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洗澡澡睡觉觉梦玉玉

临安站在客厅正中央的木地板上,像一尊正在化冻的、散发着诡异甜腥海盐味的兵马俑。

水滴顺着他那件造价不菲的防风衣下摆,“滴答、滴答”地砸在地板上,渐渐汇聚成一滩形状不规则的水渍。他的大脑皮层仍在嗡嗡作响,那块温度偏高的“粉色暖玉”的触感,仿佛已经穿透了真皮层,直接烙印在他的掌心神经里。只要他稍微弯曲一下右手手指,那种温润如玉的触感就会自动在脑海里进行高清无码的循环回放。

“这他喵算工伤吧。”临安看着自己那只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右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毫无威慑力的指控。

他现在面临一个比攻克深海生物繁衍机制更严峻的现实问题——他需要洗澡。

非常迫切地需要。

他现在不仅风衣湿透了半边,衬衫紧紧贴在胸口,就连头发梢都在往下滴水。最要命的是,他手上还残留着那种甜腥味。虽然刚才在浴室里胡乱擦了一把,但那种心理上的感觉简直能把一个有严重洁癖的人逼疯。

可是,这套房子只有一个浴室。

而那个浴室里,现在正盘踞着一条身长将近两米、处于发情期(临安单方面判定)、且对他有着绝对物理压制和逻辑压制的北太平洋深海人鱼。

回去?

刚才自己可是撂下狠话“滚回你的太平洋去”然后摔门而出的。现在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回去,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我要洗个澡”?那条鱼绝对会用那种清冷又理直气壮的语气问他是不是要继续刚才的“课题研究”。

不回去?

临安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的味道。沐浴露混合着深海鱼腥味,再发酵一晚上,到时候回基地周瑞估计会直接拨打生化危机处理中心的电话。

他在客厅里像一头困兽转了三圈半,水滴在木地板上画出了一个凌乱的太极八卦阵。终于,人类对个人卫生的渴望战胜了对跨物种擦枪走火的恐惧。他停住脚步,目光锁定了电视柜旁边那个落满灰尘的储物箱。

充气泳池。

这是之前为了不让莫尔天天蜷缩在那个逼仄的浴缸里,他特意网购的巨型塑料甜甜圈。

临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炸碉堡的战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掀开储物箱的盖子,将那一长串折叠得乱七八糟的厚塑料布扯了出来。

这玩意儿很大,摊开来几乎占据了客厅三分之一的面积。临安手忙脚乱地找出充气泵,接上电源。按下开关的那一瞬间,“嗡——”的一声巨响在凌晨的公寓里炸开,那动静不亚于一架正在客厅里尝试起飞的直升机。

临安吓了一跳,赶紧用脚踩住充气泵,试图减小共振带来的噪音。他一边盯着渐渐鼓起来的蓝色塑料壁,一边在脑子里疯狂彩排一会儿的交涉话术。

“莫尔,为了保障你的活动空间,我为你准备了更大的容器。”

不行,太像幼儿园老师哄孩子了。

“作为研究对象,你的栖息地需要进行例行变更。”

太生硬了,那条鱼肯定会挑出语病。

“你给我出来,老子要洗澡!”

这就对了,简单粗暴,符合自己目前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充气泵轰鸣了足足十分钟,那个巨大的蓝色泳池终于挺立在了客厅中央,像一个突兀的当代波普艺术装置。临安扯过旁边厨房接好的长水管,拧开水龙头。看着自来水“哗哗”地注入池底,他又跑去冰箱,把里面所有能找到的冰块全倒了进去,顺便撒了半袋做饭用的粗盐。

准备工作就绪。

临安站在浴室门前,深呼吸。吸气,呼气,再吸气。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做好了迎接任何超自然画面的心理准备,然后猛地按下把手,推开了门。

浴室里雾气氤氲。

莫尔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趴在浴缸边缘。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铂金色的长发顺着水滑落,那双金色的眼瞳在暖光下显得异常安静。他的尾鳍在水里慢吞吞地摆动着,发出沉闷的水声。

没有变成吃人的海怪,也没有什么不可描述的器官暴露在外。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泡温泉的、长得过分好看的古希腊神祇。

临安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莫尔的锁骨以上,坚决不肯往下移动哪怕半毫米。

“客厅。泳池打好气了。”临安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念一份无聊的说明书,他最终还是没把那句话吼出来,“水温调好了。加了盐。你现在,立刻,马上,从这个浴缸里出来,挪过去。”

莫尔看着他,没有动。“你刚才让我滚回太平洋。”

临安咬牙:“太平洋今天闭海检修。你只能去客厅的塑料池子。”

“为什么?”莫尔歪了歪头,耳侧的薄鳍在空气中轻轻颤动,“这里的参数很稳定。而且,你还没有洗澡。如果你要洗澡,我们可以共享这个空间。”

“共享你个大头鬼!”临安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他指着浴缸,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物种之间需要安全距离!你需要你的水域,我需要我的淋浴间!现在,出来!”

他刻意避开了莫尔的眼睛,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服软,这条鱼绝对有办法把刚才那场荒诞的“触诊”实验继续进行下去。

莫尔盯着临安看了一会儿。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临安防风衣的防水层,直接看穿他疯狂跳动的心脏和那些掩盖在暴躁之下的慌乱。

出乎临安意料的是,这一次莫尔没有再反驳。

“好吧。”那条鱼平淡地应了一声。

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水声,莫尔从浴缸里撑起了身子。

临安触电般地转过身,背对着浴缸,双眼死死地盯着浴室门背后的挂钩,仿佛那上面有一幅传世名画。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重物离开水面、落在瓷砖上的黏糊声响。没有人类的腿,他在陆地上的移动方式,除了靠临安搬运,就只能依靠手臂的力量支撑,拖着那条沉重的靛蓝色长尾缓慢前行。

“让开。”莫尔的声音在临安背后响起,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凉意。

临安像一只被惊动的壁虎,紧贴着门框让出了一条道。

他微微用余光瞥了一眼。莫尔正用双臂撑着地面,像一条巨大的、华丽的蛇,缓慢地爬出浴室。那条泛着珍珠光泽的尾鳍在防滑垫上拖拽,留下一道明显的水痕。因为刚才在水里的那番折腾,他腰腹处几片边缘镶着金纹的鳞片还微微有些凌乱。

谢天谢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都收得严严实实。

莫尔路过临安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他微微仰起头,看着紧贴着门框、大气都不敢喘的临安。

“其实,”莫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砸在临安的神经上,“你不用这么紧张。人鱼的恢复期很长。在下一次累积足够的刺激之前,它不会再出来了。你可以安全地洗澡。”

临安的脸“轰”地一下重新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腔。他一把抓起旁边架子上的洗发水瓶子,作势要砸过去。

“滚出去!”

莫尔没有躲,只是用那种清冷又无辜的眼神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继续拖着尾巴,慢吞吞地爬向了客厅那个蓝色的充气甜甜圈。

“哗啦——”

当客厅传来莫尔翻进充气泳池的水声时,临安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他在这场与深海生物的拉锯战中,勉强保住了一块阵地。

浴室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种奇异的气息。临安坐在地上缓了半天,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他脱下那件已经毁得差不多的风衣,扔进角落的盆里,然后打开了淋浴喷头。

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砸在瓷砖上,蒸腾起大片的白色雾气。

临安站在水流下,任凭滚烫的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他挤了一大坨沐浴露,近乎神经质地搓洗着自己的右手。搓了三遍,那种温润带韧性的触感依然像幽灵一样盘踞在指腹上。

“幻觉。都是幻觉。这只是体感神经系统受到过度刺激后产生的滞后反应。”临安一边搓手一边喃喃自语,试图用科学的逻辑来解释自己现在的反常。

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旁边的浴缸上。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空了,但缸底还有一层浅浅的水渍。临安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浴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十分钟前发生在这里的画面。

铂金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瞳,急促的抽气声,还有那玉。那质地,形状,甚至跳动的频率,都在热水冲刷下变得越发清晰。

临安猛地关掉水龙头。

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残水滴落的滴答声。

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双手捂住脸。水珠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流。

他是一个研究员。他研究过无数海洋生物的生殖系统,见过各种奇形怪状的标本。他以为自己对这些东西早就免疫了。但当那个研究对象变成莫尔,变成这条会用那种低沉沙哑的声音叫他“安安”的人鱼时,所有的学术滤镜都碎成了渣。

“明明你之前还想过和他这个这个那个那个,怎么只是摸摸就…就…”

镜子里的青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双混血的漂亮眼睛,心虚地回望着自己。

临安再次打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到最低。冰冷的水兜头浇下,终于把那些疯狂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洗完澡,临安套上一件宽大的旧T恤和灰色运动裤,手里拿着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磨磨蹭蹭地推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那个巨大的充气泳池占据了视线的中心。莫尔正趴在泳池边缘,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那条华丽的尾鳍在空间有限的池底委屈地盘旋着。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临安放轻了脚步,走到泳池边。

水面上飘着几块还没完全融化的冰块。莫尔的侧脸贴在充气塑料壁上,铂金色的发丝顺着脸颊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光。他睡着的时候,那种总是带着压迫感的清冷褪去了不少,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无害。

临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他伸出手,想把莫尔脸上的一缕湿发拨开。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皮肤,原本应该睡着的人鱼突然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了临安。

“你洗完了。”莫尔的声音很清醒,完全没有刚睡醒的沙哑。

临安的手僵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继续拨也不是。“你没睡着装什么死?”

“我在节能。”莫尔理直气壮,“而且,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给你盖被子吗?”临安没好气地收回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水里不用盖被子。”

莫尔从水里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抓住了临安T恤的下摆。他轻轻拽了一下,仰起头看着临安。

“等你做完心理建设。”莫尔的目光坦荡得像一张白纸,“你洗了一个半小时。人类的平均淋浴时间是三十分钟。你多出来的时间在思考什么?思考那块暖玉的构造,还是思考下次研究的可行性?”

临安觉得自己的血压再一次飙升到了警戒线。

他一把扯回自己的衣服下摆,居高临下地瞪着这条毫无羞耻心的深海鱼。

“我在思考怎么把你做成清蒸鱼块!”临安压低声音咆哮,“闭嘴!睡觉!明天一早我就把你送回海里去!”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卧室,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重重关上。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莫尔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尾鳍在水底轻轻摆动了一下,带起一阵细碎的水花。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的手,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人类温热的触感。

“可爱。”

他满意地闭上眼睛,在一池子放了冰块和粗盐的自来水里,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开始进入深海生物的休眠模式。

明天,应该会是个有趣的日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