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上好的玉是温润的

浴室里的抽风机发出低频的嗡嗡声。暖黄色的顶灯打在白色的瓷砖上,折射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水面下的变化并没有人类生物学教案里那种充血、膨胀、或者粗暴的肌肉形变。它更像是一场从容不迫的深海魔术。

水波顺着向外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那只明黄色的海盗橡胶鸭子被水流推着,慢吞吞地漂到了浴缸的另一头,鸭嘴不偏不倚地对着墙壁,仿佛在面壁思过。

临安站在浴缸边,一只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大理石台面的凉意顺着掌心一路往上爬,却压不下他从领口蔓延到耳根的红晕。他的视线像是被502胶水死死粘在了那片水域。他试图挪开眼,试图背过身,试图夺门而出,但人类那该死的求知欲,将他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完全超出人类常识范畴的构造。

好看。在清澈的、加了海盐的浴缸水里,那东西呈现出一种介于有机体与矿石之间的绝美质感。颜色是很淡的粉,但又不是那种缺乏黑色素的病态苍白,而是像一整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浸泡在清泉里的粉色玉石。

“这不科学。”临安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响起,嗓音有些干涩,甚至还带着一点轻微的颤音,“深海一千一百米的静水压力是110个大气压。这种这种缺乏角质层保护的软体组织,在那种压强下应该被压成纸片才对。”

莫尔靠在浴缸的另一端,铂金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在水面上铺展开来。他的尾鳍在水下轻轻扫过浴缸底部,发出沉闷的擦碰声。

“因为这里不是一千一百米。”莫尔的声音很平稳,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陈述语气,“这里是你家的浴缸。水深四十厘米。”

“我是在探讨进化论的合理性!”临安的音量拔高了半个八度,他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抓起一条干毛巾,在手里捏成一团。“物种的每一个器官都是为了适应环境而存在的。你这个构造,在深海里除了容易受伤,还有什么演化优势?”

莫尔歪了歪头,耳侧的那三片扇形薄鳍在空气中微微张开,又合拢。

“演化优势是为了繁衍。”莫尔看着临安,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羞赧,“它现在的形态,是为了适应你。人类的审美,和人类的触觉。”

临安捏着毛巾的手指一紧,指节骨肉可见地凸起。那条可怜的纯棉毛巾差点被他扯成两半。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们四百年前就见过人类了吗?”

“没有。”莫尔从水里抬起一只手,冰凉的指尖搭在浴缸边缘。那双非人的眼眸锁定在临安身上,“直到遇到你,它才有了展示的必要。他是进化成你可能喜欢的样子。”

这种理直气壮的直球,比任何油腻的调情都具有杀伤力。

临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团毛巾扔进洗手池。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拖鞋踩在湿漉漉的防滑垫上,发出一声黏糊的轻响。他蹲下身,视线与水面齐平。白色的风衣下摆不可避免地浸入了地上的水,布料迅速吸水变暗。

“我是一个科研工作者。”临安像是在对自己念某种清心咒,语速很快,“我不带有任何世俗的偏见。我只是在进行一项前无古人的跨物种观察。”

“你需要触诊吗,研究员?”莫尔问。

“触诊”这两个字从一条鱼嘴里吐出来,荒谬得让人想笑,但临安笑不出来。他看着莫尔慢慢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带着明显的非人特征,指间的透明蹼膜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指尖微凉,不容拒绝地扣住了临安的右手手腕。

莫尔的力道控制得很精准,不会弄疼他,但绝不让他退缩。

临安的手被牵引着,穿过水面。偏凉的水温让他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浴室里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那触感温润得不可思议,真的就是一块上好的暖玉,表面覆着一层极其细腻的薄膜。随着临安指腹的贴近,那块“粉玉”表面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小的震颤。原本低于人类体温的深海生物,在这个特定的区域,竟然散发着一种甚至略高于临安掌心温度的热度。

“体温局部上升。”临安的声音变低了,像是在强迫自己做口述记录。

“是。”莫尔的尾鳍在水下更大幅度地摆动了一下,水花溅到了临安的鼻尖上。那条鱼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中低频段带着某种沙哑的共振。

质感从一开始的软玉,逐渐过渡到一种带着韧性的坚实。临安的手指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无意间滑过了那上面的一道浅金色纹路。

“嘶——”

水面传来一声轻响。莫尔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平稳到近乎停滞的呼吸,而是一次明显的、带着湿润水汽的抽气声。

他靠在浴缸边缘的脊背微微弓起,铂金色的发丝在水面上晃出一圈圈凌乱的波纹。

临安下意识猛地要把手抽回来。

“别动。”

莫尔的手按住了。他金色的眼睛在水汽中变得深邃异常,瞳孔边缘的那一圈鎏金色正在缓慢地扩张。

“你不是要观察吗。”莫尔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水珠顺着他的喉结滑进锁骨的阴影里,“继续。”

临安的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观察结束。样本……样本情况良好。”临安磕磕巴巴地想要结束这场荒诞的学术实验,“我现在要去给你拿新的毛巾,然后你给我把地上水擦干。”

“可是样本还没有反馈完整的数据。”莫尔不依不饶。

他不仅没有松开临安的手,反而顺着水流的浮力,将身体向前倾斜。距离更近。不仅如此,莫尔另一只原本搭在浴缸边缘的手抬了起来,精准地按在了临安的后颈上。

冰凉的指尖碰触到温热的皮肤,临安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浴缸旁边的防滑垫上。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交闻。

莫尔身上那股专属于深海的、冷冽而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临安刚才顺手加进去的草莓味沐浴露的甜香,形成了一种古怪又让人上瘾的味道。

“你——”

临安刚张开嘴,剩下的话就被堵了回去。

莫尔的嘴唇压了下来。没有以往那种试探和迂回。这是一次属于深海掠食者直白而强势的索取。水流在浴缸里剧烈地翻滚,那只面壁思过的海盗鸭被一个大浪打翻,四脚朝天地漂在水面上,发出一声惨烈的“嘎”。

临安的手还被按着。那块粉玉随着主人的情绪波动,散发出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临安的掌心。

这根本不是什么科学研究。这是单方面的捕猎。

临安被亲得喘不过气来,肺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榨干。他的左手死死地揪住莫尔肩膀上的一缕长发,试图将人推开。但那条鱼的力量大得惊人,只是单手搂着他的腰,就将他牢牢钉在浴缸边缘。

水花四溅。

原本干爽的浴室地面此刻已经成了一片。临安的风衣彻底报废,湿哒哒地贴在背上。他被莫尔带得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浴缸里,温热的呼吸和冰冷的水温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理智溃散的错乱感。

水下变得越来越难以用科学术语来形容。莫尔的尾鳍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处安放,只能烦躁地拍打着水面。粉玉每一次都清晰地传达着某种属于异类生物的、纯粹而原始的渴求。

临安的嘴唇终于重获自由。他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有水汽的空气,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他的鼻尖上挂着一颗水珠,亮晶晶的。

“够、够了……”临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试图往后缩,“这……这超纲了。这不在课题范围内。”

“安安。”莫尔的鼻尖蹭着临安的侧脸,声音里的清冷早已被一种黏糊糊的热度取代,“我还没学会人类的课题进度。我只知道,你在这里。你的手在这里。”

临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猛地绷直,另一只手抓紧了浴缸的瓷砖边缘,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他的大脑前额叶已经彻底放弃了对这场闹剧的管理。什么生殖隔离,什么跨物种研究,什么物种进化趋同性,统统随着那只翻肚皮的海盗鸭一起沉入水底。

浴室里的温度仿佛正在直线攀升。

水声变得黏腻而杂乱。莫尔没有进行最后那一步越界,他似乎有着某种古怪的偏执,或者说,他还在遵循着他自己制定的那套“适应人类”的规则。

临安半跪在地上,手臂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觉,但他偏偏又无法抽离。莫尔的呼吸落在临安的颈侧,越来越沉。他耳侧的扇形薄鳍完全展开,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瑰丽色彩,边缘的金色纹路亮得惊人。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让人丢盔弃甲的荒诞战役。

临安的视线渐渐失去焦点,只剩下水花飞溅的声音,和莫尔那低沉的、仿佛从深海海沟里传来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莫尔尾鳍剧烈的拍打,水面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

水面终于归于平静。

鳞片严丝合缝,仿佛刚才那场荒诞的触诊只是一场幻觉。

浴室里一片狼藉。

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两个,地上全都是水,临安那件昂贵的高定风衣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贴在身上。那只海盗鸭被冲到了马桶边上,孤零零地躺在瓷砖上。

临安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左手撑着地,右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水滴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盯着墙上的瓷砖花纹看了整整一分钟。大脑重启的过程异常艰难。

终于,理智重新占领高地。临安猛地站起来,因为腿麻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浴缸里。他胡乱地在洗手台上扯过一条干净的毛巾,用力擦着自己的右手。

莫尔安静地趴在浴缸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临安。他的神态已经恢复了那种清冷如神明的样子,如果忽略他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刚才那番作为的话。

“你的脸很红。”莫尔陈述着客观事实。

“这是被浴室里的水汽蒸的。”临安把擦过手的毛巾恶狠狠地扔进脏衣篓里。

“水是凉的,没有水汽。”莫尔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那就是我血压高!”临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指着那条鱼,手指都在抖,“你这叫配合研究?你这叫趁火打劫!你这叫学术造假!哪有研究对象把研究员按在浴缸里……”

他卡壳了。后面的话他实在没脸说出来。

莫尔歪了歪头。“人类的研究,不讲究互动性吗?”

“互动个鬼!”临安崩溃地抓了抓自己被水弄得乱七八糟的咖色卷毛,“从现在开始,这个课题无限期搁置。你给我老老实实在浴缸里待着,不许再提什么体温升高的事情!”

临安转过身,拖着那件吸满水、重得像铁甲一样的风衣往浴室外面走。他现在急需把身上这带着股诡异的甜味风衣处理掉。

“安安。”莫尔在后面叫他。

临安的脚步停在门框处,回头。水声轻响,莫尔在浴缸里换了个姿势。

“你的触诊手法,还不够熟练。”那条鱼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回荡,带着一本正经的探讨意味,“如果你需要完成完整的课题报告,我们可以增加实验次数。我不收你实验经费。”

临安脚下一滑,肩膀重重地撞在门框上。他连头都没回,一把拉过浴室的门,“砰”地一声摔上。

门外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吼声:“滚回你的太平洋去!”

门内,浴缸里的水面轻轻荡漾。莫尔低头看了看那只漂回自己手边的海盗橡胶鸭,伸出一根带着蹼膜的手指,把它扶正。

“他不坦诚。”莫尔对着鸭子说。

鸭子在水面上晃了晃。

“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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