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流量密码是一条鱼的脸

戒网购计划很成功,那条鱼破天荒地把手机主动还给了临安,说“没电了”,然后沉进水里开始漂着发呆。临安当时正蹲在礁石上啃苹果,接过来一看,屏幕使用时间显示:今日已用59分钟。还差一分钟到限额,这鱼是掐着点把手机还回来的。

自律到令人发指。

临安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那个明黄色鸭子手机壳,又看了看水里那条正用尾巴拨弄海盗鸭的鱼,总觉得哪里不对。以莫尔的性格,就算网购不玩了,也应该找到什么新乐子。但他这几天什么都没干,就每天准时出现在浅水区,漂着,发呆,偶尔跟螃蟹吵两句,然后继续发呆。

像一个退休老干部。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临安蹲下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没有。”

“那你这几天怎么不玩手机了?”

“没意思。”

临安盯着他看了三秒。一条四百多岁的鱼,说“没意思”的时候语气跟人类 teenager 一模一样,带着一种“你们人类的东西我都玩腻了”的装逼感。但对莫尔来说,玩腻估计也是真的玩腻了,毕竟网购学会了,快递规则搞明白了,连满减算法都研究透了,这条鱼的学习速度向来快得离谱。一旦某个领域被他彻底摸透,他就会失去兴趣,像鲨鱼闻不到血腥味就会游走。

“那你还想玩什么?”临安问。

莫尔从水里探出头,看着他,金色眼睛里带着一种临安解读不了的表情。“你手机里,有个东西,圆圆小勾子的。”

“圆圆小勾子的?”

“打开会动。一直动。停不下来。”

临安想了半天,把手机打开,翻到某个页面,问:“这个?”

莫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尾鳍摆了一下。“对。”

抖音。

临安盯着那个图标,又看了看莫尔那张写满了“我想玩但我不好意思说”的脸,忽然觉得这条鱼的退休生活要结束了。“你想刷短视频?那跟网购不是差不多吗?都是看屏幕。”

“不一样。网购是买东西。这个,”他指了指那个图标,“是看别人。”

临安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把手机递过去了。“每天还是一个小时。到点就得还我。”

莫尔接过手机,铂金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他眼角那点得逞的笑意。

“好。”

然后灾难就开始了。

莫尔学短视频的速度,比学网购还快。他用了不到两天就把算法摸透了:点赞什么类型,停留多久,跳过什么内容。于是系统开始疯狂给他推送他喜欢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做菜教程(尤其是甜点类)、宠物视频(尤其是猫)、海洋纪录片(他会一边看一边吐槽“这个不对”“那个错了”“他们没拍到过真的”),以及临安后来发现人鱼相关的内容。

“你老看这些干嘛?”临安有一次凑过去,看到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真实拍摄的人鱼现身沙滩”的视频,点进去一看,分明是某个游乐园的海豚表演被人用滤镜处理过,尾巴被拉长了,颜色被调成了金色。

“看他们怎么编。”莫尔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水质参数,但尾鳍在水下轻轻摆着,频率很快,他在憋笑。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他们编得越离谱,人类越找不到我们。”

临安想了想,觉得这逻辑居然无懈可击。人类在网上看了一百个假人鱼视频,等真的人鱼出现的时候,反而会觉得“这肯定是特效”。这叫反向 camouflage,用信息过载制造认知盲区。这条鱼连这都懂,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四百多岁?

但真正让临安崩溃的,不是莫尔刷短视频。是他开始拍了。

起因是一条做草莓蛋糕的教程。莫尔看了大概二十遍之后,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机架在礁石上,打开摄像头,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今天做草莓蛋糕。”

临安本来正在旁边发呆,看到这个画面,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在干嘛?!”

“拍视频。”莫尔的表情认真得要命,好像他不是一个在浅水区漂着的、头顶海盗鸭的、下半身是鱼尾巴的生物,而是一个正经的美食博主。

“你,你会做蛋糕吗?”

“看了视频,很简单。”

临安深吸一口气,把咖啡放在礁石上,蹲下来,用他能做到的最平静的语气说:“莫尔,你听好了。第一,你没有烤箱。第二,你没有打蛋器。第三,你没有面粉。第四——”

“可以买。”莫尔打断他。

“用你的钱。”

临安张了张嘴,“这是海上,没地方给你插电”。

那条鱼最终还是拍了那条视频。他把手机架在礁石上,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今天做草莓蛋糕”,然后发现自己没有材料,就转身从水里把之前买的草莓捞出来,放在礁石上,排成一排。然后对着镜头沉默了片刻,说:“材料有了。但没有工具。下次。”

然后视频就结束了。

临安看完那个视频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这条鱼拍的什么玩意?标题是“草莓蛋糕教程”,内容是一个铂金色头发的、好看得不讲道理的男人从水里捞出草莓,排成一排,然后说“没有工具,下次”。总时长不到三十秒。

他以为这个视频会石沉大海,毕竟谁会对一个“莫名其妙没有结果的蛋糕教程”感兴趣?

结果第二天,莫尔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播放量 47.2万。

临安差点没站稳。

“什么?!”

“火了。”莫尔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水质参数,但他的尾鳍在水下摆得飞快,暴露了他的得意。

临安接过手机,翻看评论区。第一条:“这个up主是认真的吗?蛋糕教程然后说没工具?”点赞好几万。第二条:“只有我注意到他的耳朵了吗?那是道具还是真的?好帅啊啊啊”第三条:“他是不是混血?五官太绝了吧”第四条:“等等,他背景是海?他是在海里拍的???”

临安划到第五条,手指停住了。那条评论写着:“他上半身在水面上,下半身呢?有没有人注意到他好像一直没站起来过?”

点赞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临安把手机还给莫尔,蹲在礁石上,开始深呼吸。

“莫尔,你听好了。你现在火了。网上有很多人看到你了。他们开始注意到你耳朵后面有鳍耳,你一直泡在水里。你再继续拍下去,会有人开始怀疑你不是人。”

莫尔歪了歪头。“我本来就不是人。”

“我知道你不是人!但别人不知道!他们会以为你是——是——”

“是什么?”

临安想了半天,发现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莫尔确实不是人,但他的脸太好看了,好看到人类会自发地为他找借口。那些评论里已经有人开始说了:“他的耳朵是cos吧”“特效化妆好牛”“这个颜值肯定是模特”。人类宁愿相信一个陌生人是coser,也不愿意相信他是人鱼。这叫啥?临安说不出来,但这说明人类的自欺欺人能力是无限的。

“你拍可以。”临安最终说,“但不要拍全身。只拍上半身。不要让人看到你的尾巴、鳞片、还有鳍耳拍的时候用头发挡住。”

莫尔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临安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但他忘了,这条鱼的学习速度是呈指数级增长的。

莫尔很快掌握了短视频的流量密码。他的第二条视频是一条纯颜值的,没有任何内容,就是对着镜头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铂金色头发被海风吹起来,露出半只鳍耳,金色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盏灯。

播放量:210万。

评论区直接炸了。“他笑了啊啊啊啊”“这个眼睛是美瞳吗求链接”“那个耳朵好真啊是化妆吗还是真的”“不可能有人长这样吧绝对是AI”。

有人问耳朵,有人说可能是特效化妆。莫尔的鳍耳太自然了,和头骨的衔接处没有任何粘贴痕迹,颜色过渡是从皮肤到薄膜的渐变,不是贴上去的,是长出来的。但人类的思维定势太强了,他们宁愿相信这是某个化妆师花了几十个小时做出来的假体,也不愿意相信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生物。

临安看着那些评论,心情复杂。他一方面松了一口气,因为没人觉得莫尔是人鱼。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有点不爽——他的鱼明明是真的,你们这些人类怎么就不信呢?虽然他以前也不信。

第三条视频,莫尔开始尝试有内容的拍摄。他拍了一段他做“海水草莓”的过程。你问什么是“海水草莓”?,就是把草莓泡在海水里,然后捞出来吃。咬下去的时候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指蹭掉了。

播放量:580万。

评论区的画风开始变了。“他怎么住在海里?”“他是不是每天都在海边?”“等等他从来没上过岸啊”“有没有人觉得他可能不是人?”

又有热门评论说:“他肯定是某个MCN机构签的艺人,人设是‘住在海里的神秘美男’,营销号而已。”

临安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差点给那个用户点个赞。兄弟,解释的好啊,就往这个方向带节奏。

莫尔对这些流量没什么概念。他只是觉得拍视频好玩,有人看他开心,仅此而已。他不看后台数据,不分析用户画像,不做竞品对比。他只是拍自己想拍的东西——草莓、海、偶尔几只路过的海鸥,还有一次他拍了一段和周瑞的互动。周瑞当时正端着茶站在岸边,莫尔把镜头转过去,说了一句“他每天都在喝茶”。周瑞在镜头里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然后走了。

那个视频的播放量比莫尔单人出镜的还高。评论区全在刷“那个端茶的好淡定”“他是不是习惯了”“这个账号的氛围好奇怪好喜欢”。

临安想,周瑞要是知道自己成了网红,大概会把他那个“摸鱼大赛冠军”的保温杯摔了。不过周瑞大概不会摔,因为那个杯子是他最喜欢的。当然,莫尔送的是第二喜欢的。

但真正让临安产生危机感的,是莫尔开始涨粉的速度。三天,从零涨到一百万。五天,两百万。一周,三百万。他的账号没有简介,没有商务合作联系方式,没有MCN机构标签,甚至连名字都是一串乱码。但他的粉丝数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每天醒来都能看到新的十万加。

临安开始做噩梦了。他梦见邢凯轩坐在他面前,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莫尔的短视频账号主页。“临首席,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研究对象会成为三百万粉丝的网红。这是否违反了《人鱼研究伦理准则》第十七条关于‘不得将研究对象用于商业用途’的规定?”

他惊醒的时候,海盗鸭正蹲在他枕头边上,歪着眼罩,塑料小刀戳着他的脑门。临安把它拿起来捏了一下,“嘎”的一声在凌晨的宿舍里格外响亮。

“完了。”他对鸭子说,“我真的要完蛋了。”

第二天,临安去找莫尔谈。

“莫尔,你现在粉丝多少了?”

莫尔翻开手机看了看。“三百六十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人看我。”

“不只是有人看你!这意味着——意味着——”临安发现自己说不清楚,因为他也说不清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莫尔的暴露风险增加?但他的鳍耳已经被人注意到了,那些评论从“好帅”变成了“他耳朵后面的东西好像会动”,有些眼尖的网友开始逐帧分析视频,试图找出P图的痕迹。他们找到了。但不是P图的痕迹,是真实的生理特征。莫尔的鳍耳会根据他的情绪展开或收拢,他在视频里笑了好几次,每次笑的时候左侧鳍耳会微微展开。临安看过那些分析帖,帖子里逐帧截了图,圈出了鳍耳位置的变化,结论是:“这个特效化妆太牛了,连肌肉运动都模拟出来了。”

人类又一次用自己的知识体系消化了超自然的证据。临安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不安感。

“你别拍特写了。”临安说,“尤其是耳朵。用头发挡住。”

莫尔歪了歪头。“挡不住。头发会被风吹起来。”

“那你就别笑!你笑的时候耳朵会动!”

“不笑拍出来不好看。”

“你怎么样都好看。冷着脸拍。走那种高冷路线。”临安突然在帮一条鱼做人设规划。

莫尔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试着拍了一条不笑的视频。对着镜头,面无表情,铂金色头发被海风吹起来,露出完整的左鳍耳,贴合在颞部,没有展开,看起来比平时小一些,薄膜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虹彩。

播放量反而更高了。评论区:“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不笑的时候更帅了怎么回事”“耳朵那个颜色好漂亮”“求同款耳饰链接”。

临安蹲在礁石上,把手机还给莫尔,心想:人类没救了。他们看到不符合常识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这是什么”,而是“在哪能买到同款”。这大概就是消费主义的力量,能消解一切超自然现象。

接下来的日子,莫尔的短视频事业进入了快车道。他每天用那一个小时的限额,拍素材、剪辑、上传。剪辑技术是跟网上教程学的,学得很快,现在已经能熟练运用转场、滤镜和背景音乐。临安有一次看到他剪辑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时间线被他拉得行云流水,像一个干了十年的老剪辑师。

“你不觉得功能很多吗?”临安忍不住问。

“没有。”莫尔头都没抬,“但你们人类的软件很好用。逻辑很直接。”

临安心想:那是你觉得。他上次自己剪个视频,折腾了两个小时,最后导出的时候还卡死了。

莫尔的视频内容也越来越多样。他拍过海浪、拍过日出、拍过一只螃蟹在他的礁石上横着走。

结果临安有一天他刷到一个视频,标题是“我的研究员”。画面里,他自己正蹲在礁石上,手里端着草莓碗,咖色卷毛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白大褂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他正对着镜头方向说话,表情介于无奈和想笑之间。

临安盯着那个视频看了三遍。第一遍他觉得自己在做梦。第二遍他确认了这是真的是自己。第三遍他发现自己嘴角在往上翘,他在笑。

他点开评论区。第一条:“这个研究员好可爱啊啊啊”“他的头发是自然卷吗”“扣子系错了笑死我”“他手里的鸭子!!!是人设的一部分吗”。还有一条写着:“公司开始发力了,走非人生物X研究员cp路线了”

临安把手机还给莫尔。“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喂我草莓的时候。”莫尔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水质参数,但尾鳍在水下摆得很快。

“你拍我怎么不告诉我?”

“你好看。不用准备。”

临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把脸别过去,对着海面翻了个白眼。“你删了。”

“不删。”

“那条视频三百多万人看了!他们看到我系错扣子了!”

“那天只错了一颗。”

临安深吸一口气,他把海盗鸭从莫尔手里拿过来,捏了一下。嘎。

“你别拍我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当网红。”

“你已经是了。”莫尔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显示临安的个人主页——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莫尔艾特了,粉丝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临安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彻底偏离轨道了。他是深海生物学首席研究员,他的研究对象是三百万粉丝的网红,而他自己不仅扣子系错了还被自己的鱼拍成了网红。如果邢凯轩看到这些,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大概会把修订意见再改一版,加一条“研究对象不得在社交媒体上暴露研究者的着装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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