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记忆不仅存在脑海里,还有互联网

莫尔最近有点不太对劲,为什么呢?因为临安发现这条鱼偶尔会对着手机傻笑了。临安可从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傻,眼睛弯成月牙、鳍耳完全展开、尾鳍在水下摆得像螺旋桨。而且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小时两次发展到一小时七八次。

临安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以为莫尔发现了搞笑视频这个新分区。结果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是评论区。

“你老看评论干嘛?”临安蹲在礁石上,嘴里咬着苹果,含混不清地问。

“有意思。”莫尔头都没抬。

“这玩意有什么意思?”

“他们说我们好磕。”

临安的苹果卡在喉咙里,呛了他半死。

“什么?!”

莫尔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条评论,点赞好几百,写着:“只有我觉得研究员和这条鱼很好磕吗?那种‘我养你’‘你养我’的感觉,谁懂啊!”

下面一水儿的回复:“我懂我懂!”“从第一期就看出来了!他喂草莓的时候那个眼神!不是普通的研究员!”“而且他上次扣子都没系对过,说明他根本不在意形象,只在意这条鱼”“对对对!这种‘我在你面前不需要体面’的感觉,太好磕了!”

临安把那条评论看了三遍,肯定有人教了什么。然后临安果断的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周瑞,果然,这个男人丝毫不心虚,表情平静得像在欣赏一幅名画。

“周瑞。”临安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嗯。”

“你是不是给他解释过什么叫‘好磕’?”

周瑞喝了一口茶,发出那个让临安想把他保温杯扔进海里的“啧啧啧”声。“我只是回答了莫尔的问题。他问我‘好磕是什么意思’,我就解释了。很客观,很学术,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

“客观?学术?不带个人感情色彩?”

“对。”周瑞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我从词源学角度分析了‘磕’字的演变,从本义‘撞击’到引申义‘迷恋’,再到网络语境下的‘对某种关系产生强烈共鸣’。每一个义项都有文献支撑,引用了《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和若干网络语言学论文。非常严谨。”

临安盯着他看了五秒。“你是故意的吧。”

“我是搞科研的,不做‘故意’这种事。”周瑞面不改色,“我只是传播知识。”

“传播知识?你传播的什么知识?你教一条人鱼什么叫‘好磕’!你知不知道他学会了之后会干嘛?”

“拍你们。”周瑞替他说完了,“他已经拍了。效果很好。上一条你们俩互动的视频播放量比他自己出镜的高了快一倍。”

临安张了张嘴,他最近觉得臊的慌,还真没看过莫尔的抖音了。他火速翻阅了一下莫尔最近拍的几条视频,只要有临安出现的,数据都特别好。评论区已经从“他好帅”进化到了“他们好甜”,还有人开始写小作文分析“研究员看鱼的眼神里藏着多少深情”。

临安看完那些小作文的时候,简直觉得荒谬,但更多的是无所适从。因为那些网友分析得对,他的眼神里确实有深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莫尔的时候是那种眼神。

“你以后别拍我了。”临安蹲回礁石边,对莫尔说。

“你很好看,我喜欢。”莫尔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临安蹲在礁石上,手里端着草莓碗,正对着莫尔说什么。他的表情确实很……怎么说呢,很柔软。不是平时那种“我是专业研究员”的绷着的样子,是在亲密的人跟前才会有的放松。

临安看着视频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是他在莫尔面前的样子吗?笑得这么不值钱?

“你什么时候拍的?”他问,毕竟这一小时莫尔一直举着手机,他根本分辨不出来这条鱼是在看,还是在拍。

“刚才。你喂我草莓的时候。”

“我喂你草莓你都能拍?”

“你喂草莓的时候也好看。”莫尔的语气平稳但他的尾鳍在水下摆得很快,暴露了他心情很好。

临安把脸埋进手掌里。他发现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颧骨,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删了。”他闷闷地说。

“不删。”

“莫尔。”

“不删。这条有好多评论。她们说你好看。”

临安从手掌里抬起头,抢过手机看评论区。第一条:“研究员是不是脸红了?他耳朵好红啊哈哈哈哈”第二条:“他蹲下来的样子好乖,像一只小狗”“不是,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每次看鱼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全世界都不重要了你最重要’的光。太好磕了”

“......”

临安把手机还给莫尔,把碗里剩下的草莓一颗颗塞嘴里吃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我要没收你今天剩余的草莓份额。”

莫尔看着他,笑的也很软。“你嘴角有草莓汁。”

临安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还有。”

临安又蹭了一下。

莫尔说完,从水里伸出手,湿漉漉的食指在临安嘴角轻轻划了一下,“现在没了。”

临安说不出话来了。

周瑞在后面“啧”了一声。“这就是‘好磕’。你俩现在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好磕’。”

临安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朝基站走去。

而接下来的日子,莫尔的账号画风开始变了。从“住在海里的神秘美男”变成了“恋爱日记”。

他拍的东西越来越奇怪。比如临安蹲在礁石上啃桃子,啃到一半发现里有虫子,吓得把整个桃子掉进了海里。莫尔的镜头记录下了全过程,最后悄悄自己补充了一句“好可爱”。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比他拍的所有美颜暴击都高。评论区全在刷“研究员好可爱”“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神仙cp”。

临安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你连这都拍?我也要形象的!”

“嗯。可爱,好看。”莫尔歪了歪头。

临安盯着他看了三秒,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这样会泄露研究数据的。”临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不会。我现在拍的都是你。”莫尔翻出一条视频,画面上临安正对着海面发呆,咖色卷毛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白大褂的领子翻起来了一边,他浑然不觉。配文是:“他在想事情。想的时候会咬嘴唇。”

临安点开评论区。第一条:“天啊观察的的好仔细!”“这就是恋爱吗?”“他们都明晃晃的了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临安把手机还给莫尔。“你就不能拍点正常的?”

“什么是正常的?”

“就是——就是那种——风景啊、海浪啊、海鸥啊。别老拍我。”

莫尔想了想,第二天发了一条全是海鸥的视频。画面里十几只海鸥在沙滩上抢食,吵得不可开交。视频的最后两秒,镜头一转,拍到临安手里拿着薯条,和几只抢薯条的海鸥大战。

配文:“人好,海鸥坏。抢人的薯条吃完。”

评论区:“最后两秒才是重点”“所以这是海鸥视频还是研究员视频”“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账号的本质就是‘我的研究员今天也很可爱’”。

临安看完那条评论,把手机扣在礁石上,对着海面深呼吸。他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输了。这条鱼找到了秀恩爱的完美方式——拍视频,发网上,让全世界一起看。而他作为被拍的那个,除了耳朵红什么都做不了。

而且莫尔开始剪辑了。认真的、有逻辑的、带着叙事结构的剪辑。他学会了加字幕,学会了配背景音乐,学会了转场特效。他甚至学会了调色,把临安出镜的画面调得很氛围感。

临安有一次看到他剪辑的时候,总感觉不对劲,虽然速度快,但这也太快了点。“你的屏幕时间不是每天一小时吗?”

莫尔的手顿了一下。他的尾鳍在水下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的摆动频率。

“说话。”

“有时候三小时。我破解了你的密码。”

“??!!”

莫尔立马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他刚剪好的一条新视频。画面里,临安正坐在礁石上看书,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色。莫尔加了慢动作,配了一首很温柔的音乐,字幕打了一行字:“他在看书。我在看他。”

临安看完那条视频,想说什么,但是又被视频的爱给了一个暴击,他把手机还给莫尔,“以后每天两小时。不能再多了。”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摆动了一次。“好。”

“还有,你剪视频的时候别老用那种音乐。太煽情了。”

“哪种?”

“听了让人心跳加速的。”

“那换哪种?”

“正常的。”

“什么是正常的?”

临安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莫尔用的音乐其实很合适,和画面的情绪很搭,搭到让人看了会觉得“这两个人好相爱”。但作为当事人,他就是感觉有点…好吧,有点难为情。

“算了。你爱用哪个用哪个。”他最终放弃了。

莫尔的账号开始有了固定的粉丝群。每天准时蹲守更新,评论区的画风也越来越统一:磕糖。磕糖。还是磕糖。

有人开始考古,把莫尔早期的视频翻出来,和现在的视频做对比。“早期:美颜暴击。现在:恋爱日记。这个账号的进化史就是一条鱼的沦陷史。”

还有人开始分析莫尔的拍摄角度。“你们发现没有,他拍研究员的时候角度总是从下往上,这说明他是在水里拍的。他一直泡在水里。有没有人想过为什么?”

“因为他的人设就是住在海里的美男啊,营销号而已,别认真。”

“但就算是营销号,这个‘住在海里’的人设也维持得太认真了吧?他从来不上岸,从来不用腿,所有的视频背景都是海。这得是多敬业的演员?”

临安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心跳快了好几拍。他往下翻,想看看有没有人真的往“人鱼”的方向猜。有,但很少,而且每次有人提出“他会不会真的是人鱼”,就会有一堆人反驳:“怎么可能”“特效化妆而已”“你以为是童话啊”。

临安松了一口气。人类的唯物主义是他们最好的保护色。

但莫尔对这一切没什么概念。他不在乎网友猜到了什么,不在乎数据好不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网红。他现在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拍临安。

“你今天拍了我多少次?”临安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了。

莫尔翻了翻手机。“七次。”

“七次?你俩小时就拍了我七次?”

“你喂草莓的时候一次,看书的时候一次,发呆的时候两次,和周瑞说话的时候一次,走路的时候一次——”莫尔掰着手指算,“还有一次是你蹲在地上捡海盗鸭。”

临安深吸一口气。“你拍我捡鸭子干嘛?”

“你捡鸭子的时候会先蹲下来,然后伸手,够不到就会往前挪一点。有时候会失去平衡,用手撑地。可爱。”

“可爱?”

“嗯。像企鹅。”

临安盯着那条鱼,觉得自己的血压飙升。“你拿我跟企鹅比?”

“企鹅也可爱。”

“我——”

“你更可爱。”

临安把海盗鸭从地上捡起来,朝莫尔扔过去。莫尔伸手接住,放在头顶上。

“今天别拍了。”临安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不好看。”

“你每天都好看。”

临安发现自己在这一场对话中已经彻底输了。他转身往基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拍可以。但别什么都发网上。”

“为什么?”

“因为我也要面子的,因为我不想让三百多万人看到我捡鸭子的样子。”

“但很可爱。”

“莫尔。”

“好。不发。留着我自己看。”

临安站在基站门口,背对着海面,耳朵红着,嘴角翘着,但他不会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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