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又又又又又开始了
红头文件批下来的第三天，临安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职业困境。
他的研究对象，那条四百三十三岁，有着铂金色头发、金色眼睛，还会唱歌会撒娇会在他手指上咬戒指的人鱼，正蹲在研究所门口的浅水区，头顶一只歪眼罩的海盗鸭，认认真真地，在跟一只螃蟹吵架。
“你不能住这里。”莫尔说。
螃蟹举着钳子，没理他。
“这里水太浅。你冬天会冷。”
螃蟹换了个方向，开始挖沙。
“你在听我说话吗？”
螃蟹钻进沙子里，只露出一对眼睛和两只钳子，像是在说“你谁啊你”。
临安站在岸边，看着这条鱼对着螃蟹唠唠叨叨的，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荒谬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他走过去，蹲下来，这老爷爷鱼怎么如此幼稚。
“你跟一只螃蟹较什么劲？”
“它要住这里。”莫尔抬起头，金色眼睛里带着一种“这事很严重”的认真。
“那就让它住呗。”
“这里是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临安差点被口水呛死，“这片海是你家的？”
“这一块是。”莫尔的尾鳍在水面下画了个圈，大概划定了直径二十米的范围，“我每天在这里等你。它住这里，会看到你。”
“看到我怎么了？”
莫尔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说：“你好看。不想让别人看到。”
临安差点没蹲稳。他低头看着那条鱼，那条鱼也看着他，表情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海盗鸭从他头顶上滑下来，掉进水里，嘎了一声。
“你，”临安深吸一口气，“你跟一只螃蟹争风吃醋？”
“没有争风吃醋。”
“那你刚才那段话是什么意思？”
“陈述事实。”
临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淡定自若的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莫尔喊了一句：“好幼稚的鱼！”
莫尔的尾鳍在水下僵了一下。
临安带着一种报仇雪恨的快感走回了基站。周瑞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摸鱼大赛冠军”几个字。他看着临安走过来，目光在临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现在已经习惯每天看见你都是红色的了。”
“海风吹的。”
“今天没风。”
“那就是太阳晒的。”
“阴天。”
临安随手抓咖啡杯朝周瑞扔过去。周瑞侧身一躲，杯子砸在门框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还剩小半杯咖啡洒了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浪费。”周瑞说。
“从你工资里扣。”
“我的工资不归你管。”
“那我从你非正式记录的打印费里扣。”
周瑞终于闭嘴了。他低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发出那个让临安想把他工作证扔进海里冲走的“啧啧啧”声。
“邢凯轩今天来吗？”临安问。
“来。已经在路上了。刚才值班员说他那辆94250的车已经下了高速。”
“他又来干嘛？文件不是都批了吗？”
“说是来送补充材料的。”周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顺便问问那条鱼最近心情怎么样，适不适合谈话。”
临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个铂金色的小点。莫尔还在跟那只螃蟹对峙，尾鳍在水面下一摆一摆的，看起来不像在赶螃蟹，倒像是在跟螃蟹商量地盘划分方案。
“他心情好不好，取决于今天草莓甜不甜。”临安说。
“那今天的草莓甜吗？”
“我还没吃，我怎么知道。”
“那你吃一个。”
“那是给他买的，我吃了他吃什么？”
周瑞看了他一眼，表情一言难尽：“你已经没救了，一个草莓你都舍不得”。临安假装没听到，转身进了基站，从冰箱里把那盒草莓拿出来。今天的是国产的，个头不大，但颜色红得均匀，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香气。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甜。
他端着草莓走出来的时候，邢凯轩的车刚好到。深蓝色的轿车停在基站门口，熄火，车门打开，邢凯轩从驾驶座下来。今天他没穿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看起来像是刻意打扮过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刻意打扮过。
临安靠在门框上，端着草莓碗，嘴里还嚼着半颗草莓，含混不清地说：“邢司长，你今天穿得人模人样的。”
邢凯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今天休息，不用穿制服。”
“哦，所以你是休息日专门跑来加班？”
“我来送材料。”
“材料可以让跑腿送。”
邢凯轩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他走到岸边，站在临安旁边，看着海面上那条正在跟螃蟹对峙的人鱼。莫尔已经放弃了跟螃蟹沟通，正漂在水面上，闭着眼睛，铂金色头发散成扇形，海盗鸭蹲在他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
“他在睡觉？”邢凯轩压低声音。
“不知道。可能在装睡。”临安也压低声音，“他不想见你的时候就会装睡。上次你来的那天早上，他装睡了四十分钟，等你走了才睁眼。”
邢凯轩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他是装的？”
“他装睡的时候尾巴不会动。真睡的时候尾巴会慢慢摆，像猫甩尾巴那样。你观察。”
邢凯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然后他居然真的把这条记下来了。
临安叹了口气，蹲在岸边，从碗里拿了一颗草莓，朝莫尔的方向扔过去。草莓在空中画了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莫尔脑门上。莫尔的眼睛唰地睁开了，金色虹膜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伸手把滚落的草莓拦住，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喉结滚动。
“甜的。”他说。然后他看到了邢凯轩，眼睛从金色变成灰色的过程快得像按了开关。
临安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
“莫尔，邢司长来送材料。顺便问你今天心情怎么样，适不适合谈话。”
莫尔看着邢凯轩，邢凯轩也看着莫尔。两个人，哦不，一人一鱼对视了大概三秒。
“今天不适合。”莫尔说。
邢凯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临安注意到他的手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明天呢？”邢凯轩问。
“明天再说。”
“后天呢？”
“后天也再说。”
“那大后天——”
“邢司长。”莫尔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水质参数，“你每天来，我每天都说‘再说’。你打算问到什么时候？”
邢凯轩沉默了一下。“问到你说‘适合’的那天。”
莫尔看着他。鳍耳从三分之二又收拢了一点，不是戒备，是某种更接近于“评估”的姿态。临安在旁边蹲着，草莓碗放在膝盖上，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心想：这场面像不像一个死缠烂打的推销员和一个懒得理他的客户？不，更像一个每天来敲门收物业费的楼长和一个“我就是不开门你拿我怎样”的住户。
“你为什么想跟我谈？”莫尔问。
邢凯轩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举起来。“因为上面批了。我需要确认你对‘研究’的态度。不是代表我个人，是代表海洋生物安全司。”
“你上次说，我可以说‘不能’。”
“是。”
“那我现在说‘不能’。”
邢凯轩的手指在文件上收紧了一下。“可以。那我明天再来问。”
临安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跟念台词似的？邢司长你坐下，莫尔你过来一点，咱们三个好好说。别搞得像外交谈判一样，连个翻译都没有。”
邢凯轩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在岸边的一块礁石上坐了下来。动作很僵硬，像是在坐一个他不确定会不会塌的椅子。莫尔从水里游近了一些，停在距离岸边五六米的地方，铂金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颈上，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滚。
临安蹲在中间，左手边是邢凯轩，右手边是莫尔。他端着草莓碗，感觉自己像一个夹在婆媳之间的丈夫，左右为难，当然对比邢凯轩，他还说更乐意偏向莫尔的。
“好，现在我说，你们听。”临安清了清嗓子，“第一，邢司长，你以后不要每天来。你一个星期来一次，最多两次。你来得太频繁，他不舒服，我也不舒服。你路费不报销吗？”
“路费自理。”邢凯轩说。
“那你更不应该每天来啊！油钱不要钱啊？”
邢凯轩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油钱和绩效之间的平衡点。“一周两次。”他最终让步了。
“一周一次。”临安讨价还价。
“一周一次半。”
“一次就一次，哪来的一次半？”
“就是第一周一次，第二周两次，交替进行。”
临安盯着邢凯轩那张死人脸看了三秒，发现这个人是认真的。他居然在跟自己讨价还价“一次半”这种根本不存在于人类计量体系里的单位。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
“行，一次半。你爱半次就半次，反正你来了他不一定见你。”临安转头看着莫尔，“第二，你，不要每次都装睡。你不想见就直接说‘不想见’，别让他蹲在岸边等四十分钟。你知不知道他等的时候有多烦人？他就站在那，一动不动，跟个雕塑似的，我上厕所路过他都要被吓一跳。”
莫尔的尾鳍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好。”
“第三——”临安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碗草莓，“第三我还没想好，先这样。吃草莓。”
他把碗朝莫尔递过去。莫尔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喉结滚动，金色眼睛亮了一下。他又拿了一颗，递给邢凯轩。邢凯轩看着那颗躺在莫尔湿漉漉掌心里的草莓，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他说。
他把草莓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临安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甜吗？”临安问。
邢凯轩沉默了片刻。“还行。”
邢凯轩嘴上说着还行，但临安知道，这个评价从他嘴里出来已经算很高了。因为上次值班员给他吃了食堂的草莓蛋糕，他说的是“能吃”。
两个人类一条鱼就这么在岸边坐了一会儿。莫尔漂在水里，邢凯轩坐在礁石上，临安蹲在中间，腿都麻了。海风吹过来，把邢凯轩的头发吹歪了，他没有扶。海盗鸭从莫尔头顶上滑下来，漂到临安脚边，临安把它捡起来，放在自己头顶上。
“你们俩，”临安顶着鸭子说，“能不能稍微熟络一点？以后要长期合作的，别搞得跟仇人一样。”
邢凯轩和莫尔同时看着他。一个人的眼神是“你在说什么”，一条鱼的眼神是“你说得对但我懒得动”。临安被这两个人看得头皮发麻，把鸭子从头顶上拿下来，塞回莫尔手里。
“算了。你们爱咋咋地。我回去写报告了。”
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了一跤，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邢凯轩伸手扶了他一下，手很快收回去。但还是被莫尔扑了他一片水。
“谢谢。”临安说。“还有，幼稚的老爷爷鱼”
“不客气。”
临安端着空碗往回走。走到基站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邢凯轩还坐在礁石上，莫尔还漂在水里，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海风吹过来，把邢凯轩的头发吹得更歪了，莫尔的铂金色头发在水面上散成扇形。
这个画面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感。像两个不太熟的邻居，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着，各看各的报纸，谁也不打扰谁。临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基站。
周瑞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在看。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只猫的视频，猫正在用爪子扒拉一个毛线球。
“你看什么呢？”临安凑过去。
“看猫。”周瑞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你看这只猫，像不像你那条鱼玩鸭子的样子？”
临安看了一眼。那只猫确实在用爪子扒拉毛线球，扒拉过来扒拉过去，毛线球滚远了它就去追，追到了继续扒拉。动作和莫尔把海盗鸭推出去、用尾巴拨回来、推出去、拨回来的模式一模一样。
“不像，”临安说，“我家鱼比这只猫好看。”
“你家鱼是鱼，这是猫。”
“那也好看。”
周瑞竖了个中指，这还是他和临安学的。
他的研究对象，那条四百三十三岁，有着铂金色头发、金色眼睛，还会唱歌会撒娇会在他手指上咬戒指的人鱼，正蹲在研究所门口的浅水区，头顶一只歪眼罩的海盗鸭，认认真真地，在跟一只螃蟹吵架。
“你不能住这里。”莫尔说。
螃蟹举着钳子，没理他。
“这里水太浅。你冬天会冷。”
螃蟹换了个方向，开始挖沙。
“你在听我说话吗？”
螃蟹钻进沙子里，只露出一对眼睛和两只钳子，像是在说“你谁啊你”。
临安站在岸边，看着这条鱼对着螃蟹唠唠叨叨的，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荒谬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他走过去，蹲下来，这老爷爷鱼怎么如此幼稚。
“你跟一只螃蟹较什么劲？”
“它要住这里。”莫尔抬起头，金色眼睛里带着一种“这事很严重”的认真。
“那就让它住呗。”
“这里是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临安差点被口水呛死，“这片海是你家的？”
“这一块是。”莫尔的尾鳍在水面下画了个圈，大概划定了直径二十米的范围，“我每天在这里等你。它住这里，会看到你。”
“看到我怎么了？”
莫尔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说：“你好看。不想让别人看到。”
临安差点没蹲稳。他低头看着那条鱼，那条鱼也看着他，表情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海盗鸭从他头顶上滑下来，掉进水里，嘎了一声。
“你，”临安深吸一口气，“你跟一只螃蟹争风吃醋？”
“没有争风吃醋。”
“那你刚才那段话是什么意思？”
“陈述事实。”
临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淡定自若的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莫尔喊了一句：“好幼稚的鱼！”
莫尔的尾鳍在水下僵了一下。
临安带着一种报仇雪恨的快感走回了基站。周瑞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摸鱼大赛冠军”几个字。他看着临安走过来，目光在临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现在已经习惯每天看见你都是红色的了。”
“海风吹的。”
“今天没风。”
“那就是太阳晒的。”
“阴天。”
临安随手抓咖啡杯朝周瑞扔过去。周瑞侧身一躲，杯子砸在门框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还剩小半杯咖啡洒了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浪费。”周瑞说。
“从你工资里扣。”
“我的工资不归你管。”
“那我从你非正式记录的打印费里扣。”
周瑞终于闭嘴了。他低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发出那个让临安想把他工作证扔进海里冲走的“啧啧啧”声。
“邢凯轩今天来吗？”临安问。
“来。已经在路上了。刚才值班员说他那辆94250的车已经下了高速。”
“他又来干嘛？文件不是都批了吗？”
“说是来送补充材料的。”周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顺便问问那条鱼最近心情怎么样，适不适合谈话。”
临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个铂金色的小点。莫尔还在跟那只螃蟹对峙，尾鳍在水面下一摆一摆的，看起来不像在赶螃蟹，倒像是在跟螃蟹商量地盘划分方案。
“他心情好不好，取决于今天草莓甜不甜。”临安说。
“那今天的草莓甜吗？”
“我还没吃，我怎么知道。”
“那你吃一个。”
“那是给他买的，我吃了他吃什么？”
周瑞看了他一眼，表情一言难尽：“你已经没救了，一个草莓你都舍不得”。临安假装没听到，转身进了基站，从冰箱里把那盒草莓拿出来。今天的是国产的，个头不大，但颜色红得均匀，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香气。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甜。
他端着草莓走出来的时候，邢凯轩的车刚好到。深蓝色的轿车停在基站门口，熄火，车门打开，邢凯轩从驾驶座下来。今天他没穿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看起来像是刻意打扮过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刻意打扮过。
临安靠在门框上，端着草莓碗，嘴里还嚼着半颗草莓，含混不清地说：“邢司长，你今天穿得人模人样的。”
邢凯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今天休息，不用穿制服。”
“哦，所以你是休息日专门跑来加班？”
“我来送材料。”
“材料可以让跑腿送。”
邢凯轩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他走到岸边，站在临安旁边，看着海面上那条正在跟螃蟹对峙的人鱼。莫尔已经放弃了跟螃蟹沟通，正漂在水面上，闭着眼睛，铂金色头发散成扇形，海盗鸭蹲在他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
“他在睡觉？”邢凯轩压低声音。
“不知道。可能在装睡。”临安也压低声音，“他不想见你的时候就会装睡。上次你来的那天早上，他装睡了四十分钟，等你走了才睁眼。”
邢凯轩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他是装的？”
“他装睡的时候尾巴不会动。真睡的时候尾巴会慢慢摆，像猫甩尾巴那样。你观察。”
邢凯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然后他居然真的把这条记下来了。
临安叹了口气，蹲在岸边，从碗里拿了一颗草莓，朝莫尔的方向扔过去。草莓在空中画了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莫尔脑门上。莫尔的眼睛唰地睁开了，金色虹膜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伸手把滚落的草莓拦住，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喉结滚动。
“甜的。”他说。然后他看到了邢凯轩，眼睛从金色变成灰色的过程快得像按了开关。
临安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
“莫尔，邢司长来送材料。顺便问你今天心情怎么样，适不适合谈话。”
莫尔看着邢凯轩，邢凯轩也看着莫尔。两个人，哦不，一人一鱼对视了大概三秒。
“今天不适合。”莫尔说。
邢凯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临安注意到他的手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明天呢？”邢凯轩问。
“明天再说。”
“后天呢？”
“后天也再说。”
“那大后天——”
“邢司长。”莫尔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水质参数，“你每天来，我每天都说‘再说’。你打算问到什么时候？”
邢凯轩沉默了一下。“问到你说‘适合’的那天。”
莫尔看着他。鳍耳从三分之二又收拢了一点，不是戒备，是某种更接近于“评估”的姿态。临安在旁边蹲着，草莓碗放在膝盖上，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心想：这场面像不像一个死缠烂打的推销员和一个懒得理他的客户？不，更像一个每天来敲门收物业费的楼长和一个“我就是不开门你拿我怎样”的住户。
“你为什么想跟我谈？”莫尔问。
邢凯轩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举起来。“因为上面批了。我需要确认你对‘研究’的态度。不是代表我个人，是代表海洋生物安全司。”
“你上次说，我可以说‘不能’。”
“是。”
“那我现在说‘不能’。”
邢凯轩的手指在文件上收紧了一下。“可以。那我明天再来问。”
临安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跟念台词似的？邢司长你坐下，莫尔你过来一点，咱们三个好好说。别搞得像外交谈判一样，连个翻译都没有。”
邢凯轩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在岸边的一块礁石上坐了下来。动作很僵硬，像是在坐一个他不确定会不会塌的椅子。莫尔从水里游近了一些，停在距离岸边五六米的地方，铂金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颈上，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滚。
临安蹲在中间，左手边是邢凯轩，右手边是莫尔。他端着草莓碗，感觉自己像一个夹在婆媳之间的丈夫，左右为难，当然对比邢凯轩，他还说更乐意偏向莫尔的。
“好，现在我说，你们听。”临安清了清嗓子，“第一，邢司长，你以后不要每天来。你一个星期来一次，最多两次。你来得太频繁，他不舒服，我也不舒服。你路费不报销吗？”
“路费自理。”邢凯轩说。
“那你更不应该每天来啊！油钱不要钱啊？”
邢凯轩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油钱和绩效之间的平衡点。“一周两次。”他最终让步了。
“一周一次。”临安讨价还价。
“一周一次半。”
“一次就一次，哪来的一次半？”
“就是第一周一次，第二周两次，交替进行。”
临安盯着邢凯轩那张死人脸看了三秒，发现这个人是认真的。他居然在跟自己讨价还价“一次半”这种根本不存在于人类计量体系里的单位。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
“行，一次半。你爱半次就半次，反正你来了他不一定见你。”临安转头看着莫尔，“第二，你，不要每次都装睡。你不想见就直接说‘不想见’，别让他蹲在岸边等四十分钟。你知不知道他等的时候有多烦人？他就站在那，一动不动，跟个雕塑似的，我上厕所路过他都要被吓一跳。”
莫尔的尾鳍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好。”
“第三——”临安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碗草莓，“第三我还没想好，先这样。吃草莓。”
他把碗朝莫尔递过去。莫尔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喉结滚动，金色眼睛亮了一下。他又拿了一颗，递给邢凯轩。邢凯轩看着那颗躺在莫尔湿漉漉掌心里的草莓，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他说。
他把草莓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临安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甜吗？”临安问。
邢凯轩沉默了片刻。“还行。”
邢凯轩嘴上说着还行，但临安知道，这个评价从他嘴里出来已经算很高了。因为上次值班员给他吃了食堂的草莓蛋糕，他说的是“能吃”。
两个人类一条鱼就这么在岸边坐了一会儿。莫尔漂在水里，邢凯轩坐在礁石上，临安蹲在中间，腿都麻了。海风吹过来，把邢凯轩的头发吹歪了，他没有扶。海盗鸭从莫尔头顶上滑下来，漂到临安脚边，临安把它捡起来，放在自己头顶上。
“你们俩，”临安顶着鸭子说，“能不能稍微熟络一点？以后要长期合作的，别搞得跟仇人一样。”
邢凯轩和莫尔同时看着他。一个人的眼神是“你在说什么”，一条鱼的眼神是“你说得对但我懒得动”。临安被这两个人看得头皮发麻，把鸭子从头顶上拿下来，塞回莫尔手里。
“算了。你们爱咋咋地。我回去写报告了。”
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了一跤，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邢凯轩伸手扶了他一下，手很快收回去。但还是被莫尔扑了他一片水。
“谢谢。”临安说。“还有，幼稚的老爷爷鱼”
“不客气。”
临安端着空碗往回走。走到基站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邢凯轩还坐在礁石上，莫尔还漂在水里，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海风吹过来，把邢凯轩的头发吹得更歪了，莫尔的铂金色头发在水面上散成扇形。
这个画面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感。像两个不太熟的邻居，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着，各看各的报纸，谁也不打扰谁。临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基站。
周瑞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在看。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只猫的视频，猫正在用爪子扒拉一个毛线球。
“你看什么呢？”临安凑过去。
“看猫。”周瑞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你看这只猫，像不像你那条鱼玩鸭子的样子？”
临安看了一眼。那只猫确实在用爪子扒拉毛线球，扒拉过来扒拉过去，毛线球滚远了它就去追，追到了继续扒拉。动作和莫尔把海盗鸭推出去、用尾巴拨回来、推出去、拨回来的模式一模一样。
“不像，”临安说，“我家鱼比这只猫好看。”
“你家鱼是鱼，这是猫。”
“那也好看。”
周瑞竖了个中指，这还是他和临安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