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人鱼公主带球跑?首席怒点不感兴趣

临安觉得自己快变成人鱼文学专家了。

这半个月他窝在宿舍里,把市面上能找到的人鱼相关作品全翻了一遍。从安徒生到星野源,从《海的女儿》绘本到网上连载的八百章双男主清水文。没错,双男主。临安红着耳朵尖点进去的,又红着整张脸退出来。那些文里的人鱼一个比一个会谈恋爱,什么“为你放弃整个海洋也在所不惜”,什么“族群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文笔好的是真好,但没一个能解决他的实际问题。

他把平板往床上一扣,咖色卷毛已经被自己扒拉成了鸡窝。“都不靠谱。”他对着天花板说。没人回答他,无名指上那个琥珀金色的齿痕在台灯下闪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自己不也写不出论文。

“我那是写不出吗?我是没法写。”临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我一个深海生物学首席,论文写到‘研究对象撒娇方式包括但不限于侧脸贴小腿和用尾巴弹水’,你让邢凯轩看了不得当场心梗?”

齿痕没再闪。但临安总觉得它在笑。

笑什么笑,渣鱼。不过有一点让他稍微安心:邢凯轩那边进展极其惨淡。

他偷偷关注了海洋生物安全司的内部通报系统。好吧,其实是周瑞给他的权限,理由是“技术组需要实时监测友商动态”。友商个屁,这分明是敌方。周瑞还把那个书签设成了临安平板浏览器特别关注,美其名曰“黑客入侵”。临安翻了个白眼,真是如此朴实无华的入侵。

通报每周更新一次。第一周:“未发现目标物种踪迹。”第二周:“扩大搜索范围,仍未发现。”第三周措辞明显开始疲软:“声呐探测结果显示该海域无大型未知生物活动迹象,建议调整搜索参数。”第四周干脆只有一行字:“本周期无新增进展。”

连个人鱼鳞片都没捞到。

临安把这篇通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翘完又觉得自己像个偷看前任朋友圈的怨妇,赶紧把页面关了。

但关了之后,他又打开了。因为这次不是看通报,是看刚刚余光扫到的邢凯轩在系统里提交的新提案:

《关于延长人鱼捕捞计划周期的建议》。

临安点开那份提案,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瞳孔慢慢缩起来。邢凯轩的逻辑很清晰:第一条人鱼的出现证明该物种确实存在且具备极高的科研价值,虽然目前未捕获新样本,但绝不能因此放弃。他建议将捕捞计划从短期专项转为长期常态化项目,甚至提出在相关海域布设永久性声呐监测网络,为期至少三十年。

三十年。

临安盯着这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他可以等,莫尔也可以等。但三十年不是等不等的问题,如果人类真把这事儿当成长期项目来搞,那捕捞网迟早会越撒越密,声呐会把整片海域翻过来。莫尔的族群躲了四百多年,但人类的科技也在进步。万一呢?万一哪天一张底拖网真的捞到了什么,被送进研究所的就不是莫尔了,是他的某个同类,甚至更年轻的。

而以邢凯轩的性子,真到了那一天,切片、抽血、电镜扫描,依旧一个都不会少,依旧会有人鱼遭殃,不是他,就是她。

临安把平板放在膝盖上,开始想一个更远的问题:就算这次捕捞计划无疾而终,那下次呢?下下次呢?第一条人鱼的出现已经在这个圈子里掀起了足够大的浪,就算邢凯轩现在暂时捞不到鱼,那份价值评估报告还躺在上级的档案柜里,随时能被翻出来当新一轮项目立项的依据。

莫尔的出现是一道门。他把门推开了,自己游了回去,但门不会自动关上。还会有人想进来。

“万一人类要捕捞几十年,上百年,甚至几代人呢?”临安对着齿痕喃喃自语,“莫尔就只能抱着我的骨灰盒唱情歌了。”

齿痕没闪。空气安静得有点过分。

“不行。”临安把被子掀开,坐起来。他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

谈判。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搞研究的,在上级眼里就是个破写论文的,拿什么去谈?但他说服自己:谈判桌上不是看谁官大,是看谁手里的牌够硬。

他手里有一张牌。那份不完整的研究报告。

说“不完整”都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毕竟血液样本?没抽。鳞片电镜扫描?没做。声学能力评估?做了是做了,但每次莫尔唱歌他就心率失常,数据曲线抖得跟心电图似的,没法用。但这份报告里也有别的东西。从从第一天就开始的完整行为学观察记录,包括但不限于:声学模仿能力(远超海豚科已知上限)、符号抽象能力(自我指认、命名行为、跨物种交流)、复杂情感表达(共情、撒娇、假装不会说话骗人陪聊),以及一条四百三十三岁高龄的深海人鱼用牙在他无名指上咬了一个戒指,并且还补了色。

这不是研究对象的生物反应,这是一套完整的、高阶的、具备自我意识的行为证据链。

临安把平板打开,重新翻到那份三个月前只写了标题的空白文档。他看着那个标题:《关于人鱼Moel的生物学特征与行为模式初步分析》。临安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慢慢敲字。

他写了足足一整个通宵。

天亮的时候,报告从标题发展成了一个大致七成完成度的初稿。他尽量客观,拿数据说话,把莫尔的语言能力、声学模仿、情绪表达都用学术语言描述了一遍,唯独在“研究对象与研究者互动模式”那一章里,他删了写写了删,最后还是留了一句:“研究对象对特定人类个体表现出稳定的、持续的社交偏好,该偏好在行为学上的表现为:选择性注意力定向、主动发起跨物种交流,以及赠送具有象征意义的标志性物品。”

“赠送具有象征意义的标志性物品”。

用周瑞的话翻译就是:这条鱼在你手上咬了个戒指。

但邢凯轩那个没死脑筋的家伙看不懂周瑞的话,当然应该也看不懂这句。临安把初稿发给周瑞,附了一句话:“帮我看看能不能用。”

周瑞的回复速度一如既往地快:“你给我看的什么东西,我差点把刚喝的水洒到键盘上了。”接着是一个语音通话请求。临安接了。

周瑞的声音带着一种的混乱感:“我看到三分之一了,你居然还把他吃草莓那段写进去了?瞳孔颜色从金色向熔金色过渡零点三个色度,尾鳍摆动幅度增加约百分之二十?这可不是行为学数据,这是甜食偏好测试。”

“我只是如实记录。”

“得了吧。你连他撒娇都写进去了,虽然是用术语包装的。”周瑞在那边翻页,翻到某一行之后诡异的沉默了。

“怎么了。”

“‘研究对象与研究者互动模式的特殊性’这一章。”周瑞停了一下,毕竟他可是那句戒指的原作者,当然知道里面的调侃意味和意思。“你觉得邢凯轩能看出这句‘赠送具有象征意义的标志性物品’的深层含义吗?”。

“他像能看出来的样子吗?就他?”

周瑞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收住了。“临安,这份报告如果发出去,会有两个后果。第一,学术界会炸,因为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份关于人鱼高等智能的系统性研究报告。第二,”他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邢凯轩会炸,因为他想把人鱼当研究对象,而你用他自己的游戏规则证明,人鱼不是研究对象,是对话对象。你做得很聪明。这份报告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在说‘不要捕捞’,但每一个数据都在说他不是研究对象,他是和人类对等的智慧存在。”

临安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收紧了一点。

“什么时候发?”周瑞问。

“再改改。”

“行,改完发我,我帮你润色。对了,那个,”周瑞突然换了语气,“你报告里怎么没提到你半夜骑三轮车偷运人鱼那段?”

“……”

“那我的非正式记录可以出版了。”

“……滚。”

挂了电话之后,临安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浏览器的书签栏,打开了一个不想让周瑞知道的收藏夹。这个收藏夹不防水,不加密,保护的是他自己的自尊心。里面存的都是他这几天翻到的人鱼文,言情也有,双男主也有。有的是童话风的,人鱼在月光下唱歌;有些是不那么童话的,写人类和人鱼之间的各种现实困难,什么身份差异、生存环境、社会规则之类的。

他翻到其中一篇,里面有一句他反复看了好几遍:“人鱼和人类之间的距离不是海平面,是定义彼此的方式。人类说‘你是研究对象’,那个人鱼就只能是被观察的样本。人类说‘你是你’,那个人鱼就有了名字、声音、和选择的自由。”

第一眼看到这句的时候,临安只觉得震撼和共鸣,而这也是他谈判想法的开端。

当然也是唯一一个有点用的小说。毕竟大数据推给他的小说开始越来越离谱,从《关于美人鱼的生物学假说》直接跳到《人鱼公主带球跑:总裁的天价鱼妻》。临安看到的时候差点把咖啡喷到屏幕上。这什么鬼?他赶紧点了“不感兴趣”,然后又忍不住想:如果莫尔看到这个标题,大概会把头偏个五度,左鳍耳展开三分之一,认真地问“带球跑是什么意思”。

不行不行,不能让他看到。临安才不想解释那些。

关掉页面后,临安出去了。外面冷白灯光还是那么稳定,水质参数还在电子信息屏上安静地滚动。B3层现在安静得出奇,循环水泵的低频嗡鸣从地板传上来,和三个月前一样,又不一样。

观测室莫尔不在,但又好像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临安把额头抵在观测室玻璃上,凉意从那里透进来。他无名指的齿痕在玻璃反光里亮了一下,琥珀金色,和莫尔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会成功的。”他对着空空的池子说。

从那天开始,临安的作息比莫尔在的时候还要规律。他从早上七点起,到晚上两点睡,中间的时间全部用来改报告。把十五年积累的专业知识全砸进去了,把莫尔从第一天到最近的每一天的行为都转化成学术语言,把撒娇叫成“选择性社交偏好”,把弹水叫成“非攻击性排斥行为”,把在浴缸里说“这个池子太小”归为“对空间限制的明确反馈”。

写他的声学能力时,临安提到他能模仿人类语音,甚至能在听到新词汇后只复述一次就记住;写到认知层面,则强调他具备符号抽象能力和长期记忆,还能区分个体差异并据此调整互动策略。

但报告里还是有一个坑,他填不上。那是关于莫尔族群的部分。临安知道莫尔有家人,知道他们能避开一切人类探测,但他不能说太多。所以这一块只用了三段话,写得很透也很短。他没写具体坐标,只说“根据现有数据推测,该物种可能拥有极高效的反探测策略”,顺便补了一句,“这也是他们四百多年未被人类发现的合理解释之一”。

其实这句话是废话,但看起来像结论,就够了。

整整两个礼拜,临安的睡眠严重不足。咖色卷毛经常是翘的,白大褂扣子不是系错位,就是忘了扣最上面那颗。周瑞隔三差五过来给他送饮料,说是慰问,其实就是想看一眼他别噶了。值班员跟在后面探头探脑,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去开组会,临安头也不回地说“下辈子”。周瑞替他把门带上,然后给了值班员一个“懂了”的手势。

报告改完的那个深夜,临安独自坐在电脑前。台灯把桌上的那只歪眼罩的海盗鸭以及他无名指上那个琥珀金色的环形印记照的清清楚楚。他按了一下鸭子,“嘎”的一声在凌晨的宿舍里格外响。

“会有效的。”他对着鸭子说。

鸭子没回答。它只是歪着脑袋,海盗眼罩遮住一个黑点似的眼珠子,很滑稽。但临安想到的只有莫尔的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