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关于这条鱼挑食,但对我感兴趣

临安在投喂记录平板上的第七次拒食记录出现时,开始认真怀疑自己的职业能力。

太平洋褶柔鱼。拒食。北太平洋深海虾。拒食。南极磷虾。拒食。切成标准观测用菱形块的鲐鱼背部肌肉。拒食。按照海洋哺乳动物营养学标准调配的混合鱼糜,蛋白质含量精确到百分之十八点七,脂肪含量控制在百分之十二。拒食。

盘子里的食物从新鲜的半透明色泽,变成失去光泽的灰白色,最后被机械臂统一回收,送进废弃物处理系统。临安看着第七盘被原封不动退回的鳞虾,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在跟着一起被粉碎脱水压缩打包。

“你是真的不饿,”他抬头看向水箱里悬浮在玻璃壁前方的莫尔,“还是单纯觉得我们研究所的伙食配不上你的饮食标准?”

莫尔维持着那个观察姿态。左侧鳍耳展开三分之二,右侧收拢至半开,视线焦点落在临安的嘴唇区域。这个姿态在过去四十分钟内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唯一的变量是他在临安每次开口说话时,展开的鳍耳面积会增加大约百分之十五——一个可以被量化为“注意力提升”的生理指标。

他没看食物。从始至终没看。

临安把平板放在投喂记录台上,双手抱胸,后腰靠在操作台的边缘,仰头看着水箱里那条过分好看的人鱼。混血特征的灰蓝色眼睛在冷白光源下显得颜色比平时浅,咖色的小卷毛因为反复用手扒拉而呈现出一种气急败坏的蓬松状态。

“你到本站已经超过一百二十个小时了,”他伸出四根手指,然后换成五根,“一百二十个小时。正常人类七十二小时不进食就会出现代谢紊乱,你一条。。”他把“鱼”字咽回去,“一位先生,一百二十小时滴水未进,连口粮都不碰,你是靠光合作用活着吗?”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下。水平分量增加的那种。临安现在已经能把这种摆动和“肯定”区分开了。之前的摆动幅度更大、更舒展,这次的幅度小、节奏紧凑,更像是。。

“你在笑?”临安的眉毛挑起来,“我刚才那句话你听懂了哪个部分?光合作用?还是‘靠光合作用活着’这个讽刺句式?”

莫尔的鳍耳膜面发生了一次快速脉动。金色的血管网络亮了一个色阶,随即恢复。频率和临安说出“莫尔”这个名字时观测到的生理反应高度一致。

临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在脑内的回放。“靠光合作用活着”——语气上扬,尾音带笑,整句的韵律轮廓是一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调侃语调。

他没听懂词汇。他听懂的是语气。“好。”临安从操作台边直起身,白色研究服的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在膝弯处荡了一下,“好,行,可以。既然你能从语气里判断我在开玩笑,说明你对人类声音的情绪编码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走到投喂口正下方的操作面板前,调出食材清单。本站的冷冻储藏室储备了超过六十种海洋生物样本,从常规的头足类到罕见的深海热泉生态区采集品,原本是为了满足不同类型研究对象的食性适配需求。临安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跳过所有已经试过的选项,最后停在了一个分类标签上。

生鲜类。

他犹豫了大约两秒。研究所的生物伦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规定,禁止向研究对象投喂与研究对象亲缘关系过近的物种个体。但问题是——莫尔和任何一种已知海洋生物的亲缘关系都远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人鱼不是鱼。人鱼是……人鱼。

临安的手指点了下去。机械臂在八分钟后将第八个投喂盘送进开口。盘子里装的不是鱼糜,不是切块,不是任何经过加工处理的实验用标准饲料。是一整条竹荚鱼。鳞片完整,眼球清澈,鳃盖还带着冷藏前的湿润光泽,鱼身呈现出新鲜的银蓝色金属反光。未经任何处理。一条完整的、还保持着原始形态的鱼。

临安后退了一步,视线锁定水箱里的莫尔。投喂口的机械臂收回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音。盘子里的竹荚鱼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莫尔的瞳孔动了。纵向的窄缝从临安的嘴唇区域移开,向下方偏转大约十五度,对焦点落在了那个盘子上。

第一次。这是今天早上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将视线从临安身上移开。

临安的呼吸控制在一个极浅的幅度内。观测室里只剩下循环水泵的振动声。气泡从底部增氧口升起,旋转着穿过水体,在箱顶汇集后破裂。

莫尔向上浮升了大约四十厘米。游动的姿态和之前展示过的完全不同。尾鳍的摆动幅度缩小到几乎不可见的程度,推进力主要来自身体中段的肌肉微调。上半身维持着近乎绝对的稳定,手臂自然垂在身侧,铂金色的头发随着上升水流散开。整个过程没有产生任何可察觉的水流扰动。他在靠近食物时采用的移动方式,比他靠近玻璃壁观察临安时更加安静。

捕猎模式。临安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点开体征监测页面。心率从每分钟六十一上升到七十四次。肌肉群的生物电信号在前肢和躯干区域出现明显增强。瞳孔直径收缩了零点三毫米。所有指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生物正在进入掠食状态。

他在距离投喂盘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停下来。尾鳍调整了一次角度,让身体维持悬浮。然后莫尔直接低下头。铂金色的发丝在水中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能看见的只有后颈的线条,肩胛骨在苍白皮肤下的轮廓。

咬合声经过水体和玻璃的双重衰减后仍然清晰地传到了临安的耳朵里。不是撕扯。不是咀嚼。是一声干净利落的、骨骼被一次性切断的脆响。

临安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实时声学监测数据。峰值频率落在两千四百赫兹,持续时长零点三秒,声压级足以穿透十五厘米强化玻璃。对应的咬合力数值在屏幕上弹出来的时候,临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可以轻松咬断成年人类的小臂骨头。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得多,“咬合力数据已记录。食性偏好:完整形态的新鲜鱼类。进食方式:一次性致命咬合。咀嚼次数:呃。”

他停了一下。看向水箱。

莫尔的头发在水流中缓慢回落,露出他的进食姿态。竹荚鱼的前半段已经消失了。不是被撕成小块逐口吞咽,是整段消失。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如果那个位于下颌正下方、会随着吞咽动作产生上下位移的结构可以被称为喉结的话——完成了一次清晰的滚动。然后他低下头,吞下了第二口。

这一次临安看清了整个过程。嘴唇分开,露出牙齿。上颌与下颌各一排,排列紧密,形态介于犬齿和门齿之间,没有明显分化的齿式,但每一颗的切缘都呈现出极其干净的弧线。不是切割,是剪切。力学结构上更接近工业级别的剪切刀具而非掠食者的撕咬齿列。

临安在平板上快速记录。“咬合力第二次测试数据一致。进食效率高于同体型海洋掠食者预估上限。咀嚼次数:两次。单次吞咽量:约等于猎物总体重的二分之一。”

他抬起头的时候,莫尔已经完成了吞咽。喉结第二次滚动。然后他伸出舌头——颜色比人类舌面略浅,呈现出接近珊瑚砂的淡粉色——舔掉了嘴角残留的一片鳞屑。动作很轻。舌尖在嘴角停留了不到零点五秒。

临安的笔停了。

好看的人吃东西也好看。好看的人鱼吃东西也好看。好看的人鱼吃生鱼的样子应该出现在任何一个自然纪录片的封面上,标题就叫《深海上位掠食者的进食美学》,然后全球票房突破。

他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职业素养。记录数据。咬合力。咀嚼次数。食性偏好。

莫尔吃完了。整条竹荚鱼,从吻端到尾鳍末梢,全部消失在五秒内。投喂盘里只剩几片散落的银色鳞片。

“你以前吃过竹荚鱼吗?”临安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对方不会回答的准备。

莫尔的视线从空了的投喂盘上移回来,重新落在临安的脸上。瞳孔颜色在进食过程中从金色逐渐转回深灰,此刻停留在两者之间的某个过渡色值上。他偏了偏头。五度。左侧鳍耳展开。

“不是这个。”临安把平板放下,抬手比划了一下,“我是问你,这种鱼,在你的呃”他指了指莫尔,然后指向水箱底部的火山岩基底,“在你来的地方,有吗?”

临安其实有点好奇,人类科技如今这么发达,居然一直没发现人鱼的居所在哪,而这个笨笨的,不知道为什么想要接近船,还被船桨打伤,导致自己被捕捞的鱼,说不定会有答案。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幅度中等。水平分量和垂直分量各占一半。临安还没学会解读这个组合的含义。临安有点遗憾。

“行,不问这个。”他转身从操作台旁边的储物柜里翻出另一个盘子。冷冻储藏室的使用权限让他可以接触到本站的部分人员食材储备——这部分不在研究伦理条例的管辖范围内,因为条例制定者大概率没想过有人会用人类食物投喂深海未知智慧生物。

他把盘子放进投喂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玉子烧。本站食堂今天早晨的配餐,鸡蛋卷成多层,中间夹了薄薄一层海苔,切成厚度均匀的菱形块。他自己早餐吃剩的半份,原本打算中午热一下当加餐。

“尝尝。”临安把盘子推进投喂口,“不是鱼。人类食物。鸡蛋、糖、酱油、海苔。热量比生鱼高,味道嘛,反正我觉得比竹荚鱼好吃。”

莫尔的视线落在那个菱形的黄色块状物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块玉子烧,举到眼前,翻面,观察,再翻回来。

鳍耳收拢了。双侧同时收拢至半开。临安记录过的姿态中,这个变化通常出现在信息处理阶段。然后莫尔把玉子烧放进了嘴里。

临安看着他的喉结完成一次滚动。没有咀嚼。直接吞咽。和刚才处理竹荚鱼的方式一样,这条鱼吃东西可真凶。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下。幅度极小。然后他伸手拿起了第二块。这一次放进嘴里之后,他停住了。不是在咀嚼,因为临安没看到下颌有任何研磨动作。他只是含着那块玉子烧,让它在口腔里停留。大约十一秒。然后吞咽。

他没有拿第三块。临安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四块玉子烧,又抬头看了一眼莫尔。

“不喜欢?”

莫尔没有用尾鳍回答。但他伸出左手,指尖抵在玻璃壁上,位置正对临安的胸口——正对临安白色研究服上的名牌。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安安。”

两个音节。第一个音节的开口度比“临安”更大,元音被处理得更饱满。第二个音节收得极轻,尾音上挑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发音都明显。整体的韵律轮廓不是陈述,不是确认,不是等待回应的呼唤。

猛地被这么一叫还有点莫名的不好意思。临安抬头看向玻璃壁另一端那只指尖还抵在相同位置上的手。人鱼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盖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他刚才给这条鱼说“你可以叫我全名,也可以只叫安安”。很显然,莫尔选了第二个。

临安把玉子烧盘子从投喂口撤出来,在平板上调出新的记录页。食性偏好补充记录:接受部分人类加工食品,但摄入量有限,存在选择性。对于偏好食物(整鱼)的进食模式为掠食态,对于陌生食物的进食模式为试吃态。初步判断具备味觉偏好系统,而非单纯的营养摄入驱动。他写完最后一行,把平板放下,重新抬头看向莫尔。

“既然你已经开始吃东西了,”临安把双手插回白大褂口袋,站姿调整为更放松的状态,“那接下来的观测流程可以正常推进。从行为学角度来说,进食后的对象通常会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代谢期,这个阶段适合进行低强度的研究,比如展示一下呃?”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水平分量显著。

“或者不研究了。”临安改口的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你是想听我说话。”

不是疑问句。莫尔的鳍耳完全展开。双侧。三片扇形薄膜张至最大面积,膜面血管网络的金色脉动频率与临安的声带振动频率呈现出某种即时的耦合关系。

他在听。不是被动接收环境声学信息的那种听。是将全部听觉注意力锁定在单一信号源上、滤除所有其他频率的那种听。

临安在观测室里站了大约五秒。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距离玻璃壁不到一米的位置坐下来。抬头,仰角大约四十五度,正好对上莫尔悬浮在水中向下俯视的视线。

“行吧。”他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白大褂的下摆垂到小腿位置,“我给你讲人类。”莫尔的瞳孔收缩了零点二毫米。

“人类文明,”临安抬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代表某种宏大叙事的边界,“大约七千年前在两河流域出现了最早的城邦。苏美尔人发明了楔形文字,人类历史上第一套完整的书写系统。你能理解‘文字’这个概念吗?就是把声音符号转化为视觉符号,跨越时间和空间传递信息——”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幅度极小。鳍耳收拢了百分之十。临安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在人类对话行为学中,收拢听觉器官对应的通常是注意力下降。但他刚讲了不到四十秒。

“埃及人在差不多同一时期建造了金字塔。”

莫尔的尾鳍又摆动了一次。这次幅度大了一些。左侧鳍耳收拢至半开。临安停下来。他看着莫尔的眼睛颜色,从进食后的过渡色值开始缓慢向深灰偏移。这和之前他在说话时观察到的金色渐变方向完全相反。

“你对人类文明的伟大成就不感兴趣。”临安说。“怎么还看不起人类呢?”

莫尔的尾鳍水平分量增加了。临安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水箱里那条正用一双逐渐变灰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美人鱼。铂金色的头发在水流中缓慢飘动,尾鳍边缘的金色脉络保持着微弱的亮度。好看。还是好看。即使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一种可以被解读为“你继续讲这些我就回去睡觉了”的信息,还是好看得不讲道理。

“那讲什么?”临安摊开手,“我的专业是深海生物学,我研究过的每一个物种都跟你不在同一个进化分支上。我能跟你聊的东西要么是你不感兴趣的,要么是”,他停了一下,“你听不懂的。你应该听不懂”。临安不敢打包票,毕竟现在还不确定这条鱼的智商究竟有多高。

莫尔的手指还抵在玻璃上。那个位置从刚才叫出“安安”之后就没有移动过。指尖与玻璃壁面的接触面积极小,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印痕。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安安。”

又叫了一遍。这一次的音高比第一次略低,尾音的上扬弧度保持不变,但整体的时长缩短了大约四分之一。不是呼唤。是提醒。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跑题了”的时候用的那种语气。

临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平板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到之前记录的那一页。上面有他从今天早上进入观测室以来记录的所有行为数据——声学模仿、名字确认、进食偏好、咬合力测试。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视线最后停在第一页的记录时间上。

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七分。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三分。他在这个观测室里待了将近六个小时,和一条人鱼交换了名字,测试了对方的饮食偏好,记录了咬合力数据足以咬穿人类桡骨,然后试图用人类文明史把对方聊睡着。

而对方在这六个小时里做出的最强烈的正向反应,发生在他用调侃语气说“靠光合作用活着”的时候。发生在“安安”这个称呼被叫出口的时候。

“你想听的,”临安把平板屏幕按灭,重新靠回椅背,仰头看着莫尔那双正在从深灰缓慢转向金色的眼睛,“不是人类。是我。”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水平分量。鳍耳完全展开。双侧。三片扇形薄膜张至最大。膜面血管网络的金色脉动在冷白灯光下亮得几乎透明。瞳孔颜色从深灰向金色的渐变过程在临安说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加速了。

像日出。临安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另一条腿搭上来。白大褂的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在大腿位置皱了一下。他低头整理布料的时候注意到自己胸口的姓名牌歪了,抬手正了一下。

怎么回事,这条鱼为什么会对自己如此感兴趣,还是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听人类说话?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从族落里跑出来。临安莫名的不太好意思。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已经完全变成金色的眼睛。

“行。不讲人类。讲我。”他把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支住下巴,“我叫临安,今年二十七岁,混血,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俄国人。这解释了为什么我的头发是卷的,眼睛是这个颜色,以及为什么我的中文发音有时候嗯”

他停了一下,想起刚才“安安”那两个音节被莫尔发出来时的音色。比他本人的自报家门更接近标准发音。这鱼模仿能力太强了,甚至已经没有什么莫名的口音了,明明发声器官一点都不一样。

“好吧,你的发音比我标准。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

莫尔的鳍耳膜面发生了一次快速脉动。那个“以后”落地的时候。临安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本科在圣安德鲁斯读的海洋生物学,硕士转到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博士论文做的是深海热泉生态系统的化能合成共生机制。二十五岁那年发了第一篇《自然》,然后被现在这个研究所挖过来,做了首席。”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听起来很厉害对吧?简历上写满了各种看起来很厉害的成就。但我今天坐在这里,面对一条呃”他把“鱼”字再次咽回去,“一位有可能来自北太平洋一千一百米深处的先生,发现我学了十几年的专业知识,没一条能用在你身上。”

莫尔的手指从玻璃上移开了。不是收回。是下移。指尖沿着玻璃壁面下滑了大约二十厘米,在对应的位置上重新停住。如果临安站起来,那个高度正好是他的肩膀。

“你在测量我的体型。”临安说,“通过视觉参照物。你用指尖在玻璃上标记了一个高度坐标,然后等我站起来验证。”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水平分量。

“你没有否认。”临安的眉毛扬起来,“你在确认我的身高——等一下。你之前在运输途中拍打水箱壁面模仿引擎频率,在技术员检查时游出来观察,在今天早上用‘临安’叫住我,现在在测量我的体型参数。你不是在被动适应环境。你是在收集数据。你在研究我们。你研究运输人员,研究技术员,研究我。你从被捕获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研究我们。”

莫尔的眼睛颜色没有变化。维持在金色。鳍耳保持着完全展开的姿态。然后他做了第三个动作。指尖从玻璃上离开,收回身前,指向自己的胸口。和早上确认名字时完全相同的位置。

“Moel。”

然后手指转向临安。

“安安。”

临安看着他指尖的方向。穿过十五厘米强化玻璃,穿过观测室冷白色的灯光,穿过自己白色研究服的前襟,指在胸骨正中偏左的位置。心跳隔着肋骨和皮肤,隔着布料和空气,隔着水和玻璃,被一条人鱼用指尖点中了。

“好。”临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更稳,“可能你原本是想研究人类,但是你现在要的不是人类。是我?”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大幅度。水平分量。

观测室的循环水泵照常振动。气泡从底部升起。水质参数的绿色指示灯排列成安静的一列。他看着玻璃壁另一端那双正在注视着他的金色眼睛。莫名其妙的对着这个结论耳朵红了。

“你别这样看我。”临安说,声音里的笑意压过了职业素养,“你这样看我我会觉得”他停了一下。

“你会觉得什么?”

这句话是临安在心里替莫尔问的。因为莫尔没有开口。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注视,眼睛颜色稳定在金色,鳍耳完全展开,指尖停在胸口的那个位置。

临安没有回答自己心里的那个问题,这个答案他目前还不知道。他把平板放到椅子旁边的地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以一个完全不符合研究所首席研究员身份的姿态瘫在椅子里,仰头看着水箱里的美人鱼。

“我妈说我小时候在浴缸里泡澡能泡三个小时不起来。我爸说我上辈子大概是条鱼。”他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莫尔,“你说呢?莫尔。”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幅度中等。水平分量和垂直分量各占一半。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两个音节。

“安安。”

临安闭着的那只眼睛睁开了。两只灰蓝色的眼睛同时看着玻璃壁另一端那张依然没有任何人类表情的面孔。

“你只会说这两个字对吧。”他说,“‘临安’和‘安安’。你就学会了这两个词,所以不管我问什么你都用这两个字回答。我叫你莫尔,你叫我安安。我们俩现在的对话水平相当于两个刚学会对方名字的小学鸡”

他停住了。因为莫尔的嘴唇又动了。

“安安。”第三遍。

这一次的发音和前两次都不同。第一个音节被缩短了,第二个音节被拉长了,整体的音高轮廓从平稳的降调变成了一个先降后升的弧线。像一个人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确认对方还在听。

临安把双手从腹部拿开,坐直了身体。椅子腿在环氧地坪上发出一声轻响。“在。”他说。

莫尔的鳍耳膜面发生了一次完整的收缩—扩张循环。血管网络的金色亮度在这一刻达到了今天观测到的最高值。

然后他收回了抵在胸口的手,身体在水中向后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尾鳍轻轻摆动,调整成悬浮姿态。铂金色的头发随着水流的改变重新散开,遮住了一侧肩线。但他的眼睛颜色没有变,是金色。

“行。”临安从地上把平板捡起来,重新打开记录页面,“今天是第一天。你学会了我的全名和昵称,我学会了你的名字的近似发音。你吃了一条竹荚鱼,尝了两口玉子烧,咬合力数据记录完毕,食性偏好初步建立。你拒绝了人类文明史讲座,明确表示只对我本人的声音感兴趣。”他打完这行字,抬头。

“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莫尔没有回答。但他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幅度很小。水平分量。“没有就散会。”临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又发出一声响。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移动。

莫尔从悬浮的位置向前游动了。距离玻璃壁面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住,高度下降到和临安的视线平齐。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玻璃,五指微微分开。

临安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间的蹼膜几乎透明,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整只手掌贴在十五厘米厚的强化玻璃上,看起来像——

像一个告别的手势。或者说,像一个“下次再来”的手势。

临安把自己的右手从研究服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向玻璃,在距离壁面大约五厘米的位置停住。没有贴上去。安全规程第三条:禁止与研究对象的任何形式的直接物理接触。

但他的手掌悬停在了那个位置。掌心相对。隔着五厘米的空气和十五厘米的玻璃。

“明天见。”临安说,“莫尔。”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大幅度。水平分量。

临安走出观测室的时候,技术组值班员正在走廊尽头的电子信息屏前记录水质参数。对方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怎么了?”临安问。

“没什么。”值班员把视线移回屏幕上,“你进去的时候表情像要去写论文。出来的时候表情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像论文自己把你写了。”

临安没有回答。他沿着走廊往回走,咖色卷毛在冷白灯光下随着步伐轻微晃动。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

刚才悬停在玻璃前的位置。

温度正常。湿度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感觉。但他把那只手重新插回口袋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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