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求助：怎么给一条鱼戒网购
临安觉得，比起研究人鱼，给一条人鱼戒网购才是他这个月最艰巨的任务。
事情还要从小黄鸭泳池说起。自从莫尔解锁了“一键下单”这个人类伟大发明之后，那条鱼的购物车就没空过。
起初只是一些正常的东西。比如草莓。五斤装的，连着下了三单，快递员送过来的时候临安还以为是搞错了，打开一看，三大盒草莓整整齐齐码在泡沫箱里，每一颗都用网套包着，娇贵得跟易碎品似的。临安蹲在基站门口，对着那三箱草莓发了十分钟的呆。
“你是不是以为草莓是种在快递箱里的？”他后来问莫尔。
莫尔当时正漂在浅水区，头顶海盗鸭，尾巴一摆一摆的，理直气壮地说：“你每次买的都不够吃。”
“那是给你尝鲜的！不是给你当饭吃的！”
“那现在够了。”
临安深吸一口气，把那三箱草莓搬进了基站的冰箱。值班员打开冰箱的时候，被满眼的红色吓了一跳，回头用一种“你没事吧”的眼神看着临安。临安面无表情地说：“研究对象的生活物资储备。”值班员看了看草莓，又看了看临安，把冰箱门关上了，什么都没说。
然后是保温杯。临安也不知道莫尔为什么对保温杯产生了兴趣，大概是因为周瑞天天端着那个“摸鱼大赛冠军”的杯子在岸边晃来晃去，莫尔看多了就觉得那是个什么重要的人类装备。他下单了五个，颜色还不一样，黑色银色红色蓝色绿色，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放在礁石上，像某种不太严肃的阅兵仪式。
临安蹲在礁石边，看着那排保温杯，又看看莫尔。
“你要这么多保温杯干嘛？”
“喝水。”莫尔理所当然地说。
“你喝海水！你不需要保温杯！你生活在恒温4.2℃的环境里！你的体温比保温杯保的温度还稳定！”
莫尔歪了歪头，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临安当场血压飙升的话：“可以送人。”
“送谁？”
“你。周瑞。邢凯轩。”
临安盯着那排保温杯，忽然发现颜色是有对应的，黑色大概率是邢凯轩的，因为那个人衣柜里全是深色；银色是周瑞的，和他那套限量版茶具大概能凑一套；至于红色，等等，红色是他自己最喜欢的颜色。
这条鱼居然在给人挑礼物。
临安把脸别过去，对着海面翻了个白眼。“你别乱花钱，那不是你的钱。”
“是你的。”莫尔说，“你上次说‘我的就是你的’。你说过。”
临安张了张嘴，发现这话确实是他说的。在摩天轮上，在那个最高点，他亲完莫尔之后脑袋一热就说了。现在这句话像回旋镖一样砸回了他的脸上，力道精准，角度刁钻，砸得他耳朵通红。
他把红色保温杯从礁石上拿起来，塞进口袋里。“这个我收了。其他的你退掉。”
“退不了。你上次说超过七天就不能退了。”
临安的血压又高了十毫米汞柱。他想说“你连七天无理由退货都研究过了你到底是多认真在网购”，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发现莫尔确实很认真。那条鱼会把每一个商品的详情页从头看到尾，会看买家评价，会对比不同店铺的价格，甚至会用尾鳍在沙滩上列算式。临安有一次亲眼看见莫尔在沙子上写写画画，凑近一看，是在算“满199减30”和“两件八折”哪个更划算。
一条四百三十三岁的深海人鱼，在沙滩上做小学数学题。那个画面，临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省下来的钱还不够你吃过季草莓的。”临安蹲下来，把沙滩上的算式抹掉了。
“积少成多。”莫尔说。这句话他是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的，字正腔圆，像从什么理财广告里学来的。临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严重怀疑这条鱼最近刷视频刷太多了。
没错，短视频。网购的“并发症”。
事情是这样的。自从莫尔学会了用手机，临安就发现自己的手机经常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有时候在礁石上，有时候在浅水区边缘（幸亏防水），有一次甚至漂在泳池里，屏幕还亮着，正在播放一个“三分钟教你做草莓蛋糕”的教程视频。
临安把手机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水珠正好滑过那个蛋糕的图片，看起来更像真的一样。
“你看这个干嘛？”他甩了甩手机上的水。
“想学。”莫尔说。
“你学做蛋糕？你连烤箱都没有！你连打蛋器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连面粉和糖粉都分不清！”
“你分得清。你做好了给我吃。”
临安盯着那条鱼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被他PUA了。这不是他想要的研究关系。他想要的是一份严肃的、客观的、能够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科研报告。而现在他蹲在沙滩上，手机泡过水，口袋里塞着一个保温杯，脚下踩着三箱草莓的快递泡沫，面前是一条正在用他手机看美食视频的人鱼。
他的职业生涯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想不通。
但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莫尔的学习速度让临安感到恐惧。那条鱼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从“被动接收算法推送”进化到了“主动搜索感兴趣的内容”。他搜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草莓怎么种”“海边能种什么水果”“充气泳池修补方法”“人鱼在人类文化中的形象”。最后一条临安点进去看了，搜索记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各种神话传说和影视作品的条目，莫尔大概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学术项目在研究。
“你在查自己的资料？”临安问。
“想看看你们是怎么说我们的。”莫尔当时正趴在小黄鸭泳池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金色眼睛照得发亮，嘴角带着一种临安解读不了的表情。
“然后呢？”
“大部分是错的。”莫尔划了一下屏幕，停在某个百科页面上，“这个说我们吃人。”
“你们吃吗？”
“不吃。不好吃。”
临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不好吃？你吃过？”
莫尔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在问什么废话”。
他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让临安看那个页面上的插图。那是一条长着狰狞面孔、手持三叉戟、正在攻击船只的人鱼画像。
“这个，长得像我吗？”莫尔问。
临安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莫尔。画像上的人鱼青面獠牙，头发像海藻，尾巴像蛇。莫尔白金色的头发在水里散开，金色眼睛亮得像灯，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两者之间的相似程度大概等同于临安和他的金鱼。都是活的，仅此而已。
“不像。你好看多了。”临安说。
“你会不会因为觉得我好看，就忽略了我的危险性？”
临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莫尔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和的、撒娇的、吃草莓吃到尾巴飞起的、看狗血剧看到眼眶发红的。他差点忘了，这条鱼的齿列可以轻松咬断成年人类的小臂骨头，他的尾鳍能一巴掌把人拍飞好几米，他能从一千一百米深处游上来，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接近一艘船。
他很危险。临安一直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你会在海里攻击我吗？”临安问。
“不会。”
“那在岸上呢？”
“我在岸上动不了。”
“所以你不是不会攻击我，你是没条件攻击我？”
莫尔歪了歪头，左侧鳍耳展开三分之一。“你想让我攻击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怕吗？”
临安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怕，但那不是真话。他怕。他怕的不是莫尔会伤害他，他怕的是有一天莫尔发现人类不值得，然后头也不回地游回深海，再也不上来。
莫尔从水里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碰了碰临安的手背。“不怕。我不会伤害你。”
临安低头看着那只手。指间的蹼膜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指甲泛着淡金色的光。他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手心，一个微凉，一个温热。
“你少买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不怕了。”临安说。
莫尔的尾鳍在水下摆了一下。“那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是给你的。”
临安的手指收紧了。他知道。那排保温杯是给他的，是给周瑞的，是给邢凯轩的。那条鱼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人类世界示好。用他临安的钱，用他临安的手机，用他临安的电商账号。他在学习人类的规则，在用人类的方式表达善意。
“保温杯就行，不要再买别的了。”临安说。
“好。”
但莫尔的“好”和人类的“好”之间，大概隔了一条马里亚纳海沟。因为第二天，临安的手机又收到了一条扣款通知。
他点开一看。订单详情：某品牌筋膜枪，玫瑰金色，配六个按摩头。
收件人：MOEL。
地址：海边浅水区礁石旁。
备注：送货时请放在礁石上，不要放快递架，会被别人拿走。
临安蹲在礁石上，把那行备注看了三遍。“会被别人拿走”？这条鱼到底对人类社会的快递安全有多大的不信任？他上次拆了全站的包裹，现在倒开始担心自己的东西被偷了。双标，标准的双标。
“莫尔。”他站起来，朝海面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莫尔！”他又喊了一声。
海面上只有海浪声。远处的巡逻艇在慢慢移动，海鸥在天上盘旋，一切都很正常。但临安注意到，浅水区那个经常漂着铂金色头发的位置，今天没有那条鱼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这条鱼从来不会不告而别。每天早上一到点，他就会准时出现在那个位置，头顶海盗鸭，尾巴一摆一摆的，等着临安端着草莓碗走过来。风雨无阻，从不缺席。但今天不在。
临安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了很多。“莫尔？你在不在？”
他等了大概十秒。然后，从礁石后面的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嘎。”
海盗鸭从两块礁石的缝隙里漂出来，后面跟着莫尔。那条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那个角落里，正趴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临安凑过去一看，差点没站稳。是一张人体穴位图。莫尔正用手指放大图片，在研究“足三里”的位置。
“你干嘛？”临安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
“在看筋膜枪的使用说明。”莫尔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准备一场期末考试，“它配了六个头，不同的头用在不同的部位。这个圆形的用在手臂，这个叉形的用在脊柱两侧，这个子弹形的用在——”
“你买筋膜枪干嘛？”
“给你用。”
“我有！我自己会买！”
“你上次说脖子疼，说了好几天。你买了按摩仪，但是没效果。网上说筋膜枪比按摩仪好。我看了很多评价。这个牌子评分最高，颜色也好看。”
临安盯着那条鱼，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张人体穴位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上周确实说了脖子疼。出海采样回来，在甲板上吹了一整天海风，脖子僵得像被人拧过。他在莫尔面前随口提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当回事。
但莫尔当回事了。这条鱼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翻了多少个商品页面，看了多少条买家评价，选了颜色，选了型号，选了赠品，然后下了单。用他的钱。用他的手机。用他的电商账号。
临安蹲下来，把手机从莫尔手里拿过来，关掉了那个人体穴位图。
“筋膜枪我自己会用。你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买的东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保温杯，筋膜枪，还有上次那个——”
“按摩枕。”
“对，按摩枕。我的宿舍现在像个老年康复中心，全是你的东西。”
“那是给你用的。”
“我知道是给我用的！但你知不知道你买的东西太多了？我的宿舍放不下了！”
莫尔沉默了一下。“那买个大房子。”
临安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对着海面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他转回来，蹲下，用他能做到的最平静的语气说：“莫尔，你听好了。第一，不要再给我买东西。第二，不要再给自己买东西。第三，把手机还给我。”
“那是我的手机。你说的你把旧手机给我用。”
临安张了张嘴。无法反驳。因为莫尔的网购，导致临安老找不到自己的手机，没办法给了莫尔一个旧的，让他自己拿旧的玩去。
“你把手机还给我，我把银行卡解绑。”临安说。
“不解。”莫尔把手机藏到身后，动作快得像在防贼。
“莫尔。”
“不解。”那条鱼把手机塞进了礁石缝隙里，然后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头顶的海盗鸭。
一条两米长的人鱼，试图把自己藏在一块礁石后面。
临安蹲在岸边，看着那条鱼在水里扭来扭去，尾巴从礁石后面露出来，靛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啊闪的。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出来。”他说。
莫尔没动。
“我不解绑了。你出来。”
莫尔从水里探出半个头。“真的？”
“真的。”
莫尔这才从礁石后面游出来。铂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沿着下巴往下滴。
临安叹了口气，把手机从礁石缝隙里捞出来，擦了擦屏幕上的水。手机壳是莫尔自己选的，明黄色，背面印着一只卡通鸭子。临安每次看到这个手机壳都觉得丢人，但他懒得换。
“你以后想买什么，先问我。我同意了你再买。行不行？”
莫尔歪了歪头。“你每次都不同意。”
“那是因为你买的东西都不正常！”
“草莓正常吗？”
“正常。”
“保温杯正常吗？”
“正常，但你不买五个买一个就行了！”
“一个颜色不好看。而且还有邢凯轩和周瑞的”
“你是人鱼！你不是家居博主！你不需要给保温杯凑色卡！”
莫尔沉默了一下：“你每次来都穿白衣服。我给你买别的颜色，你也不穿。保温杯总可以换颜色。”
临安愣在原地。
这条鱼买保温杯，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临安买的。因为他觉得临安天天穿白大褂太单调了，想给他的人生加点颜色。保温杯可以换颜色，白大褂不能换，但杯子可以。所以在莫尔的逻辑里，他买不同的保温杯等于给临安买了“衣服”——虽然这“衣服”都长一个样，只是颜色不同。
莫尔从水里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脚踝。
临安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好吧我接受这个理由。但你以后别买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上瘾。”
“上瘾是什么？”
“就是你停不下来的那种感觉。像你吃草莓，一颗接一颗，停不下来。”
莫尔想了想。“那我已经上瘾了。网购。”
临安从手掌里抬起头，看着那条鱼。莫尔的表情认真得要命，还行，起码这条鱼能认识到他上瘾了。
“你把手机给我。”临安伸出手。
莫尔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了。临安接过手机，打开设置，找到“屏幕使用时间”，设了一个密码。然后他把手机还给莫尔。
“每天最多一小时。”
“一小时是多少？”
临安想了想，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从那个位置，到那个位置。太阳走那么多，你的手机就不能用了。”
莫尔抬头看了看太阳，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他的表情大概是在计算“一个小时”在他的时间体系里意味着什么。对于一条活了四百三十三年的鱼来说，一小时大概跟人类的一秒钟差不多。但莫尔没有讨价还价，只是把手机收好，放在礁石上，用海盗鸭压住。
“好。”他说。
临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条鱼比他懂事多了。如果是他自己被限制了屏幕时间，大概会当场炸毛，然后偷偷把密码破了。但莫尔没有。他接受了，因为他知道临安是为他好。
“你以后想买东西，告诉我。我帮你买。”临安说。
“你会买吗？”
“我会。”
“那草莓——”
“我会买。”
“保温杯——”
“需要的话，我会买。”
“摩天轮的门票——”
临安顿了一下。“摩天轮的门票你自己买。那是约会，不能我全包。虽然还是我的钱”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水花溅上来，打湿了临安的裤腿。他在笑，眼角笑纹在阳光下像涟漪一样好看。
事情还要从小黄鸭泳池说起。自从莫尔解锁了“一键下单”这个人类伟大发明之后，那条鱼的购物车就没空过。
起初只是一些正常的东西。比如草莓。五斤装的，连着下了三单，快递员送过来的时候临安还以为是搞错了，打开一看，三大盒草莓整整齐齐码在泡沫箱里，每一颗都用网套包着，娇贵得跟易碎品似的。临安蹲在基站门口，对着那三箱草莓发了十分钟的呆。
“你是不是以为草莓是种在快递箱里的？”他后来问莫尔。
莫尔当时正漂在浅水区，头顶海盗鸭，尾巴一摆一摆的，理直气壮地说：“你每次买的都不够吃。”
“那是给你尝鲜的！不是给你当饭吃的！”
“那现在够了。”
临安深吸一口气，把那三箱草莓搬进了基站的冰箱。值班员打开冰箱的时候，被满眼的红色吓了一跳，回头用一种“你没事吧”的眼神看着临安。临安面无表情地说：“研究对象的生活物资储备。”值班员看了看草莓，又看了看临安，把冰箱门关上了，什么都没说。
然后是保温杯。临安也不知道莫尔为什么对保温杯产生了兴趣，大概是因为周瑞天天端着那个“摸鱼大赛冠军”的杯子在岸边晃来晃去，莫尔看多了就觉得那是个什么重要的人类装备。他下单了五个，颜色还不一样，黑色银色红色蓝色绿色，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放在礁石上，像某种不太严肃的阅兵仪式。
临安蹲在礁石边，看着那排保温杯，又看看莫尔。
“你要这么多保温杯干嘛？”
“喝水。”莫尔理所当然地说。
“你喝海水！你不需要保温杯！你生活在恒温4.2℃的环境里！你的体温比保温杯保的温度还稳定！”
莫尔歪了歪头，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临安当场血压飙升的话：“可以送人。”
“送谁？”
“你。周瑞。邢凯轩。”
临安盯着那排保温杯，忽然发现颜色是有对应的，黑色大概率是邢凯轩的，因为那个人衣柜里全是深色；银色是周瑞的，和他那套限量版茶具大概能凑一套；至于红色，等等，红色是他自己最喜欢的颜色。
这条鱼居然在给人挑礼物。
临安把脸别过去，对着海面翻了个白眼。“你别乱花钱，那不是你的钱。”
“是你的。”莫尔说，“你上次说‘我的就是你的’。你说过。”
临安张了张嘴，发现这话确实是他说的。在摩天轮上，在那个最高点，他亲完莫尔之后脑袋一热就说了。现在这句话像回旋镖一样砸回了他的脸上，力道精准，角度刁钻，砸得他耳朵通红。
他把红色保温杯从礁石上拿起来，塞进口袋里。“这个我收了。其他的你退掉。”
“退不了。你上次说超过七天就不能退了。”
临安的血压又高了十毫米汞柱。他想说“你连七天无理由退货都研究过了你到底是多认真在网购”，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发现莫尔确实很认真。那条鱼会把每一个商品的详情页从头看到尾，会看买家评价，会对比不同店铺的价格，甚至会用尾鳍在沙滩上列算式。临安有一次亲眼看见莫尔在沙子上写写画画，凑近一看，是在算“满199减30”和“两件八折”哪个更划算。
一条四百三十三岁的深海人鱼，在沙滩上做小学数学题。那个画面，临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省下来的钱还不够你吃过季草莓的。”临安蹲下来，把沙滩上的算式抹掉了。
“积少成多。”莫尔说。这句话他是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的，字正腔圆，像从什么理财广告里学来的。临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严重怀疑这条鱼最近刷视频刷太多了。
没错，短视频。网购的“并发症”。
事情是这样的。自从莫尔学会了用手机，临安就发现自己的手机经常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有时候在礁石上，有时候在浅水区边缘（幸亏防水），有一次甚至漂在泳池里，屏幕还亮着，正在播放一个“三分钟教你做草莓蛋糕”的教程视频。
临安把手机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水珠正好滑过那个蛋糕的图片，看起来更像真的一样。
“你看这个干嘛？”他甩了甩手机上的水。
“想学。”莫尔说。
“你学做蛋糕？你连烤箱都没有！你连打蛋器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连面粉和糖粉都分不清！”
“你分得清。你做好了给我吃。”
临安盯着那条鱼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被他PUA了。这不是他想要的研究关系。他想要的是一份严肃的、客观的、能够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科研报告。而现在他蹲在沙滩上，手机泡过水，口袋里塞着一个保温杯，脚下踩着三箱草莓的快递泡沫，面前是一条正在用他手机看美食视频的人鱼。
他的职业生涯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想不通。
但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莫尔的学习速度让临安感到恐惧。那条鱼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从“被动接收算法推送”进化到了“主动搜索感兴趣的内容”。他搜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草莓怎么种”“海边能种什么水果”“充气泳池修补方法”“人鱼在人类文化中的形象”。最后一条临安点进去看了，搜索记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各种神话传说和影视作品的条目，莫尔大概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学术项目在研究。
“你在查自己的资料？”临安问。
“想看看你们是怎么说我们的。”莫尔当时正趴在小黄鸭泳池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金色眼睛照得发亮，嘴角带着一种临安解读不了的表情。
“然后呢？”
“大部分是错的。”莫尔划了一下屏幕，停在某个百科页面上，“这个说我们吃人。”
“你们吃吗？”
“不吃。不好吃。”
临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不好吃？你吃过？”
莫尔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在问什么废话”。
他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让临安看那个页面上的插图。那是一条长着狰狞面孔、手持三叉戟、正在攻击船只的人鱼画像。
“这个，长得像我吗？”莫尔问。
临安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莫尔。画像上的人鱼青面獠牙，头发像海藻，尾巴像蛇。莫尔白金色的头发在水里散开，金色眼睛亮得像灯，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两者之间的相似程度大概等同于临安和他的金鱼。都是活的，仅此而已。
“不像。你好看多了。”临安说。
“你会不会因为觉得我好看，就忽略了我的危险性？”
临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莫尔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和的、撒娇的、吃草莓吃到尾巴飞起的、看狗血剧看到眼眶发红的。他差点忘了，这条鱼的齿列可以轻松咬断成年人类的小臂骨头，他的尾鳍能一巴掌把人拍飞好几米，他能从一千一百米深处游上来，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接近一艘船。
他很危险。临安一直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你会在海里攻击我吗？”临安问。
“不会。”
“那在岸上呢？”
“我在岸上动不了。”
“所以你不是不会攻击我，你是没条件攻击我？”
莫尔歪了歪头，左侧鳍耳展开三分之一。“你想让我攻击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怕吗？”
临安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怕，但那不是真话。他怕。他怕的不是莫尔会伤害他，他怕的是有一天莫尔发现人类不值得，然后头也不回地游回深海，再也不上来。
莫尔从水里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碰了碰临安的手背。“不怕。我不会伤害你。”
临安低头看着那只手。指间的蹼膜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指甲泛着淡金色的光。他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手心，一个微凉，一个温热。
“你少买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不怕了。”临安说。
莫尔的尾鳍在水下摆了一下。“那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是给你的。”
临安的手指收紧了。他知道。那排保温杯是给他的，是给周瑞的，是给邢凯轩的。那条鱼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人类世界示好。用他临安的钱，用他临安的手机，用他临安的电商账号。他在学习人类的规则，在用人类的方式表达善意。
“保温杯就行，不要再买别的了。”临安说。
“好。”
但莫尔的“好”和人类的“好”之间，大概隔了一条马里亚纳海沟。因为第二天，临安的手机又收到了一条扣款通知。
他点开一看。订单详情：某品牌筋膜枪，玫瑰金色，配六个按摩头。
收件人：MOEL。
地址：海边浅水区礁石旁。
备注：送货时请放在礁石上，不要放快递架，会被别人拿走。
临安蹲在礁石上，把那行备注看了三遍。“会被别人拿走”？这条鱼到底对人类社会的快递安全有多大的不信任？他上次拆了全站的包裹，现在倒开始担心自己的东西被偷了。双标，标准的双标。
“莫尔。”他站起来，朝海面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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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只有海浪声。远处的巡逻艇在慢慢移动，海鸥在天上盘旋，一切都很正常。但临安注意到，浅水区那个经常漂着铂金色头发的位置，今天没有那条鱼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这条鱼从来不会不告而别。每天早上一到点，他就会准时出现在那个位置，头顶海盗鸭，尾巴一摆一摆的，等着临安端着草莓碗走过来。风雨无阻，从不缺席。但今天不在。
临安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了很多。“莫尔？你在不在？”
他等了大概十秒。然后，从礁石后面的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嘎。”
海盗鸭从两块礁石的缝隙里漂出来，后面跟着莫尔。那条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那个角落里，正趴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临安凑过去一看，差点没站稳。是一张人体穴位图。莫尔正用手指放大图片，在研究“足三里”的位置。
“你干嘛？”临安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
“在看筋膜枪的使用说明。”莫尔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准备一场期末考试，“它配了六个头，不同的头用在不同的部位。这个圆形的用在手臂，这个叉形的用在脊柱两侧，这个子弹形的用在——”
“你买筋膜枪干嘛？”
“给你用。”
“我有！我自己会买！”
“你上次说脖子疼，说了好几天。你买了按摩仪，但是没效果。网上说筋膜枪比按摩仪好。我看了很多评价。这个牌子评分最高，颜色也好看。”
临安盯着那条鱼，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张人体穴位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上周确实说了脖子疼。出海采样回来，在甲板上吹了一整天海风，脖子僵得像被人拧过。他在莫尔面前随口提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当回事。
但莫尔当回事了。这条鱼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翻了多少个商品页面，看了多少条买家评价，选了颜色，选了型号，选了赠品，然后下了单。用他的钱。用他的手机。用他的电商账号。
临安蹲下来，把手机从莫尔手里拿过来，关掉了那个人体穴位图。
“筋膜枪我自己会用。你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买的东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保温杯，筋膜枪，还有上次那个——”
“按摩枕。”
“对，按摩枕。我的宿舍现在像个老年康复中心，全是你的东西。”
“那是给你用的。”
“我知道是给我用的！但你知不知道你买的东西太多了？我的宿舍放不下了！”
莫尔沉默了一下。“那买个大房子。”
临安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对着海面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他转回来，蹲下，用他能做到的最平静的语气说：“莫尔，你听好了。第一，不要再给我买东西。第二，不要再给自己买东西。第三，把手机还给我。”
“那是我的手机。你说的你把旧手机给我用。”
临安张了张嘴。无法反驳。因为莫尔的网购，导致临安老找不到自己的手机，没办法给了莫尔一个旧的，让他自己拿旧的玩去。
“你把手机还给我，我把银行卡解绑。”临安说。
“不解。”莫尔把手机藏到身后，动作快得像在防贼。
“莫尔。”
“不解。”那条鱼把手机塞进了礁石缝隙里，然后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头顶的海盗鸭。
一条两米长的人鱼，试图把自己藏在一块礁石后面。
临安蹲在岸边，看着那条鱼在水里扭来扭去，尾巴从礁石后面露出来，靛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啊闪的。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出来。”他说。
莫尔没动。
“我不解绑了。你出来。”
莫尔从水里探出半个头。“真的？”
“真的。”
莫尔这才从礁石后面游出来。铂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沿着下巴往下滴。
临安叹了口气，把手机从礁石缝隙里捞出来，擦了擦屏幕上的水。手机壳是莫尔自己选的，明黄色，背面印着一只卡通鸭子。临安每次看到这个手机壳都觉得丢人，但他懒得换。
“你以后想买什么，先问我。我同意了你再买。行不行？”
莫尔歪了歪头。“你每次都不同意。”
“那是因为你买的东西都不正常！”
“草莓正常吗？”
“正常。”
“保温杯正常吗？”
“正常，但你不买五个买一个就行了！”
“一个颜色不好看。而且还有邢凯轩和周瑞的”
“你是人鱼！你不是家居博主！你不需要给保温杯凑色卡！”
莫尔沉默了一下：“你每次来都穿白衣服。我给你买别的颜色，你也不穿。保温杯总可以换颜色。”
临安愣在原地。
这条鱼买保温杯，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临安买的。因为他觉得临安天天穿白大褂太单调了，想给他的人生加点颜色。保温杯可以换颜色，白大褂不能换，但杯子可以。所以在莫尔的逻辑里，他买不同的保温杯等于给临安买了“衣服”——虽然这“衣服”都长一个样，只是颜色不同。
莫尔从水里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脚踝。
临安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好吧我接受这个理由。但你以后别买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上瘾。”
“上瘾是什么？”
“就是你停不下来的那种感觉。像你吃草莓，一颗接一颗，停不下来。”
莫尔想了想。“那我已经上瘾了。网购。”
临安从手掌里抬起头，看着那条鱼。莫尔的表情认真得要命，还行，起码这条鱼能认识到他上瘾了。
“你把手机给我。”临安伸出手。
莫尔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了。临安接过手机，打开设置，找到“屏幕使用时间”，设了一个密码。然后他把手机还给莫尔。
“每天最多一小时。”
“一小时是多少？”
临安想了想，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从那个位置，到那个位置。太阳走那么多，你的手机就不能用了。”
莫尔抬头看了看太阳，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他的表情大概是在计算“一个小时”在他的时间体系里意味着什么。对于一条活了四百三十三年的鱼来说，一小时大概跟人类的一秒钟差不多。但莫尔没有讨价还价，只是把手机收好，放在礁石上，用海盗鸭压住。
“好。”他说。
临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条鱼比他懂事多了。如果是他自己被限制了屏幕时间，大概会当场炸毛，然后偷偷把密码破了。但莫尔没有。他接受了，因为他知道临安是为他好。
“你以后想买东西，告诉我。我帮你买。”临安说。
“你会买吗？”
“我会。”
“那草莓——”
“我会买。”
“保温杯——”
“需要的话，我会买。”
“摩天轮的门票——”
临安顿了一下。“摩天轮的门票你自己买。那是约会，不能我全包。虽然还是我的钱”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水花溅上来，打湿了临安的裤腿。他在笑，眼角笑纹在阳光下像涟漪一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