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想要什么自己买,刷我滴卡~

临安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的研究对象,那条四百三十三岁、有着铂金色头发、金色眼睛、会写“爱”字还会跟螃蟹争风吃醋的人鱼,最近学会了网购。

这事还得从邢凯轩说起。

上周邢凯轩来送《人鱼研究伦理准则》第十八版修改稿的时候,顺手把基站快递架上积压的包裹带了过来,这导致这条鱼记住了快递单上的收件人信息。因为临安每次收快递都懒得改地址,直接用的研究所宿舍门牌。

然后莫尔问:“这个字念‘取’对不对?”

临安当时蹲在沙滩上啃苹果,没当回事,含混地“嗯”了一声。

然后莫尔就把基站门口那个快递架上的所有包裹都“取”了。

值班员发现的时候,快递架已经空了。二十几个包裹整整齐齐码在浅水区的礁石上,排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莫尔漂在圆圈中间,头顶海盗鸭,正用湿漉漉的手指拆一个印着“易碎品”标识的箱子。

“临首席!”值班员冲进办公室的时候表情像见了鬼,“你的鱼把快递全拆了!”

临安正趴在桌上写那个永远写不完的月度报告,闻言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什么?”他觉得他幻听了,这鱼怎么爬过来的?而且还全部快递?!

“全拆了!李教授的深海采样瓶、周哥的新茶具、食堂采购的冻鱿鱼,还有不知道谁买的一箱螺蛳粉!”

临安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地蹦了两步,然后一瘸一拐地往沙滩跑。跑到岸边的时候,眼前的场景让他觉得自己的血压至少飙升到了180。

莫尔正漂在浅水区,左手举着一个采样瓶对着光看,右手捏着一包螺蛳粉的腐竹包在研究。他的鳍耳完全展开,金色眼睛亮得离谱,显然对这批“新到货”充满了学术热情。

周围礁石上,二十几个包裹的残骸散落一地。李教授的采样瓶被整齐地排成一列,周瑞的新茶具被放在浅水里泡着。可能莫尔大概是觉得茶具需要先“适应环境”,食堂的冻鱿鱼被他用尾鳍拨到一边,已经微微解冻了,鱿鱼的触腕在海水中轻轻飘荡,像某种不太严肃的水下装饰。

“莫尔。”临安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到周瑞后来形容为“暴风雨前的‘你完了’”。

莫尔抬头看他,金色眼睛里还带着那种“我帮你收了快递”的邀功表情,“嗯。”

“这些不是给你的。”

莫尔歪了歪头。“快递架在门口。门口的东西可以拿。”

“那是别人的快递!别人的!上面有名字!你认识字了你不会看名字吗!”

“看了。”莫尔举起采样瓶,指了指瓶身上贴的标签,“‘李’。不认识。”

临安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这条鱼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条四百多岁的深海人鱼,对人类社会的规则不太了解。他以为快递架是自助超市,想拿什么拿什么。这不能怪他,要怪就怪——算了怪不了别人。

“真是见了鬼了”临安对着空气骂了一声。

周瑞端着茶走过来,看了看那片狼藉,又看了看自己那套正泡在海水里的新茶具,沉默了片刻。“我的茶具。”

“我赔你。”临安说。

“那是限量版。”

“……我也赔你。”

莫尔从水里把那套茶具捞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水里。“它在海里比在陆地上好看。”

周瑞的表情裂了一条缝。他把茶具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装进塑料袋里拎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话:“临安,你的鱼,你管。下次再拆我快递,我把他那只鸭子的眼罩摘了。”

临安蹲在礁石上,看着那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快递残骸,又看了看莫尔那张依然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从“深海生物学首席”退化成了“人鱼幼托班班主任”。

“莫尔,我跟你说个事。”

“说。”

“快递。不是。自助超市。你不能随便拿。你得先问。问这个东西是谁的,能不能拿。别人说能,你才能拿。别人说不能,你就不能拿。懂吗?”

莫尔看着他,消化了大概三秒。“那这个是谁的?”他举起那包螺蛳粉。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你的。”

“我能问吗?”

“问谁?”

“问它。”莫尔晃了晃那包螺蛳粉。

临安盯着那包螺蛳粉,又盯着莫尔。他开始严重怀疑这条鱼在装傻。因为他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像周瑞看的那种冷笑话合集。明明知道答案,偏要用一种荒诞的方式绕过去。

“你不能问它。它不会说话。”

“它会。你晃它的时候它会发出声音。”

“那是碰撞的声音!”

“它在说话。”莫尔的语气坚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实验验证过的科学结论,“你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我听懂了。”

临安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他决定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因为他发现再聊下去他就要开始讨论“食物是否有语言”这个哲学问题了,而他的专业是深海生物学,不是现象学。

“总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你把拆开的包裹按名字分好,放在基站门口。我会让人来认领。你别再碰了。”

莫尔低头看了看那堆包裹。“‘李’的都放左边放一起,‘周’的放右边一起。其他的也这么放。对吗?”

临安愣了一下。这条鱼的分类逻辑居然是对的。“对。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人类的规则很好猜。”

临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边走边在心里想:这条鱼到底是真的不懂快递规则,还是在玩我?

答案是:都有。

因为第二天,基站门口的快递架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包裹。收件人一栏写着:“MOEL”。

临安蹲在快递架前面,盯着那个包裹看了至少一分钟。收件人“MOEL”,电话号码填的是基站的值班电话,地址写的是“海边浅水区礁石旁”。发件人是某电商平台,商品名称写的是“充气泳池(加大号,送修补片)”。

临安把包裹搬到沙滩上,放在莫尔面前。

“你买的?”

莫尔从水里探出头,看了看那个包裹。“嗯。”

“你哪来的钱?”

“你的。”

临安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用我的钱?”

“你手机放在礁石上。我去看了一下。点了一下直接自动支付了,不需要密码。”

临安想起上周他在礁石上给莫尔展示网购页面的时候,确实把手机放在礁石上自己去拿草莓了。前后不到三分钟。这条鱼就用三分钟学会了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网购。

“你买充气泳池干嘛?”临安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

“浴缸太小。旧泳池漏气。你上次说‘等你回去就把新的买好’,你没买。我买了。”

临安张了张嘴。他确实说过这话。莫尔从浴缸搬回海里之后,公寓里的充气泳池就一直瘪着,他没去补,也没买新的。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泳池用不上了,莫尔现在住海里,不需要那个塑料池塘了。

但莫尔自己买了一个。

临安把包裹拆开,充气泵嗡嗡响着,那个明黄色的充气泳池在沙滩上慢慢鼓起来。莫尔全程在旁边看着,金色眼睛亮得离谱,尾鳍在水下轻轻摆着,频率快得像在打摩斯密码。这个泳池甚至还是个巨大的小黄鸭形状,随着充气,呆傻的鸭子脑袋立起来,临安已经无力吐槽了。

泳池充好之后,临安把它放在浅水区,让海水自然灌进去。莫尔从海里翻进泳池,靛蓝色的尾巴在明黄色的塑料池壁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把下巴搁在池壁上,看着临安。

“比浴缸大。”他说。

临安蹲在泳池旁边,低头看着这条从深海热泉口游到人类浴缸、从浴缸游到充气泳池、从泳池游回大海、又从大海买了一个新泳池的人鱼。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已经被重塑了不知道多少遍。

“你不会又要住我家吧?”临安问。

莫尔歪了歪头。“你让我住吗?”

“你家在海里。”

“海里也可以。泳池也可以。你旁边就可以。”

临安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他把脸别过去,对着海面翻了个白眼。“你爱住哪住哪。反正公寓的浴缸你自己洗,上次你走了之后那个浴缸我刷了两遍还有海藻味。”

“那是你刷的方法不对。用醋泡,泡一晚上就没了。”

“你连这都知道?”

“电视上看的。你们人类做饭的时候会说。料酒,醋什么的,去腥味”

临安盯着这条鱼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你去住。浴缸自己洗。充气泳池自己补。草莓自己买。”

莫尔的尾鳍在泳池里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临安刚换的裤子。

那天傍晚,邢凯轩来送第十九版修改稿的时候,看到浅水区多了一个明黄色的鸭子充气泳池,泳池里漂着一条人鱼,人鱼头顶蹲着一只海盗鸭,旁边放着…一碗螺蛳粉?!莫尔吵着闹着说螺蛳粉在说吃它,临安只能厚着脸皮去找了螺蛳粉真正的主人,要了一袋。给这条鱼煮上了,放了整包的辣油,意外的这条嗜甜如命的鱼居然不觉得臭,并且表示“味道还行,就是有点辣”。临安都麻了,表示“你开心就好”。但还是也买了一箱螺蛳粉。

邢凯轩站在岸边,看着那个泳池,看着那螺蛳粉,看着那条正用尾鳍把海盗鸭拨来拨去的人鱼,沉默了大概十秒。

“临首席,”他说,“这个泳池是…?”

“他网购的。”临安蹲在礁石上,手里端着草莓碗,表情已经放弃了挣扎,“用我的钱。”

邢凯轩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临安瞟了一眼,看到是:“人鱼具备使用人类移动支付工具的能力。建议纳入下一版伦理准则的科技伦理章节。”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准则里写?”临安说。

“这是重要发现。”邢凯轩推了推眼镜,“如果人鱼可以独立进行线上交易,那么‘知情同意’中的‘同意’就需要考虑数字化表达的可能性。”

临安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你直接说他可以自己点外卖就行了。”

邢凯轩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在备忘录里把“数字化表达的可能性”改成了“点外卖”。

临安差点被草莓噎死。

莫尔从泳池里探出头,看着邢凯轩。“你今天穿的好看。”

邢凯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今天是深蓝色带细白条纹的。

“谢谢。”他说。

“比上次那条好看。”

“上次那条有什么问题?”

“丑。”

邢凯轩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在备忘录里又打了一行字:“人鱼具备审美判断能力。”临安瞟了一眼,没说话。他发现邢凯轩最近越来越“宠”莫尔了。像是一个工程师在调试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反馈都被认真记录、分析、优化。

而莫尔就像一个永远挑刺的用户,永远有意见,永远不满意。但他挑完之后,会补一句“今天比昨天好一点”。然后邢凯轩就会回去继续改。

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临安已经放弃了理解。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邢凯轩才走了。他走之前把第十九版修改稿递给莫尔,莫尔接过去翻了翻,没说什么。临安站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可能就是“同意”的沉默版本。如果莫尔说“不行”,他会直接说出来。他没说,就是还行。

“明天还来吗?”临安问。

邢凯轩想了想。“明天周五,我休息。后天来。”

“你休什么息?你上次休息也是来送文件。”

邢凯轩没有回答。他拎着公文包往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泳池,放浅水区会被海浪冲走。你往上面搬一点。”

临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邢凯轩没回答。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海风中有点歪,皮鞋在沙滩上还是不太方便的。

临安蹲在礁石上,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邢凯轩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他嘴上说“人鱼不是我的研究对象,我只是在推动法规合理化”,但他记得泳池会被海浪冲走。他嘴上说“我休息日不来”,但他每次都来。他嘴上说“这条领带没什么问题”,但第二天就换了一条。

这个人,大概是临安见过的最别扭的人类。

莫尔从泳池里探出头,“他走了。”

“嗯。”

“明天不来。”

“后天来。”

莫尔沉默了一下。“那明天,只有我们。”

临安低头看着这条鱼。夕阳把莫尔的铂金色头发染成了浅金,金色眼睛在余晖里亮得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海盗鸭蹲在他头顶上,歪着眼罩,塑料小刀在最后一缕光里闪了一下。

“嗯。明天只有我们。”临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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