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等你

临安把电动三轮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把昏黄的光泼在深蓝色的车斗上,防水垫层反着暗暗的光。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着车把,没拧电门。身后车斗里,莫尔裹着那条白色纯棉床单,尾巴蜷在防水垫层上,铂金色头发从床单边缘漏出来,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谁都没说话。

上一次骑三轮车载这条鱼,也是半夜。那时候他蹬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人力三轮,链条惨叫,车把画龙,车斗里两片烂菜叶和一个空矿泉水瓶,莫尔裹着床单蜷在里面,尾巴从边缘滑出来,靛蓝色的鳞片在路灯下一闪一闪。那时候他紧张得心跳破表,怕被路人看见,怕被监控拍到,怕这条鱼在离水太久之后鳍耳起干纹。那时候他只觉得高兴。那时候他还什么都没想,只知道鱼回来了。

现在不一样了。

电动三轮是新的,坐垫厚实,车斗加装了防水垫层,他甚至还在后座底下塞了个小喷壶,万一莫尔的尾巴尖干了可以随时补水。路线提前踩过三遍,挑了监控最少的巷子,连路灯的亮暗都算好了。他甚至在后视镜上挂了个平安符,是那条街上寺庙里求的,虽然他不信这个,但路过的时候还是进去拜了拜。

“你睡着了?”临安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莫尔的声音从床单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那种湿润的质感,但在夜风里显得比平时轻。

“冷吗?”

“不冷。”

“尾巴干不干?”

“不干。”

“饿不饿?车斗里有个塑料袋,里面有…”

“安安。”莫尔打断他,“走吧,别拖了”

临安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一下。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咖色卷毛吹得乱七八糟。他盯着前方黑漆漆的路面,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条鱼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

几个月前他骑那辆破三轮,浑身肾上腺素飙到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他带回家。现在他坐在这辆崭新的人鱼专车上,脑子里有一百个念头,每一个都不舍得说出口。

“走吧。”临安拧开电门。

电动三轮的声音比人力三轮轻得多,几乎没有机械噪音,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时细碎的沙沙声。他骑得很慢,比来时更慢,每一个转弯都提前减速,每一次刹车都轻得像在踩鸡蛋。夜很深,巷子两侧的居民楼全黑着灯,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跑开。

从公寓到海边这条路,他这半个月来回跑了无数趟。每次都是一个人骑过去,坐在沙滩上发一会儿呆,再一个人骑回来。现在这条鱼就在他身后的车斗里,尾巴蜷在床单下面,偶尔轻轻拍一下防水垫层,发出极细微的闷响。像心跳。

码头在市区东边,是个废弃的小型渔船码头,平时没什么人,连路灯都是坏的。临安上次就是在这里的沙滩上睡着了被涨潮差点埋了,然后被一条偷他鸭子的鱼从礁石后面笑。他把三轮车停在沙滩边缘的杂草地上,熄了火。沙滩很静,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层模糊的碎银铺在海面上。潮水正在退,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地,上面零星散着贝壳和碎海藻。

临安把车斗边缘的挡板放下来。莫尔从床单里伸出手,握住临安的手腕。他撑起上半身,用前臂支撑着翻下车斗,落在沙地上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吞没。

铂金色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靛蓝色的尾鳍半拖在沙地上,鳍膜边缘的金色脉络微弱地亮着,像一串快没电的灯串。他抬头看着临安,金色眼睛在暗光里格外亮。

临安从车斗里把海盗鸭拿出来,放在莫尔手边。

“给。”

莫尔低头看着那只明黄色的泡澡鸭子。海盗眼罩歪了一点,塑料小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拿起鸭子,放在自己头顶上,让它蹲在那里。

临安笑了一下。笑完嘴角又慢慢放下来。他们在沙滩上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声音很轻,和研究所观测室里循环水泵的振动频率完全不同,但临安的耳朵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声音了。就像他习惯了浴缸里的水花声,习惯了泳池里的尾巴拍水声,习惯了那条鱼从水里探出头来叫他“安安”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他习惯了有这条鱼在旁边。但这条鱼马上就要不在了。不对,不是不在了。是回海里去。

“你,”临安开口,声音有点沙,“回去之后别又让人抓了。”

“不会。”

“也别再靠近人类的船被桨打伤了。邢凯轩还在找人鱼”

“好。”

“还有,鳞片新长的那几片还没完全变色,别游太快,别跟别的鱼打架。”

“我不打架。”莫尔的嘴角弧度上扬起来“担心我。”

“废话。”临安把手边的沙子攥了一把,松开,沙子从指缝里流下去,被海风吹散。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个琥珀金色的环形齿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你四百多岁的老爷爷鱼了,还要我一个二十几岁的人类操心。你自己不觉得丢脸吗。”

“不觉得。”

“你应该觉得。”

“你操心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一点三倍。我喜欢听。”

临安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什么。他从手掌里闷闷地说,“渣鱼。”

莫尔的尾巴在沙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向和频率都带着明确的愉悦。

又坐了一会儿,潮水退得更远了。莫尔应该走了。从这里入海,往东偏北方向游,按他的速度大概多久能回到深海,临安算过很多遍但没问。因为他不想知道那个数字,反正他这辈子没有哪道数学题是这么不想算出答案的。

“我走了。”莫尔说。

两个字,平稳得像在念水质参数,但尾音没有收束,像深海水流漫过火山岩之后,在岩石表面留了一层温度略高于周围水体的薄膜,然后那层薄膜自己慢慢渗进岩缝里。

莫尔把海盗鸭从头顶上拿下来,放在临安手心里。明黄色的橡胶身体在夜风里微凉,海盗眼罩歪得更厉害了,塑料小刀斜斜地戳着空气。“给你留下,”他说,“它进不去深海。”

临安握着鸭子,喉咙被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梗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鸭子愚蠢的海盗脸,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往海里挪的莫尔,张了张嘴,想叫名字,但声带在这一刻完全罢工。

莫尔的尾鳍拖过湿沙地,留下蜿蜒的水痕。海水漫过他的腰线,漫过那些从浅灰渐变至深靛的鳞片,漫过尾鳍边缘的金色脉络。铂金色头发在水面上散成扇形。他在浅水区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沙滩上抓着鸭子的临安。

“安安。”

临安站起来。“在。”

“我会等你。”

然后那条鱼沉入水中。靛蓝色的尾巴摆了一下,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退潮的海浪里。临安一个人在沙滩上站了很久。海风吹得他外套下摆啪嗒啪嗒地拍着腿,头发被吹得全竖起来,鼻尖冻得发红。他把海盗鸭举到眼前,看着它歪掉的眼罩和愚蠢的塑料小刀。

“他走了。”他对着鸭子说。

鸭子只是一只泡澡鸭子,不是人鱼,不会回应他的自言自语。他把鸭子塞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口袋让它蹲稳。然后跨上电动三轮,拧开电门。骑回公寓的路上,他把那首摇篮曲哼了一路。哼到第三遍的时候嗓子有点抖,但没停。

凌晨四点四十三分,临安把电动三轮停回公寓楼下。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摸出钥匙开门。屋里很安静。没有水花声,没有尾巴拍地板的声音,没有人从浴室方向传来闷闷的“这个池子太小”。充气泳池还摊在客厅中央,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蓝色的镜子。地板上还残留着莫尔爬来爬去时留下的水痕,干透了之后变成几道浅白的盐迹,从泳池边沿一直拖到卧室门口。

他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以前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往浴室走,给那条鱼换水、喂草莓、被弹一脸水。现在浴室空了,浴缸里只剩下半缸凉透的盐水。

他把海盗鸭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沙发上。鸭子歪着脑袋,塑料小刀戳着靠垫的花纹,鸭脸上那个歪掉的眼罩让他想起莫尔把它顶在头上时那种理直气壮的表情。他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看见冰箱门上还贴着他上周写给莫尔的,为了防止莫尔半夜偷喝可乐的警示便签条:别再偷喝可乐!你上次喝多了打嗝打了一下午,然后抱怨说气泡在肚子里打架,我不想再给你揉肚子!。

他的手指在便签条上停了一下。没有把便签条撕下来。临安把水喝完,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海盗鸭拿到膝盖上。日光灯没开,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把他和鸭子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看起来像一个人类和一只橡胶鸭在深夜开会。

“他回去了。”临安对着鸭子说。

鸭子当然没回答。

“他说他等我。我得快点,对吗?”

鸭子还是没回答。但临安觉得它歪掉的眼罩下面,那个塑料小黑点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你慌什么”的表情。

“他上次说让我等他,”临安把鸭子翻过来,肚子朝上,“然后走了三个月,我在沙滩上差点被海埋。这次换他等我,不知道得等多久。”

指腹摩挲着鸭子的橡胶肚子,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嘎。”鸭子说。临安低头看着它。“你也觉得我得快点是不是。”,他把鸭子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进浴室。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把排水阀拧开,看着水面慢慢下降,露出浴缸底部被莫尔尾巴蹭出的细微划痕。那些划痕很浅,但仔细看能看出鳞片的纹路。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道。微凉,光滑,和那条鱼鳞片的触感完全不像,但他的手停在那里没动。

放完水之后,他把浴缸洗干净了。用刷子刷了缸壁,又用抹布擦了一圈。洗完之后,浴缸看起来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好像从来没有人鱼在里面泡过,没有铂金色头发在水面上散成扇形,没有尾巴从边缘翘出来拍他的背,没有金色眼睛从水面下方望上来,说“这个池子太小”。

临安靠在洗手台边上,看着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浴缸。他不喜欢它现在这个样子。

充气泳池也被收拾干净以后,已经早上六点多了,天亮了。临安给周瑞发了条消息。很短:【休假期满,今天回所。】周瑞秒回了三个字:【鱼呢。】临安没回。周瑞又发了一条:【明白了。】

然后过了大概几秒,又来一条:【方便面分你一箱,放在你宿舍门口了。香菇炖鸡味。临安看着那个“香菇炖鸡味”,靠在沙发上笑了。这都多老的梗了,他才不“香菇”,回去得狠狠嘲笑周瑞。但莫名的眼眶还是有点发酸。

他打起精神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研究服,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对。然后又对着镜子拍了自己的脸两下,跟镜子里那个头发还是有点乱的人说,该回去了,上班去。

他把海盗鸭放进背包侧袋里,露出一个明黄色的鸭脑袋。然后拎着那个来不及收拾、塞满了乱七八糟东西的背包,推开了公寓的门。

电动三轮还在楼下。他拍了拍车把,小声说了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服役”,然后把车骑进车棚,坐上去的时候,海绵坐垫很软,比大爷那辆铁皮包人造革的破三轮舒服了一百倍,但他心里空落落的。

研究所的走廊还是老样子。冷白灯光色温精确,墙壁涂着哑光灰,电子信息屏上滚动着水质参数。所有数字都在正常阈值内跳动,绿色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临安站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那个循环水泵的低频嗡鸣比记忆中更响。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值班员端着豆浆从电子信息屏旁边转过身,看见临安,豆浆杯举到一半停在那里,上下打量了他两个来回。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点,没梳好,卷毛还是蓬的。眼睛下面青色很重,大概率昨晚他根本就没睡,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比休假之前还精神了点。

“临首席,你回来了。”

“嗯。”

值班员没再追问什么,但他从临安手里接过背包的时候,看见侧袋里露出一个明黄色的鸭脑袋。他什么都没说。

周瑞在观测室门口等他。手里拿了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技术组第十四届摸鱼大赛冠军”几个字。他看着临安走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保温杯递过去。

临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有点苦,温度刚好。

“谢谢。”

“鱼回去了?”

“回去了。”

“还回来吗?”

“会。”

周瑞点了点头。他也没有多问,一切都心照不宣,或者说他不想让临安难过。

之后的日子开始恢复某种奇怪的秩序。临安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观测室门口。推门,看看空空如也的水箱,然后出去。偶尔他会自言自语,比如“今天特供草莓是脆脆的,还酸,你肯定不喜欢”。

没人回答。但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个齿痕会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亮一下。琥珀金色,很淡,像深海里的生物荧光,像那条鱼在说:

我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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