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安安的事后反省时间启动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的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圈在墙上投出一个不规则的圆,把天花板上那道因为楼上漏水而留下的陈年水渍照得格外清晰。

临安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得溜圆,盯着那道水渍看了快半个小时。他试图从那个形状里看出点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来,比如一只兔子的侧脸,或者一朵抽象派的云。但他失败了。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画面在循环播放,高清,无码,还带环绕立体声。

临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鼻尖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他的右手还藏在被子里,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蜷曲一下手指。那种触感太过真实,即使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依然像烙印一样刻在掌心的纹路里。

"这很正常。"临安小声地对着黑暗自言自语,声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这是情侣之间的正常互动。人类情侣也会做这种事。我只是,只是帮他解决了一个生理需求。"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哪有情侣是这么开始的?一般的流程不应该是先约会、牵手、接吻、拥抱,然后在一个浪漫的夜晚,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发生点什么吗?他和莫尔倒好,直接跳过了前面所有步骤,在凌晨三点上演秘密转移,又在浴室里,上演了一场堪比Discovery频道《深海生物交配行为观察》的荒诞纪录片。

而且,重点是——

临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气。

重点是他居然没有拒绝。不仅没有拒绝,中途还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大脑前额叶集体罢工,让一些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他想起玉在水下的样子。粉色的,淡金色的脉络,触感像上好的羊脂玉,温度比人类体温还要高一点点,每一次脉动都清晰地传递着某种纯粹而原始的渴求。

那是一种完全超出人类审美经验的美感。不色情,不粗鄙,甚至带着某种神性。就像深海里那些会发光的生物,你明知道它们是为了捕猎才发光的,但你还是会被那种光芒吸引。

临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去年去北海道旅游时拍的风景照,白茫茫的雪地上立着一棵孤零零的枯树。他盯着那棵树,试图用理性的思维重新梳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情。

"第一,"他在心里列清单,"我和莫尔是情侣关系。虽然这个关系是在一系列荒诞的事件中稀里糊涂确立的,但它确实存在。"

"第二,情侣之间会有亲密接触。这是正常的。人类情侣会,跨物种情侣应该也会。虽然我们的生殖隔离比马和驴还严重,但这不妨碍我们在不涉及繁殖的前提下,进行一些,一些增进感情的互动。"

"第三,"临安的耳根又开始发烫,"我今晚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用手帮他解决了一次。这在人类情侣中很常见。相比之下,我只是用了手,已经算是很保守的做法了。"

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真正结合"这个画面。"停!"临安猛地坐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凉水。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把水杯重重地放回桌上,深呼吸,试图把刚才那些少儿不宜的联想从脑子里强制删除。

"我是一个成年人。"他对着墙上那棵枯树说,"我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和心理需求。我喜欢莫尔。他也喜欢我。我们之间发生这种事,很合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我喜欢莫尔。"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临安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那只手的指腹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红晕,是刚才在浴室里用力搓洗时留下的痕迹。

他确实喜欢那条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第一次在观测室里听到那首深海情歌的时候?还是莫尔第一次用那种笨拙的方式模仿他说"安安"的时候?或者更早,在沙滩上,那条鱼用湿漉漉的侧脸贴着他的小腿,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在撒娇的时候?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喜欢这种事,本来就没有什么精确的时间节点。它更像是一场持续的、缓慢的化学反应,从第一次接触开始,某种东西就在悄悄发生改变。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深海来的、智商碾压人类、会唱歌会撒娇会用粉色暖玉勾引你的人鱼,已经占据了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临安重新躺回床上,这次他没有盯着天花板,而是侧过身,面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银色光带。

"所以,"他小声总结,"今晚发生的事情,其实是我和男朋友之间的一次重大突破。虽然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强势一点,羞耻一点,也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但本质上,这是好事。"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至少,至少说明我们的关系在往更亲密的方向发展。而且,莫尔对我有生理上的反应。这证明我是,是他真的想要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临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他赶紧用手捂住嘴,但那股傻笑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他现在终于能够承认了。

他喜欢莫尔。非常喜欢。喜欢到愿意在凌晨三点骑着电动三轮车去海边接他,喜欢到愿意把家里唯一的浴缸让出来,喜欢到愿意在那条鱼用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把他按在浴缸边的时候,没有推开他,而是配合了他的节奏。

"这就是恋爱。"临安看着窗外的月光,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被自己接受的事实,"我他妈居然在和一条鱼谈恋爱。而且还谈得挺认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草莓味洗发水的香气,是他刚才洗完澡后留下的。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了莫尔。那条鱼现在应该还在客厅的充气泳池里睡觉,铂金色的长发漂在水面上,尾鳍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平稳而绵长。

临安忽然有点想去看看他。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地按了下去。

"不行。"他对自己说,"现在过去,那条鱼肯定又会说一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话。比如'你来继续研究了吗',或者'我的恢复期已经过了'之类的。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我要保持矜持。"

矜持这个词从一个刚刚在浴室里用手给人鱼打了一次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缺乏说服力。

临安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了卧室门边。他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客厅里很安静。那个巨大的蓝色充气泳池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个超现实主义的装置艺术品。水面平静,没有任何涟漪。莫尔应该是睡着了。

临安盯着那个泳池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他蹲在泳池边,像一个做贼的小偷,屏住呼吸,慢慢地往水里看。

莫尔侧躺在水底,尾鳍盘成了一个不太舒服的弧度。他的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一缕铂金色的发丝。那只明黄色的海盗橡胶鸭子漂在他头顶上方,歪着的眼罩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滑稽。

临安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感觉。这条鱼为了他,从一千一百米深的海沟游上来,甘愿被人类捕获,关在水箱里,吃着不新鲜的鱼,忍受着刺眼的冷白灯光。现在,他又窝在这个加了冰块和粗盐的简陋充气泳池里,只是因为临安说了一句"你给我出来"。

"傻鱼。"临安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缕漂在水面上的铂金色发丝。但手指刚碰到水面,莫尔就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了临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你又装死。"临安收回手,没好气地说。

莫尔从水里抬起头,铂金色的长发顺着脸颊滑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我在等你过来。"

"我没有过来。"临安嘴硬,"我只是路过。去厨房倒水。"

"厨房在另一个方向。"莫尔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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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被噎住了。他站起来,假装要往厨房走,但脚步在挪动两步之后又停住了。他转过身,再次蹲回泳池边。

"你,"他犹豫了一下,"睡得还好吗?这个池子会不会太小?毕竟你最近都是住海里。"

莫尔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临安那张因为纠结而皱成一团的脸。

"还好。"莫尔说,"比浴缸大。"

"那就行。"临安点点头,又沉默了几秒,"那个,刚才,在浴室里的事,"

"你想说什么?"莫尔从水里伸出一只手,搭在泳池的边缘。那只手还带着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临安盯着那只手,深呼吸。

"我想说,那个,那个不算什么。我是说,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我们是,我们是情侣。情侣之间会有那种互动。虽然过程可能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你也有点太强势了,但是,"他顿了顿,"但是我没有讨厌。"

说完这句话,他的耳朵又红了。莫尔看着他,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所以,下次还可以吗?"

"什么下次!"临安炸毛,"谁说有下次了!"

"你刚才说,情侣之间会有那种互动。"莫尔歪了歪头,"'会有',是持续性动词。意味着不止一次。"

临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这条鱼的逻辑绕进去了。

"我,我是说理论上!"他挣扎着辩解,"不是说现在!也不是说明天!而是,而是以后,如果,如果时机成熟了,条件允许了,我们可以,可以再,"

"可以再让你摸?"莫尔补全了他的句子。

"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直白!"临安捂住脸,从指缝里瞪着那条鱼,"你这样我没法跟你好好说话!"

莫尔从水里站起来,上半身离开水面。他撑着泳池边缘,凑近了临安。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安安,"莫尔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属于深海的沉静,我不擅长人类的含蓄。我只会用我的方式告诉你,我想要你,我想更靠近你。如果这种事上你觉得我太强势了,我可以学着慢一点。但你不能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临安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喉咙发紧。

"我没有让你装。"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你知道,跨物种恋爱,这在人类社会里还挺,挺超前的。"

"你后悔了?"

"没有。"临安摇头,这次回答得很快,"我没有后悔。我只是在适应。适应有一个男朋友,而且这个男朋友是条鱼,而且这条鱼会在浴缸里勾引我。"

莫尔听到"男朋友"这个词,耳侧的薄鳍轻轻颤动了一下。

"男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承认了。"

"废话,我刚才在床上想了一个小时,"临安别过脸,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不承认还能怎么样?你都把我按在浴缸边了。"

莫尔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深海传来的低频共振,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所以,"他说,"明天你还会送我回海里吗?"

临安愣了一下。

他刚才在气头上说的那句"明天一早我就把你送回海里去",现在听起来像一个蹩脚的笑话。他低头看着那条蜷缩在狭小泳池里的巨大尾鳍,那些靛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不送了。"临安小声说,"反正周末还有一天。你在这里待着吧。"

"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临安停顿了一下,"待到我想通怎么和一条鱼谈长期恋爱为止。"

莫尔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我可以等。"他说,"我等了四百三十三年,不在乎再多等一点。"

临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你早点睡。我明天还要去菜市场给你买鱼。"

他转身要走,手腕又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

"安安。"

"又怎么了?"

"今晚,谢谢你。"莫尔的声音很认真,"谢谢你愿意碰我。"

临安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上面的半透明蹼膜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不用谢。"他别扭地说,"反正,反正我也不讨厌。而且,而且,我们在谈恋爱。"

说完,他抽回手,大步走向卧室。这次没有回头。身后传来水声。莫尔重新沉回了泳池里。

临安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陈年水渍,这次终于看出了一点眉目。那个形状,有点像一条鱼的尾巴。

他笑了一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块粉色的暖玉还在,但这次,他没有再慌张地试图把它赶走。他任由那个触感停留在掌心,任由那些属于莫尔的温度在记忆里发酵。

这就是恋爱吧。

有点荒诞,有点羞耻,但意外地,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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