来，擦了把汗，“这是临时方案。你至少不用天天蜷在那个破浴缸里。虽然也不深，但面积大，你可以在里面转圈。”
莫尔用前臂撑着充气泳池边缘翻了进去，水花溅出来弄湿了临安半个客厅的地板。他在水里转了一圈，尾巴从这边划到那边，靛蓝色的鳞片在透过窗帘的天光下泛出一层暗暗的流光。他转完一圈停下来，把头搁在泳池边缘的充气壁上，看着临安。
“还可以。”他说。
临安知道这条鱼的“还可以”翻译过来就是“我很满意”。什么德行。
有了充气泳池之后，临安的客厅彻底沦陷了。沙发被推到墙角，茶几缩在电视柜旁边，所有电器插座都被他拿胶带封在墙上以防溅水。整个房间的布局看起来像某个行为艺术家的装置作品，主题叫《当你的男朋友是一条鱼》。
莫尔对这个泳池最满意的地方是临安也可以进来了。泳池深度虽然不够他完全悬浮，但刚好够他趴在里面，而临安可以坐在泳池旁边充气壁上把脚伸进水里。但临安第一次尝试进来泡的时候，莫尔从水里弹了他一脸水。
“你干嘛！”
“欢迎。”莫尔说。然后他又弹了一下。临安抹了把脸，决定以牙还牙，用手舀了半捧水泼回去。莫尔躲都没躲，水泼在他肩膀上碎成细碎的水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然后抬头看临安。
“你的攻击很弱。”
“你等着。”临安开始用手掌直接拍水面。水花炸开，溅了莫尔一脸。莫尔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水珠，然后他尾鳍在水下猛地一摆，一道浪直接越过泳池边缘拍在临安身上，把他整个上半身都浇透了。临安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T恤，滴滴答答地滴水。他抬起头，咬牙切齿“你完了。”
泼水大战持续了一小会儿。最后临安浑身湿透靠在泳池边上，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落汤的卷毛小狗。莫尔趴在他旁边的水里，离他很近。
“不打了。”临安举白旗，举起一只湿淋淋的手。
莫尔没说话。他从水里伸出右手，把临安贴在额头上的湿头发往后拨了拨。动作很慢，指腹从发际线滑到太阳穴，最后停在耳后。临安任由他拨，歪着头，灰蓝色的眼睛被水汽蒸得有点发潮。
“...你指甲长了。”临安忽然说。
莫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的指甲确实比平时长了一点，边缘略微超出指腹。“换鳞期，”他说，语气平淡，“指甲也会长。”
“我给你剪。”临安从里面爬起来，去翻出指甲刀，又回来坐下。他拉起莫尔的右手，把那些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摊开。指甲的形状比人类略窄，质地半透明，在光线下泛着很淡的金色。他把指甲刀对准食指指尖，剪下去的时候发出极其清脆的咔嗒声。
“你不要乱动。”
“我没有动。”
“你的尾巴在动。”
“尾巴不是手指。”
剪完一只手，临安又拉过另一只手。他低着头，咖色卷毛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专注得像在做某种精密实验。莫尔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的手在抖。”
“没有。”
“在抖。很轻微。只有我能感觉到。”
临安把指甲刀放下，看着自己握着莫尔手指的手，那点细小的颤动他自己甚至没有察觉，但莫尔感觉到了。
“你是不是有点怕，”莫尔说，“回去之后。”
临安低头看着手里那几根修长的手指。他不说话。
“总不能把你放浴室放一辈子。”他慢慢开口，“周瑞能帮我瞒半个月，但不能帮我瞒一辈子。邢凯轩还在那边盯着，那个新一轮捕捞计划的文件还挂在审批系统里。我要是真辞职不干了也行，但辞职也解决不了问题。你在我这儿，在他们眼里还是一个该被研究的对象。”
“我不是对象。”
“我知道。你不是。”临安用手指抹掉莫尔指甲边缘的碎屑，“你是莫尔。四百三十三岁，铂金色头发，金色眼睛，唱歌好听到让海豚撞礁，撒娇方式是侧脸贴我小腿，最喜欢的食物是草莓和竹荚鱼，最讨厌的人是邢凯轩和榴莲。你不是研究对象。你是我...家的人。”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一些。他知道自己本来想说的是另一个词，但那个词一旦说出口，很多事情就没有退路了。莫尔看着他。
“你刚才想说另一个词。”
“没有。”
“有。”
“你这条鱼能不能偶尔别那么聪明。”临安把指甲刀收起来，站起来往浴室走。
“安安，”莫尔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那个词我可以等。”
临安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把指甲刀放进抽屉，又把抽屉关上，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对着柜门傻笑。他抹了把脸，把笑压下去，但压不住。这条鱼越来越离谱了。从浴缸到泳池，从弹水到接吻，从指甲长了要他剪到“那个词我可以等”，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最软的那块肉上。
虽然泳池解决了空间问题，但莫尔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从水里爬出来。他拖着自己的尾巴在临安的公寓里到处探索，从玄关爬到阳台，从阳台爬到卧室，鳞片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拖痕。临安跟在他后面拿拖把拖地，拖了三天之后终于决定摆烂任命了。
“你能不能，”他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莫尔正趴在他床脚研究他的袜子抽屉，“能不能老老实实待在水里？”
“我想看。”
“看什么？”
“你每天在这里做什么。”莫尔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只卷成一团的浅灰色袜子，甩了甩，然后放下。他又拿出另一只，又甩了甩。临安的袜子被他弄得乱七八糟散了一地。
几天下来莫尔已经把公寓里每一件东西都研究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电视遥控器（用尾巴按过，换了三个台之后停在动物世界上）、微波炉（对那个会转的玻璃盘非常好奇，但临安禁止他把头伸进去）、吸尘器（第一次听到噪音时尾鳍竖起，差点甩了吸尘器一尾巴）、洗衣机（喜欢看滚筒转，可以趴在旁边看很久）。临安有一次从厨房出来，发现莫尔正趴在他卧室床边，正在阅读他床头柜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深海热泉生态学论文集。认真的，一页一页在翻，手湿淋淋的，把封面洇出一个深色的水印。
“你小心把书弄烂了。”临安靠在门边说。
“这篇文章的数据错了，”莫尔指着一页文献综述，“他引用的一九八七年那个热泉口温度数据，比实际低了十二度。我们族群里有人去过那个热泉口。”
临安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篇论文他引用过至少三次，在写自己的博士论文时还把它当成权威参考。而莫尔告诉他，那个数据在三十多年前就被一条路过的深海人鱼实测推翻了。
“......你们族群有没有考虑过发论文。”
“没有。我们不写论文。我们只是记得。”莫尔翻了一页，尾鳍在地板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们人类写论文是为了说服别人。我们不需要说服任何人。”
临安在他旁边坐下来，地板凉凉的，被莫尔带出来的水洇湿了一片。“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看你怎么理解我们的世界。”
“理解得怎么样。”
“有些对，有些不对。但你在努力。”莫尔把论文集合上，侧脸贴着地板，慢慢把目光挪回临安脸上，“这也是我当初看你的原因。”
安静了几秒。临安把自己从地板上撑起来，去厨房洗了一碗草莓。回来的时候莫尔还趴在他床边，论文集被推到枕头旁边，那条靛蓝色的尾巴从床尾垂下来，尾鳍边缘的金色脉络在昏暗的卧室里亮得柔和。他把草莓碗放在床头柜上，挨着莫尔坐下来。莫尔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喉结滚动，然后看着他没说话。
晚上他们窝在泳池旁边看电视剧。这是他们最近的新日常，平板架在泳池边缘的一个防水支架上，莫尔趴在水里只露出脑袋和肩膀，临安披着毯子靠在他旁边。起初是想接上一部动物世界纪录片继续看，但莫尔拿着遥控器不小心按到了别的频道。平板屏幕上正放着一部都市伦理剧：女主在婚礼现场才发现新郎跟伴娘跑了，暴怒之下把婚纱撕成两半，然后伴郎突然冲出来说其实他一直暗恋女主。整个画面充满了混乱的嘶吼、眼泪和鸡飞狗跳。
临安正想说换台，转头发现莫尔看得极其专注。他的鳍耳完全展开，金色眼睛对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姿态和当时在研究所水箱里第一次听临安说话时一模一样。
“你要看这个？”
“这个人类在哭，”莫尔指着屏幕上那个撕婚纱的女主角，“她的配偶背叛了她。”
“不是配偶，是未婚夫。还没结婚。”
“但她说她付出了好几年，他说不娶就不娶了。”莫尔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开始泛红，不是修辞，是真的有水光在他那双金色眼睛的眼角积聚。
临安本来想吐槽这部戏的狗血程度，但看到莫尔的表情愣住了。
“...你不会是要哭吧。”
“没有。”莫尔说。然后一颗眼泪从他右眼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滴进了泳池。临安凑过去看了看那颗眼泪落下的位置，又抬起头看莫尔。
“你四百多年的鱼，”临安慢慢压下平板屏幕，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说，“看这种剧掉眼泪？”
“她很可怜。”莫尔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眼眶里的水光还在增加，“她被欺骗了。”
“那是演的。那个演员演完这集就拿片酬去吃饭了。她不伤心。”
“但故事是真的。”
“故事也不是真的。是编剧编的。”
“编剧编了一个人会被欺骗的故事。这种事在人类世界里每天都在发生，不是吗。”临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条鱼的逻辑永远是直球，绕过所有他想绕的弯子，直接打在最简单也最要命的那一点上。
莫尔又掉了一颗眼泪。临安伸手拿拇指帮他擦了，指腹划过颧骨时带走一小片微凉的湿润。叹了口气，把毯子分了一半搭在莫尔湿漉漉的肩膀上。
“看吧看吧。但别把泳池水哭太咸了。”
后来平板开始播下一集，屏幕上女主开了一个律师事务所专门帮人打婚姻官司，第一场戏就在法庭上把渣男前任驳到当场崩溃。临安枕着泳池边沿不知不觉睡着了，毯子滑到地板上也不知道。莫尔没有关掉平板，但把音量调低了好几档。他的右手轻轻搭在临安后颈上。
电视剧的片尾曲播完之后跳出了自动推荐的下一部，又是一部伦理剧。他瞟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睡得呼吸绵长的人类，没再掉眼泪，只是尾巴在水下慢慢地摆了一下。
临安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从哪天开始变的。也许是莫尔在浴缸里翻了个身、把尾巴搭在瓷砖上说了句“这个池子太小”的时候，也可能是他在厨房煎鱼给莫尔尝试熟的或者莫尔从浴室里弹了他一脸水的时候。总之某个瞬间之后，他那个“我是深海生物学首席、我得保持职业素养”的开关就彻底坏了。
草莓？买。蛋糕？买。可乐？冰箱里常备四瓶，莫尔现在已经能不啃瓶盖，而是自己拧瓶盖了，虽然每次喝第一口还是会被气泡呛得皱眉头。有一次临安从菜市场回来，发现自己手里拎着两盒车厘子，单价贵得他付钱时眼皮跳了好几下。他站在厨房里对着那两盒车厘子发了会儿呆，然后认命地洗了一碗端进浴室。
“这什么。”莫尔从浴缸边缘探出头，拿手指戳了戳那颗深红色的果子。
“车厘子。樱桃的一种。比草莓贵三倍。”
“为什么贵。”
“因为进口的。”临安蹲在浴缸旁边，把一颗车厘子递到莫尔嘴边。莫尔张嘴咬住，然后眼睛颜色从金色往熔金色过渡。尾鳍在水下幅度极大地摆了一次，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临安刚换的裤子。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好吃。你别每次都拿尾巴拍水，我这条裤子是今天刚穿的。”临安站起来抖了抖裤腿，然后发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他完了。彻底完了。现在连被溅水都高兴。
更离谱的是莫尔的吻。那条鱼自从第一次在浴室里亲了他之后，就完全不知道什么叫节制。他亲临安的方式和他在深海里捕食竹荚鱼差不多：精准、突然、毫无预兆。临安弯腰给他换水的时候被亲过额头，蹲在浴缸边喂草莓的时候被亲过鼻尖，有一次他趴在浴缸边缘跟莫尔讲今天菜市场卖鱼的大妈又问他家猫多大了，话说到一半莫尔从水里冒出来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海蜇的触须扫过皮肤，但效果堪比被高压电棒戳了一下。
“你你你，”临安捂着嘴角往后一躲，后脑勺撞在了洗手台柜门上，“你能不能别搞偷袭？”
“你没有说不可以。”莫尔趴在浴缸边缘，金色眼睛坦荡得像北太平洋无风带的洋面。
“我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那现在说。”
临安张了张嘴。他看着莫尔那张好看的脸，铂金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颞部，嘴角带着上扬弧度，整个人，不，整条鱼的姿态和一只刚偷完鱼干还理直气壮的猫没有任何区别。他叹了口气，把手从嘴角拿开。
“可以。行了吧。但你要提前打招呼。”
“安安，”莫尔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读水质参数，“我要亲你。”
临安的耳尖从常温到发烫只用了零点几秒。然后莫尔凑过来，在他嘴唇上落了一个比之前稍微长一点的吻。还是微凉的，带着海水的咸涩和浴盐的矿物味。临安闭着眼睛想，这条鱼学什么都快。连接吻这种事都能一学就会。
后来临安觉得不能老是在浴室里待着。浴缸太小，莫尔长时间泡着虽然不至于出问题，但那条尾巴翻来覆去地蹭瓷砖，鳞片上已经开始出现极细微的磨损痕迹。他心疼，但嘴上他不说。
他从网上买了个充气泳池。就是那种小孩在后院玩水的、直径两米多、深度不到一米、充气之后像个巨大的蓝色甜甜圈。快递到的时候箱子大得离谱，临安在客厅里拆了快半个小时，满头大汗地把塑料布展开，找插座插上充气泵。那噪音大得像一台正在起飞的直升机，莫尔在浴室里警惕到差点没从水面跳起来，海盗鸭都被他捏得连嘎了好几声。
“你又在弄什么。”莫尔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
“给你建行宫！”临安在充气泵的轰鸣中扯着嗓子喊，“别急，马上就好！”
等泳池充好了，自来水管放了快四十分钟，水位才勉强起来了。他又弄了好多冰块，拿着温度计量来量去忙得满头大汗。莫尔从浴缸里自己爬出来，拖着尾巴挪到客厅，审视着这个直径两米出头、颜色极其塑料的圆形水池，沉默了片刻。
“这个比浴缸大。”他最终给出了评价。
“对吧！”
“但还是很丑。”
“你能不能先关注功能性？”临安把水管收起来，擦了把汗，“这是临时方案。你至少不用天天蜷在那个破浴缸里。虽然也不深，但面积大，你可以在里面转圈。”
莫尔用前臂撑着充气泳池边缘翻了进去，水花溅出来弄湿了临安半个客厅的地板。他在水里转了一圈，尾巴从这边划到那边，靛蓝色的鳞片在透过窗帘的天光下泛出一层暗暗的流光。他转完一圈停下来，把头搁在泳池边缘的充气壁上，看着临安。
“还可以。”他说。
临安知道这条鱼的“还可以”翻译过来就是“我很满意”。什么德行。
有了充气泳池之后，临安的客厅彻底沦陷了。沙发被推到墙角，茶几缩在电视柜旁边，所有电器插座都被他拿胶带封在墙上以防溅水。整个房间的布局看起来像某个行为艺术家的装置作品，主题叫《当你的男朋友是一条鱼》。
莫尔对这个泳池最满意的地方是临安也可以进来了。泳池深度虽然不够他完全悬浮，但刚好够他趴在里面，而临安可以坐在泳池旁边充气壁上把脚伸进水里。但临安第一次尝试进来泡的时候，莫尔从水里弹了他一脸水。
“你干嘛！”
“欢迎。”莫尔说。然后他又弹了一下。临安抹了把脸，决定以牙还牙，用手舀了半捧水泼回去。莫尔躲都没躲，水泼在他肩膀上碎成细碎的水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然后抬头看临安。
“你的攻击很弱。”
“你等着。”临安开始用手掌直接拍水面。水花炸开，溅了莫尔一脸。莫尔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水珠，然后他尾鳍在水下猛地一摆，一道浪直接越过泳池边缘拍在临安身上，把他整个上半身都浇透了。临安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T恤，滴滴答答地滴水。他抬起头，咬牙切齿“你完了。”
泼水大战持续了一小会儿。最后临安浑身湿透靠在泳池边上，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落汤的卷毛小狗。莫尔趴在他旁边的水里，离他很近。
“不打了。”临安举白旗，举起一只湿淋淋的手。
莫尔没说话。他从水里伸出右手，把临安贴在额头上的湿头发往后拨了拨。动作很慢，指腹从发际线滑到太阳穴，最后停在耳后。临安任由他拨，歪着头，灰蓝色的眼睛被水汽蒸得有点发潮。
“...你指甲长了。”临安忽然说。
莫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的指甲确实比平时长了一点，边缘略微超出指腹。“换鳞期，”他说，语气平淡，“指甲也会长。”
“我给你剪。”临安从里面爬起来，去翻出指甲刀，又回来坐下。他拉起莫尔的右手，把那些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摊开。指甲的形状比人类略窄，质地半透明，在光线下泛着很淡的金色。他把指甲刀对准食指指尖，剪下去的时候发出极其清脆的咔嗒声。
“你不要乱动。”
“我没有动。”
“你的尾巴在动。”
“尾巴不是手指。”
剪完一只手，临安又拉过另一只手。他低着头，咖色卷毛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专注得像在做某种精密实验。莫尔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的手在抖。”
“没有。”
“在抖。很轻微。只有我能感觉到。”
临安把指甲刀放下，看着自己握着莫尔手指的手，那点细小的颤动他自己甚至没有察觉，但莫尔感觉到了。
“你是不是有点怕，”莫尔说，“回去之后。”
临安低头看着手里那几根修长的手指。他不说话。
“总不能把你放浴室放一辈子。”他慢慢开口，“周瑞能帮我瞒半个月，但不能帮我瞒一辈子。邢凯轩还在那边盯着，那个新一轮捕捞计划的文件还挂在审批系统里。我要是真辞职不干了也行，但辞职也解决不了问题。你在我这儿，在他们眼里还是一个该被研究的对象。”
“我不是对象。”
“我知道。你不是。”临安用手指抹掉莫尔指甲边缘的碎屑，“你是莫尔。四百三十三岁，铂金色头发，金色眼睛，唱歌好听到让海豚撞礁，撒娇方式是侧脸贴我小腿，最喜欢的食物是草莓和竹荚鱼，最讨厌的人是邢凯轩和榴莲。你不是研究对象。你是我...家的人。”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一些。他知道自己本来想说的是另一个词，但那个词一旦说出口，很多事情就没有退路了。莫尔看着他。
“你刚才想说另一个词。”
“没有。”
“有。”
“你这条鱼能不能偶尔别那么聪明。”临安把指甲刀收起来，站起来往浴室走。
“安安，”莫尔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那个词我可以等。”
临安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把指甲刀放进抽屉，又把抽屉关上，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对着柜门傻笑。他抹了把脸，把笑压下去，但压不住。这条鱼越来越离谱了。从浴缸到泳池，从弹水到接吻，从指甲长了要他剪到“那个词我可以等”，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最软的那块肉上。
虽然泳池解决了空间问题，但莫尔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从水里爬出来。他拖着自己的尾巴在临安的公寓里到处探索，从玄关爬到阳台，从阳台爬到卧室，鳞片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拖痕。临安跟在他后面拿拖把拖地，拖了三天之后终于决定摆烂任命了。
“你能不能，”他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莫尔正趴在他床脚研究他的袜子抽屉，“能不能老老实实待在水里？”
“我想看。”
“看什么？”
“你每天在这里做什么。”莫尔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只卷成一团的浅灰色袜子，甩了甩，然后放下。他又拿出另一只，又甩了甩。临安的袜子被他弄得乱七八糟散了一地。
几天下来莫尔已经把公寓里每一件东西都研究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电视遥控器（用尾巴按过，换了三个台之后停在动物世界上）、微波炉（对那个会转的玻璃盘非常好奇，但临安禁止他把头伸进去）、吸尘器（第一次听到噪音时尾鳍竖起，差点甩了吸尘器一尾巴）、洗衣机（喜欢看滚筒转，可以趴在旁边看很久）。临安有一次从厨房出来，发现莫尔正趴在他卧室床边，正在阅读他床头柜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深海热泉生态学论文集。认真的，一页一页在翻，手湿淋淋的，把封面洇出一个深色的水印。
“你小心把书弄烂了。”临安靠在门边说。
“这篇文章的数据错了，”莫尔指着一页文献综述，“他引用的一九八七年那个热泉口温度数据，比实际低了十二度。我们族群里有人去过那个热泉口。”
临安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篇论文他引用过至少三次，在写自己的博士论文时还把它当成权威参考。而莫尔告诉他，那个数据在三十多年前就被一条路过的深海人鱼实测推翻了。
“......你们族群有没有考虑过发论文。”
“没有。我们不写论文。我们只是记得。”莫尔翻了一页，尾鳍在地板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们人类写论文是为了说服别人。我们不需要说服任何人。”
临安在他旁边坐下来，地板凉凉的，被莫尔带出来的水洇湿了一片。“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看你怎么理解我们的世界。”
“理解得怎么样。”
“有些对，有些不对。但你在努力。”莫尔把论文集合上，侧脸贴着地板，慢慢把目光挪回临安脸上，“这也是我当初看你的原因。”
安静了几秒。临安把自己从地板上撑起来，去厨房洗了一碗草莓。回来的时候莫尔还趴在他床边，论文集被推到枕头旁边，那条靛蓝色的尾巴从床尾垂下来，尾鳍边缘的金色脉络在昏暗的卧室里亮得柔和。他把草莓碗放在床头柜上，挨着莫尔坐下来。莫尔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喉结滚动，然后看着他没说话。
晚上他们窝在泳池旁边看电视剧。这是他们最近的新日常，平板架在泳池边缘的一个防水支架上，莫尔趴在水里只露出脑袋和肩膀，临安披着毯子靠在他旁边。起初是想接上一部动物世界纪录片继续看，但莫尔拿着遥控器不小心按到了别的频道。平板屏幕上正放着一部都市伦理剧：女主在婚礼现场才发现新郎跟伴娘跑了，暴怒之下把婚纱撕成两半，然后伴郎突然冲出来说其实他一直暗恋女主。整个画面充满了混乱的嘶吼、眼泪和鸡飞狗跳。
临安正想说换台，转头发现莫尔看得极其专注。他的鳍耳完全展开，金色眼睛对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姿态和当时在研究所水箱里第一次听临安说话时一模一样。
“你要看这个？”
“这个人类在哭，”莫尔指着屏幕上那个撕婚纱的女主角，“她的配偶背叛了她。”
“不是配偶，是未婚夫。还没结婚。”
“但她说她付出了好几年，他说不娶就不娶了。”莫尔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开始泛红，不是修辞，是真的有水光在他那双金色眼睛的眼角积聚。
临安本来想吐槽这部戏的狗血程度，但看到莫尔的表情愣住了。
“...你不会是要哭吧。”
“没有。”莫尔说。然后一颗眼泪从他右眼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滴进了泳池。临安凑过去看了看那颗眼泪落下的位置，又抬起头看莫尔。
“你四百多年的鱼，”临安慢慢压下平板屏幕，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说，“看这种剧掉眼泪？”
“她很可怜。”莫尔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眼眶里的水光还在增加，“她被欺骗了。”
“那是演的。那个演员演完这集就拿片酬去吃饭了。她不伤心。”
“但故事是真的。”
“故事也不是真的。是编剧编的。”
“编剧编了一个人会被欺骗的故事。这种事在人类世界里每天都在发生，不是吗。”临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条鱼的逻辑永远是直球，绕过所有他想绕的弯子，直接打在最简单也最要命的那一点上。
莫尔又掉了一颗眼泪。临安伸手拿拇指帮他擦了，指腹划过颧骨时带走一小片微凉的湿润。叹了口气，把毯子分了一半搭在莫尔湿漉漉的肩膀上。
“看吧看吧。但别把泳池水哭太咸了。”
后来平板开始播下一集，屏幕上女主开了一个律师事务所专门帮人打婚姻官司，第一场戏就在法庭上把渣男前任驳到当场崩溃。临安枕着泳池边沿不知不觉睡着了，毯子滑到地板上也不知道。莫尔没有关掉平板，但把音量调低了好几档。他的右手轻轻搭在临安后颈上。
电视剧的片尾曲播完之后跳出了自动推荐的下一部，又是一部伦理剧。他瞟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睡得呼吸绵长的人类，没再掉眼泪，只是尾巴在水下慢慢地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