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摩天轮最高点,永远在一起

休假还剩三天的时候,临安决定带这条鱼去坐摩天轮。

这个念头是早上刷牙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他含着牙刷,盯着镜子里自己还没梳的鸟窝头,脑子里回放起观测室里那个假摩天轮。暖黄色LED灯带慢慢转着,而莫尔说“我也想”的样子。毕竟现在未来的一切都是未知。

临安把漱口水吐了,抹了把嘴,走到客厅充气泳池边上蹲下来。莫尔正漂在水面上,双臂交叠在脑后,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海盗鸭蹲在他胸口,随波逐流。

“莫尔。”

“嗯。”

“我带你去坐真的摩天轮。”

莫尔的眼睛从金色往熔金色过渡的速度比他吃草莓还快。但下一秒那条鱼就歪了歪头,嘴角弧度收了半毫米,想了想开始提问:“我怎么出去。”

好问题。临安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三圈。

这条鱼快两米长,下半身是条靛蓝色的鱼尾巴,耳后有三片扇形鳍耳,头发是白金色的,在水里散开的时候像一大片绸缎。随便哪一样拿出去都能让路人当场报警。更何况尾巴离不开水。上次在沙滩上趴了不到一小时,鳍耳边缘就开始起干纹。这次要去游乐场,从出门到回来少说也得大半天。

临安第一个想到的是保鲜膜。他从厨房柜子里翻出最大号的保鲜膜,在莫尔面前抖开。那卷保鲜膜是超市促销买的,买一送一,当时只觉得以后可能会有用,现在觉得当时的自己简直是未卜先知。

“你躺平,”临安把保鲜膜撕开一头,“我把你尾巴裹上,锁水。”

莫尔看着那卷透明塑料膜,表情很微妙。但他还是从泳池里撑起来,在地板上躺平。靛蓝色的鳞片在客厅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尾鳍从沙发脚边翘起来搭在茶几腿上。临安蹲下来开始裹。

第一层裹上去的时候莫尔没说话。第二层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第三层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安安。”

“嗯?”

“我感觉像木乃伊。”

临安手一顿。他抬头看着莫尔。这条鱼上半身是俊美的人类男性,下半身被保鲜膜缠成一条银光闪闪的粗筒子,尾鳍从保鲜膜边缘翘出来,像一个被过度包装的快递。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古埃及壁画上那些被亚麻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法老,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别动,还差尾巴尖。”临安咬着保鲜膜的断口,含糊不清地说。

“这个不透气。”

“保鲜膜当然不透气。”

“好闷。”

“你将就一下。人家保鲜膜本来就不是给活鱼用的。”

莫尔不说话了。但他用尾巴尖拍了一下地板,临安知道这是在表达不满,但这条鱼的不满方式比大多数人类的撒娇还可爱,就像小猫甩尾巴一样。

裹完保鲜膜之后,临安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然后他就发现问题了,裹成这样,鱼尾巴根本没法弯。莫尔现在像一根直挺挺的、泛着银光的、尾端翘起的法棍面包。

“不行,”临安自己先否了,“这样你坐不起来。”

他把保鲜膜拆了。莫尔躺在地板上,嘴角上扬。

“你在笑。”

“没有。”

临安瞪了他一眼,把拆下来的保鲜膜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第二次尝试是垃圾袋加胶带,第三次尝试是雨衣改造,第四次尝试他把浴帘拆下来了,各种不透水的材质他都试了一遍。每一次莫尔都安安静静地任他摆布。

临安折腾到第七次的时候也泄了气。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充气泳池的边缘,咖色卷毛因为反复扒拉而竖起好几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打完群架输了的小狗狗。

莫尔从地板上撑起来,用前臂爬到临安旁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垃圾袋残骸散落在周围,雨衣被揉成团扔在沙发上,浴帘还搭在电视柜上滴着水。客厅看起来像刚被入室盗窃过一样,而贼偷走的唯一东西是临安的理智。

“不去也没关系”莫尔说。

“你想去,”临安低头看着莫尔贴在膝盖上的那张脸,那双金色眼睛从下方望上来,角度和在观测室里第一次说“安安”时一模一样,“我也想。”

莫尔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临安的膝盖里,铂金色头发散在临安腿上,带着微凉的湿意。安静了大半分钟,临安忽然坐直了。

“轮椅。”

“什么。”

“轮椅。那种带大轮子的。人坐的。你上半身跟人类一样,穿上衣服戴上帽子遮住头发,再弄个墨镜遮眼睛,鳍耳可以用围巾挡住。尾巴藏在轮椅的脚踏板下面,盖上毯子。没人会掀开。”

莫尔从临安膝盖上抬起头,似乎在检索“轮椅”这个词汇。

“而且有些轮椅是防水的,坐垫能拆。我去租一个,再在坐垫下面垫湿毛巾,你坐上去应该能撑一段时间。不行就带个喷壶,随时喷水,就当是保湿喷雾。”临安觉得自己走丢的智商回来了。

轮椅是在小区附近的医疗器械店租的。临安进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店名,确认不是什么“永康”“康复之家”之类的,这些会让他想起医院和病危通知的字眼。还好,这个店叫“便利租”,招牌是蓝底白字,旁边还挂了个卖成人纸尿裤的广告。

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很热情,问他要什么型号。临安比划了半天,说需要一个坐垫能拆,能防水的、脚踏板能调的、承重好的。大姐拿了几款给他看,他每一款都用手按了按坐垫,最后选了个扶手能掀起来的。

“给家里老人用的?”大姐一边开票一边闲聊。

“……对。我爷爷。”临安面不改色。

“你爷爷多高?”

“一米九多,腿脚不方便,平时不爱出门,但今天想带他出去转转,晒晒太阳,老人家嘛。”临安编得越来越顺,顺便在心里给莫尔道了个歉:对不起,把你从四百三十三岁的老爷爷升级成一米九的老爷爷。反正你年龄零头都比人类工业革命大,说你是我爷爷辈还算让你变年轻了。

大姐感慨了一句孝顺,把押金条递给他。回家之后,莫尔对这件“人类交通工具”看了两圈,先看轮子又研究刹车,最后抬手按一下坐垫,给出评价是比那辆破破烂烂的三轮车稍微不丢脸一点。

“你要求真高。”临安把他往轮椅上扶。

给莫尔穿衣服这件事,虽然莫尔很配合,但难度依旧不亚于把一只猫塞进连体衣。首先是上半身,临安翻出自己的冲锋衣,袖子套上了,但拉链卡在胸口拉不上去,因为莫尔的肩宽比他宽了至少两个码。换了件宽松的卫衣,总算套进了,但卫衣帽子太小,遮不住所有头发。

“你头发太多了。”临安绕到后面看了看,白金色的发梢从帽子边缘漏出来,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我可以剪。”

“不行。”临安拒绝得很快,“你头发好看。剪什么剪。”莫尔歪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弧度扩大了。临安假装没看见,继续折腾。

墨镜是最大的问题。临安自己有一副偏光镜,架在莫尔鼻梁上倒是合适,但镜片是深灰的,遮不住那双金色虹膜。莫尔转头看他的时候,金灿灿的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像两盏没关掉的远光灯。

“我可以闭眼”。说着莫尔就闭上了眼睛。

“呃,不太行,你闭着眼睛,然后我推着你,你看起来像个,”临安斟酌了一下措辞,“像个被绑架的盲人。”

最后解决方案是莫尔尽量眯着眼睛。金色被遮住大半,只剩一条细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在阳光下不仔细看的话勉强能糊弄过去。围巾是临安冬天戴的那条深灰色羊绒的,在莫尔脖子上绕了两圈,把鳍耳严严实实盖住了。围巾末端塞进卫衣领口,只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虽然这个季节戴围巾很奇怪,但咬死说生病也只能这样了

下半身最简单也最麻烦。临安决定直接上毯子。他找出一条深蓝色的珊瑚绒毯,把莫尔的尾巴从腰线以下裹得严严实实,毯子边缘别了好几个别针,免得滑落。尾巴尖最后一段实在塞不进脚踏板,只能斜搭在轮椅侧面,假装是扶手延伸架。

“你动一下试试。”临安退后两步。

莫尔动了动尾鳍。毯子下面鼓起一个扇形的轮廓,然后缩回去。远远看过去,就像一个坐轮椅的高大男人腿上盖了条厚毯子。当然,走近了可能会发现毯子的弧度有点不太对,但如果只是去游乐场,应该不会有人凑上来研究他的膝盖为什么那么长。

海盗鸭被临安塞进轮椅后背的收纳袋里,只露出一个明黄色的鸭屁股。

“以防万一。”临安说。

“什么万一。”

“万一你无聊了可以捏。”

一切准备就绪,临安试着推出了门。莫尔从毯子下面伸出手,在收纳袋上捏了一下。嘎。轮椅旁边路过的一只流浪猫被这声吓得跳了半步,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临安面无表情继续推。

楼下遇到了住在隔壁的阿姨。阿姨拎着菜篮子,先看了看轮椅,又看了看轮椅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的莫尔,再看了看推轮椅的临安。

“哟,这是你什么人啊?”

“我哥。”临安说。

莫尔在墨镜后面动了动,毯子下面的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轮椅扶手。

“个子真高。”阿姨赞叹。

“一米九多。”临安说。

莫尔从围巾下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临安能听见的笑。那笑声湿漉漉的,像深海水流漫过火山岩。

“哥?”他说。

“闭嘴。渣鱼。”

轮椅推上人行道的时候,临安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从公寓到游乐场有三公里。他应该…能行的吧…

走了一公里之后他知道自己错了。轮椅本身不重,但加上一条近两米的人鱼,再加上围巾、墨镜、保鲜膜下面垫的湿毛巾、收纳袋里的海盗鸭、以及莫尔那条肌肉密度堪比液压装置的尾巴,整体重量远超他的预期。临安的额头上开始冒汗,鼻尖也红了,但他咬牙坚持着,一边推一边给自己打气:摩天轮,最高点,情侣接吻,永远在一起。

莫尔从毯子下面伸出手,扯了扯临安的袖子。“你出汗了。”

“没有。”

“你的心跳在加快。”

“运动心跳加快是正常人类生理反应。你现在在户外,别乱动。”

莫尔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唱那首临安听过无数遍的歌。湿润的、中低频段微微下潜的声音,在嘈杂的城市街道上像一道看不见的水流,轻轻包裹住临安的耳朵。他推着轮椅,脚步慢慢稳了下来。这条鱼又在蛊惑他,但他认了。

到游乐场门口的时候,临安已经汗流浃背了。售票处排着长队,大部分是带小孩的家长和年轻情侣。临安推着轮椅排在队尾,前面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转过头,盯着莫尔看了好一阵。莫尔从墨镜后面也看着她。小女孩拉了拉她妈妈的衣角:“妈妈,那个哥哥好漂亮。”

她妈回头看了一眼。临安立刻把围巾往上扯了扯,确认莫尔的鳍耳盖严实了,同时挤出笑容:“外国人,只是可惜生病了。”

小姑娘妈妈笑了笑转回去了。但小女孩还是盯着看,目光在莫尔脸上转了好几圈。临安心跳飙得比刚才推车的时候还快。好在队伍很快排到,他买了票,推着轮椅从无障碍通道进了园区。

游乐场很大,分了好几个主题区。临安目标明确,直接往摩天轮的方向推。路过旋转木马的时候莫尔说了一句“想坐”,路过碰碰车的时候又说了句“想坐”,临安全部驳回。但路过冰淇淋车的时候,他主动停下了。

“你在这别动。”

他把轮椅刹好,去买了两个甜筒。香草的给莫尔,巧克力的给自己。回来的时候莫尔已经把墨镜推上去了一点,金色眼睛正盯着冰淇淋车上那个会转的甜筒模型,表情专注得像个在看新物种标本的学者。

“给。”临安把甜筒递过去。

莫尔接过来,先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尾鳍在毯子下面大幅度摆动了一次,力道大得让整个轮椅都晃了一下。临安赶紧按住轮椅扶手,左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还好,旁边的游客都在各自拍照吃零食,没人关注一个轮椅上的大个子为什么突然晃了一下。

“好吃。”关于甜食的评价还是那么简短,但尾鳍摆动的频率暴露了一切。

“你吃慢点,别咬那个蛋筒皮太快,会掉渣。”临安推着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气球的摊位时,莫尔又看了很久。那些五颜六色的氢气球绑在摊位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在空气中挣扎的彩色水母。临安买了一个金色的系在莫尔的手腕上。

摩天轮在游乐场的最西边。灰色钢架结构,不算特别高,但在这个游乐场里已经是最显眼的建筑。临安推着轮椅到入口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轮椅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又看了看推着轮椅的临安,脸上露出那种标准的服务行业微笑。

“先生,轮椅需要折叠后带入轿厢。您的——”她犹豫了一下。

“我哥。”临安说。现在这三个字已经说得无比顺溜了,再叫几遍说不定他自己都能把自己当真兄弟。

“他能离开轮椅吗?因为轿厢门比较窄,轮椅需要折叠。”

临安脑子飞速转动。莫尔不能站起来。因为一站起来,毯子下面的尾巴就会暴露。但工作人员正等着他的回答,排在后面的几对情侣也在等着。他额头上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莫尔替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从毯子下面伸出双手,稳稳地按住轮椅扶手,用力一撑,上半身抬起来,然后停住了。整个动作维持在这个高度上,毯子下面的部分完全没动。工作人员从正面看过去,只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微微撑起身体,似乎腿脚不便但上肢有力。从毯子下面那条尾鳍却正在以极高的精度把轮椅往后带了一点,刚好改变了角度,让莫尔的上半身和轿厢入口对齐。

“可以。”莫尔说。他的声音平稳,中低频段带着那种湿润的质感,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然后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哦,好、好的。您慢点。”

临安趁这机会把轮椅折起来靠在轿厢外面,然后扶着莫尔半挪半抱地进了轿厢。莫尔的双臂搭在他肩膀上,体温隔着围巾和卫衣传过来,比人类略低,但透过衣料依然很舒服。轿厢不大,面对面两排座椅,临安把莫尔安置在一侧,自己坐在对面。关门的时候他往外面扫了一眼,工作人员还在揉耳朵,表情有点茫然。临安在心里给莫尔的嗓音又记了一笔,看来这嗓子是公认的好听,不是他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

轿厢开始缓缓上升。摩天轮的转盘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和循环水泵的振动频率完全不同,更高,更轻,像某种大型乐器在慢慢调音。临安靠着座椅靠背,看着窗外渐渐缩小的游乐场。阳光从下午偏西的角度斜打进来,在轿厢里投下暖黄色的光斑。他出了很多汗,头发乱七八糟的。

而对面,莫尔把墨镜摘了。那条围巾被他扯下来一点,露出了左侧的鳍耳。三片扇形薄膜在半封闭的轿厢里完全展开,膜面血管网络的金色脉动在阳光中亮得几乎透明。金色眼睛倒映着窗外的天空和云,以及临安缩在座椅上气喘吁吁的影子。

“摩天轮在转。”莫尔说。

“对。它在转。”

“很慢。”

“就是很慢的。让你慢慢看风景。”

莫尔转头看向窗外。轿厢正在经过四分之一高度的位置,能看见游乐场的全貌——旋转木马、碰碰车、冰淇淋车、卖气球的摊位,再远一点是城市的天际线,再远一点是模糊的海平线。他看了很久,尾鳍在毯子下面轻轻摆动,频率不高,幅度不大。

“你在海里的时候,”临安开口,声音比平时轻,“经常看海面吗。”

“会看。从下往上看,光会先打在水面上,再碎成很多片沉下来。有时候能隐约看到船的影子。”他停了一下,“但没有你。”

临安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有点干。那条鱼接着说下去。“你说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

临安张了张嘴。他看着对面那双金色眼睛,铂金色头发从卫衣帽子里漏出来,鳍耳在阳光下泛着虹彩,毯子下面鼓着一条他亲手藏起来的鱼尾巴。

“对”他说,耳尖又开始发烫。

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时候,轿厢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这也是摩天轮设计的小巧思,在最高点会短暂停顿,让游客多看一会儿风景。临安站起来,轿厢因为他的动作微微倾斜了一点。他走到莫尔面前,弯腰,把那张过分精确的、好看得不讲道理的面孔捧在手里。

“闭眼。”他说。

“为什么?”

“闭眼,莫尔。”

那双金色眼睛慢慢合上了,睫毛投下浅色的阴影。临安低下头,用力吻了上去。触感微凉,带着海水的咸涩和浴盐的矿物味,和之前以往的那些都不一样,这个吻他自己主动的,是真正的人类的吻。不再是莫尔从水里面看其他情侣模仿而来的表面轻触。

他吻了一会儿,分开的时候,莫尔的眼睛睁开了。金色虹膜里放射状纹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占据了临安的全部视野,像一张被光照亮的海图,每一条纹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永远在一起。”临安说,声音有点抖。

莫尔的尾鳍在毯子下面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整个轿厢为此轻微晃了晃。他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临安无名指上那圈齿痕。

临安在莫尔额头上又亲了一下,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莫尔低声说,“好,永远在一起。”

摩天轮在他们脚底下重新开始转动。临安坐在莫尔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摩天轮缓缓往下转,地面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游乐园的傍晚广播响着,冰淇淋车还在远远的转角放着儿歌。谁也没说话,但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缠住他脚踝的尾鳍,力道刚刚好。

等轿厢终于落回地面,临安扶着莫尔重新坐回轮椅,把那堆毯子别针围巾墨镜又原样整理好。

那天夜里,公寓的充气泳池边,莫尔漂在水面上,海盗鸭蹲在他胸口,鸭脸上那歪掉的眼罩还是老样子。临安把手机架在防水支架上,给他看今天在摩天轮上拍的照片。两个人挤在一起的样子有点糊,轿厢里的光偏红,把临安的咖色卷毛照成暖棕,把莫尔的头发照成浅金。

莫尔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临安耳朵又红了。他从泳池边爬起来去关灯,假装没听见。但他在路过浴室的镜子时,嘴角翘上去的弧度很大,收都收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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