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情话不仅可以说,还可以写

邢凯轩的“一周一次半”政策执行到第三周,就出了岔子。

因为那条鱼最近迷上了新的娱乐活动。追着研究站的巡逻艇跑。也不是攻击,就是单纯的跟在船后面游,铂金色的头发在水面上拉成一条线,像一颗长了毛的鱼雷。巡逻艇上的船员一开始吓得不轻,以为是什么深海怪兽要掀船,后来发现这条鱼只是单纯在赛跑。

对,赛跑。

他还赢了。

临安接到值班员电话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听到“你的鱼刚刚把我们最快的巡逻艇甩了两个身位”,差点把米饭从鼻子里喷出来。

“什么?!”

“他还只追我们的船?别人的船他不追。”

临安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他端着餐盘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海面上,莫尔正漂在浅水区,头顶海盗鸭,尾巴一摆一摆的,看起来心情很好。旁边还漂着邢凯轩上回落水时掉的一只皮鞋。说到这,不得不提邢凯轩上上周来“谈话”的时候,一个浪打过来,人没站稳,鞋掉了。记仇的莫尔当时看了那只漂走的鞋一眼,没帮忙捡。邢凯轩最后是被周瑞扶着一跳一跳走的,这个人可能因为莫尔,把他所有的死人脸都丢完了。后来鞋被海浪推回来了,莫尔就一直把鞋留在身边,当浮漂用。

后面邢凯轩每次来都盯着那只鞋看,但从来不开口要回去。临安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暗号系统已经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畴。

“他是不是太闲了?虽然我觉得他更像孔雀开屏”周瑞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了,手里端着那杯万年不变的茶,“你要不要给他找点事做?”

“比如?”

“比如教他认字?你不是说他的学习能力强吗?”

临安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好像也不是不行。反正论文写不下去,报告改不出来,总得干点什么证明自己没有在摸鱼。

于是,当天下午,临安搬了一块白板到沙滩上。

白板是问值班员借的,上面还留着上周技术组开会时的会议记录。他把那些字擦掉的时候,值班员跟在屁股后面幽幽地说:“那上面有我的批注。”

“你再写一份。”

“那是我的思考过程。”

“你再思考一次。”

值班员骂骂咧咧地走了。

临安把白板架在沙滩上,马克笔只有红色和黑色,他选了红色,因为莫尔说过红色在水里最醒目。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水”字,然后退后两步,让莫尔能看到。

“来,这个字念‘水’。”

莫尔从水里探出头,看了看白板上的字,又看了看临安。

“水。”他说。发音标准得让临安想给他发普通话一甲证书。

“对。这是你生活的地方。下面我们学第二个字…”

“鱼。”莫尔说。

临安还没写。

他低头看着马克笔,又抬头看着莫尔。“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你第一个教‘水’,第二个肯定是‘鱼’。人类的逻辑很好猜。”

临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鱼”字。“行,你猜对了。这是‘鱼’。你每天吃的东西。”

莫尔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一下。“这个字长得像鱼。”

“哪里像?”

“上面像头,中间像身体,下面像尾巴。”

临安看了看白板上的“鱼”字,又看了看莫尔,心想这条鱼的抽象思维能力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这个字从甲骨文演变到现在,早就看不出鱼的样子了,他居然能从简体字里看出鱼形。

“你是不是在骗我?”临安问。

“没有。真的像。”莫尔伸手指了指“鱼”字下面的那一横,“尾巴。我的尾巴。”

他把尾鳍从水里抬起来,在白板旁边晃了晃。靛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鳍膜边缘的金色脉络和“鱼”字下面那一横的走向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像。

临安把那个念头掐灭了。不行,不能被这条鱼的逻辑带偏。

“好,第三个字。这个字念‘安’。”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安”字。

莫尔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安。”莫尔终于开口了。发音和平时叫他“安安”时不太一样,更短促,更平,像在确认这个字的形状。

“对。安。平安的安,安全的安。”

“安安的安。”莫尔替他补充了一句。

临安的耳朵尖开始发烫。“对,也是安安的安。”

莫尔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字,然后伸出手,用湿漉漉的食指,在白板上的“安”字旁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水迹“安”。笔画顺序全错了,横折写成了一笔圈,但形状居然是能认出来的。

临安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愣了大概有三秒。“你什么时候学会写的?”

“刚才。你看你写的,我照着画。”

“这叫写,不是画。”

“有区别吗?”

临安张了张嘴,想说有,但看着莫尔那张认真的脸,又觉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没有意义。他认命地把马克笔递给莫尔。莫尔接过去,在白板上又写了一个字“莫”。

临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连这个都会?”

“你写过。在观测室。第一天的记录本上,你写了我的名字。”

临安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他第一天在观测室写记录的时候,确实在平板上打过“Moel”这个音译,但那是打字,不是手写。莫尔居然记住了那几个字的形状。

这条鱼到底背着他学了多少东西?

“你还写过‘临安’。”莫尔又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笔画还是歪的,“临”字的左边写得太宽,右边写得太窄,但整体结构是对的。“安”字比刚才写的那个好一些,可能是因为已经练过一次了。

临安蹲在沙滩上,看着白板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莫尔”“临安”,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空了一个字的距离。他看着那两个字之间的距离,忽然觉得那个空格应该填点什么。

莫尔已经替他把那个空格填上了。

“的。”莫尔在中间写了一个小小的“的”字。

莫尔的“尔”和临安的“临”,中间隔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的”字。

临安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颧骨,从颧骨到脖颈,全部红透了。他蹲在沙滩上,海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又来了。”

莫尔看着他,金色眼睛里全是笑。嘴角弧度从六毫米扩大到八毫米,眼角出现极细微的笑纹,在阳光下像涟漪一样好看。

“你说教认字。”莫尔说,“我学了。”

“你学的是‘水’和‘鱼’!”

“还学了‘安’和‘莫’和‘的’。”

“‘的’不算!那个字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临安盯着白板上那行字——“莫尔的临安”。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把白板上的字擦了。擦的时候故意把“的”字擦得最用力,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段记忆也一起擦掉似的,但可能是海风吹的,还是留了浅浅的字印。

莫尔又从水里伸出手,在干净的白板上写了一个新的字。

“爱。”

临安拿着板擦的手停在半空中。

莫尔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字,歪了歪头。“这个字的笔画很多。我练了很久。在浴缸里,用手指在水面上写。水会流走,字会消失,但我会记得怎么写。”

临安把板擦放下了。他走到白板前面,在“爱”字后面加了一个字。

“你。”

莫尔的临安爱你。

临安写完就后悔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伸手去擦,但莫尔比他快。那条鱼从水里撑起来,湿漉漉的手按在临安的手背上,阻止了他擦字的动作。

“不擦。”莫尔说。

“太肉麻了。”

“不肉麻。”

临安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蹲在沙滩上,脸埋在手里,耳朵红得透明。

那天傍晚,邢凯轩来了。

他是来送新一版的《人鱼研究伦理准则》征求意见稿的。这份文件他已经改了不知道多少版了,每一版都更厚,每一版的措辞都更谨慎,每一版的征求意见范围都更广。临安已经放弃阅读了,每次收到都是直接给莫尔,让莫尔自己看。这鱼认字积累还得靠当初的狗血剧,而且临安现在深刻怀疑,是不是这些字莫尔都会鬼画符。

莫尔的阅读速度比临安快,因为他只看他想看的部分。邢凯轩那些充满官方套路的条文,他瞟一眼就知道重点在哪。每次看完他只说两个字:“可以。”或者“不行。”

“不行”的时候居多。所以邢凯轩一直在改。

“新版本。”邢凯轩把文件举起来,表情还是那副死人脸,但临安注意到他的领带换了一条。湖蓝色带暗纹的,大概是他衣柜里最鲜艳的一条了。

莫尔接过文件,翻开。铂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发梢扫过纸面,洇出几个浅色的水印。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文件合上。

“第八条。”

邢凯轩立刻翻开自己的副本。“第八条:关于生理学样本采集的频次限制——”

“改成每年不超过三次。”

“现在是每年四次。”

“所以改成三次。”

邢凯轩低头在文件上写了一笔。“可以。还有吗?”

“第十七条。‘研究对象有权随时终止参与任何研究活动’——有权后面加‘且无条件’。”

邢凯轩的笔停了一下。他看着莫尔,莫尔也看着他。两个人,哦不,一人一鱼对视了大概两秒。

“可以。”邢凯轩说。

临安蹲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他才是莫尔的专属研究者,他才是深海生物学首席,他才是那个写了四十页报告、半夜骑三轮车偷运人鱼、在沙滩上教认字教到耳朵红透的人。但现在邢凯轩和莫尔之间的默契,已经进化到了不需要翻译的程度。

“你们俩,”临安开口,“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邢凯轩和莫尔同时看着他。

“不熟。”邢凯轩说。

“不熟。”莫尔说。

异口同声。

临安盯着他们两个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行,你们不熟。你们只是异口同声地说不熟。这叫不熟。我懂了。”

他转身往基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邢凯轩。“邢司长,你鞋还在他那。你不要了?”

邢凯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皮鞋。左脚是新的,右脚是旧的。他上周掉了一只鞋之后,买了一双新的,但只换了左脚,右脚还是原来那只。所以他现在一只鞋新,一只鞋旧,其实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偏偏临安看出来了。

“他会还我吗?”邢凯轩问。

莫尔从水里把那只鞋捞起来,看了看。“还你吧,还有你那条领带换了。”

邢凯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这条领带怎么了?”

“丑。”

邢凯轩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那只旧鞋从水里捞起来,装进袋子里,拎着走了。

临安站在基站门口,看着邢凯轩拎着一只湿淋淋的皮鞋、穿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鞋子、深蓝色带暗纹的领带在海风中微微飘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死脑筋,轴,对规则有执念,但他会改。领带会换,鞋会买新的,文件会改到莫尔满意为止。

“他走了?”周瑞从后面探出头。

“走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临安回到沙滩上。

莫尔还漂在浅水区,海盗鸭蹲在他头顶,白板被周瑞搬回基站了,沙滩上只剩下两个人的脚印和一条鱼尾拖出的痕迹。临安走过去,在浅水里蹲下来。低下头,看着水里两个人影子的倒影。一个蹲着,一个漂着,影子在水面上交叠在一起,被海浪揉碎又拼起来。

“你对他太凶了。”临安说。

“他对我更凶。第一天,拔鳞抽血。”

“那是第一天。他现在改了。”

“改了吗?”

“改了很多。你没看到他改的文件吗?每年四次改成三次,‘终止’后面加‘无条件’,‘双方’改成‘多方’。他改了。”

莫尔沉默了一下。

临安说,“他已经在改了。人就是这样,坏人会变好,好人也会变坏。”

莫尔没有回答。他的尾鳍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带动周围的水体产生极微弱的涡流,那些涡流绕过临安的小腿,在他脚踝后面汇合,变成一阵温柔的拉扯。

“你希望我对他好一点?”莫尔问。

临安想了想。“我希望你对他公平一点。他现在做的是对的事。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你不能假装他什么都没做。”

莫尔看着他,金色眼睛在夕阳里亮得像两盏灯。“好吧,既然你说了。他在做对的事。”

临安看着手里的鸭子,又看着海面上那条鱼。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水花溅了临安一脸。

“人真复杂,但你永远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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