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日子幸福慢慢如常

周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临安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对着那个巨大的蓝色充气泳池做出了一个严肃的工程评估。

"门宽七十三厘米。你的肩宽,目测四十五。尾鳍最宽处,大概六十。"他把卷尺收回去,挂在腰上,像一个正在量房的装修工头,"走门没问题。问题是楼道拐角,还有一楼那个消防栓,上次差点把你尾巴卡住。"

莫尔趴在泳池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这个正在认真规划"人鱼搬运路线"的人类青年。海盗橡胶鸭蹲在他的后脑勺上,歪戴着眼罩,看起来像是一个已经对这种荒诞日常见怪不怪的老伙计。

"你可以不用量。"莫尔开口。

"不量怎么搬?万一卡住了,半夜三更我上哪去找人帮忙?打119说'你好,我家有条鱼卡在楼道里了'?"临安把卷尺塞进口袋,走到阳台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电动三轮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明黄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格外显眼。"而且你越来越沉了。上次我扛你上来的时候腰差点报废,第二天走路跟个虾米似的。"

"你可以不用扛。"

"那你自己爬下去?上次忘了电梯监控,这次可坐不了电梯"临安转过身,双手抱胸,"你知道从顶楼到一楼有多少级台阶吗?"

"不知道。但我可以数。"

"别数了。你用手臂撑着爬楼梯,明天周瑞肯定会收到物业的投诉:'您好,请问顶楼那位是养了什么大型爬行动物?昨晚楼道里有巨大的拖拽声,还有水渍。'"

莫尔歪了歪头。"我不是爬行动物。"

"在物业眼里你是。"

临安在厨房里翻出了那条经历过无数次"人鱼搬运任务"的白色大床单。这条床单现在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接头暗号。它被反复水洗了十几次,边角已经起了毛球,但布料本身依旧结实。临安把它抖开,铺在客厅地板上。

"老规矩。你先翻出来,我把你裹上,然后我背你下楼。到了一楼我们再换三轮车。"

"上次你背我的时候撞了三次墙。"

"那是因为你的尾巴太长了,你能不能学会把尾巴卷起来?"

"人鱼的尾鳍关节不支持向内卷曲。"

"那你就忍着。"

莫尔没有继续争论。他双手撑住泳池边缘,用那种在陆地上独有的移动方式,缓慢地将身体从水中拖出来。水哗啦啦地顺着他的尾鳍往下淌,在客厅的木地板上迅速铺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临安已经提前在地上铺了两层浴巾。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但当莫尔整个身体离开水面,横卧在床单上的时候,临安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条鱼有将近两米,而且密度高得离谱,体重大概在九十公斤左右。他一个人背着九十公斤的重量走五层楼梯,这不是浪漫,这是健身房的极限负重训练。

"你就不能轻点吗?"临安蹲在莫尔身边,一边往他身上裹床单一边念叨,"你平时在海里都吃什么?铅球吗?"

"鱼。有时候吃海胆。"

"以后少吃。减肥。"

"人鱼不需要减肥。我的体重来自骨骼密度。深海环境需要高密度骨骼来抵抗水压。"

"那你能不能把骨头卸了再让我背?"

莫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的生物学知识让我很担忧"的微妙情绪。

临安把床单裹好,将莫尔从头到尾打包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长条形包裹。只留了脑袋在外面,铂金色的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像一只被毛巾裹住的加长版猫咪。

"能呼吸吗?"

"能。"

"手别乱动。"

"我的手在里面。"

"那尾巴别乱甩。"

"我会控制。"

临安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下身,把那个九十公斤的白色长包裹扛上了背。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膝盖发出了一声不太乐观的咔嚓响。

"你的关节发出了异响。"莫尔趴在他背上,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近得让他耳根发痒。

"闭嘴。我知道。"

"你需要补充钙质。"

"我需要的是一台没有监控的电梯。"

临安踉跄着走向玄关。他的拖鞋在刚才莫尔爬过的水渍上打了个滑,整个人连带背上的鱼一起往前倾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扶住鞋柜,稳住重心。

"你还好吗?"莫尔问。

"好个屁。你能不能别在我背上说话?你说话的时候胸腔会震动,震得我手滑。"

莫尔沉默了。

临安打开门,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凌晨将近十二点,走廊里空无一人。楼道灯是声控的,他一开门,灯就亮了,冷白色的日光灯光照得整条走廊惨白惨白。

他背着那条鱼,小心翼翼地迈出了家门。

第一个难关是他家门口到楼梯口之间的那段三米走廊。这段距离正常人走路只需要三秒,但临安背着九十公斤走了将近半分钟。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在做深蹲起立。

"你平时应该多锻炼。"莫尔在他背上平静地评价。

"你平时应该少吃海胆。"

"那是蛋白质来源。"

"你整条鱼就是蛋白质来源。"

楼梯口到了。临安站在台阶顶端,往下看了一眼。螺旋形的楼梯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向下延伸,每半层有一个拐角。楼道灯只亮了这一层,再往下全是黑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台阶很窄。临安的脚掌只能放下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悬在边缘。他背上那条鱼的尾巴从床单里伸出了一截,靛蓝色的鳍尖在空气中轻轻颤动,有节奏地左右摆着。

"你的尾巴。"临安咬牙。

"怎么了?"

"它在扫楼梯扶手。"

"我在保持平衡。"

"你的平衡感用鱼鳍保持就行了,别用尾巴!上次你一甩尾巴把一楼那户人家门口的鞋架扫翻了。第二天物业在电梯里贴了通知:'请各住户妥善安放门口物品,近期楼道内疑似有流浪大型动物出没'。"

莫尔的尾巴收回来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收。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每下一层,楼道的声控灯就会被临安的脚步声激活,白花花地亮起来,过几十秒又暗下去。从外面看,这栋楼大概呈现出一种从上到下依次亮灯又熄灯的诡异景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向下移动。

四楼拐角的时候,临安的脚踩到了一片不知道谁家孩子掉的贴纸,鞋底一滑,整个人向前冲了两步。莫尔在他背上迅速伸出一只手,扣住了楼梯扶手,稳稳地将两个人定在了原地。

"我说了。"莫尔的声音很平静,"你应该多锻炼。"

"你要是再说一次锻炼,我就把你从四楼扔下去。"

"人鱼可以承受高空坠落。"

"但楼下的花坛承受不了。"

三楼。二楼。一楼。

当临安终于踩到一楼大厅的地面时,他的腿已经在打颤了。两条大腿的肌肉群像是被人用锤子轮番敲打过,小腿肚子酸得发胀。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把领口那一圈T恤染成了深色。

他把莫尔从背上放下来,靠着一楼的信箱喘了将近一分钟。

"你出汗了。"莫尔趴在地上,侧过头看着他。

"废话。"

"你的汗有草莓味。"

"那是沐浴露残留。"临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别在这分析我的体味。走了。"

他再次将莫尔扛起来,走出了单元楼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将他贴在额头上的碎发吹开。六月底的夜风温热潮湿,裹挟着远处海面传来的咸腥气。

电动三轮车就停在车棚角落里。临安一路小跑着把莫尔送过去,将他放进车斗。车斗里已经提前铺好了防水垫,是临安下午趁莫尔睡觉时悄悄去超市买的新的,比上次那个厚了一倍。

"舒服吗?"临安把床单掖好,确保莫尔的尾鳍不会露出来。

"车斗有铁锈味。"

"将就。你又不是坐头等舱。"

临安跨上驾驶座,拧开了电门。电动三轮车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嗡鸣,大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空无一人的小区路面。

"走了。"

车子缓缓启动。临安没有骑快,保持着一种平稳的、略微摇晃的匀速。小区的减速带一个接一个,每过一个,车斗里就会传来莫尔尾鳍拍击防水垫的闷响。

临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床单包裹安安静静地躺在车斗里,只有铂金色的发丝从边缘漏出来,被夜风吹得飘飘荡荡。海盗鸭不知什么时候被莫尔从泳池里带出来了,现在正蹲在他的胸口上,迎着风,歪戴着海盗眼罩,表情坚毅,像一个正在乘风破浪的船长。

临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半夜十二点,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裹着一条两米长的深海人鱼,穿越整个城市的东城区,前往废弃码头旁的海滩。如果这辈子有什么事情能登上他的"人生最荒谬瞬间排行榜",这件事大概能连续霸占前三名长达五十年。

而且这还不是第一次了。他已经干了好几次了。

第一次是仓促的、惊慌的、充满了肾上腺素的。那时候他刚从沙滩上把一条搁浅的人鱼拖起来,连对方到底是什么物种都没搞清楚,就一头热地冲回家,把浴缸腾出来,把鱼塞进去。整个过程像一场低配版的谍战片。

第二次是计划内的。他买了电动三轮车,铺了防水垫,选好了路线,甚至还试跑了一遍。那次比第一次从容多了,但心态完全不同,因为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这条鱼是从一千一百米深的海沟里游上来找他的。一百年的孤独,一千米的距离,只为了在船舷边看过他一眼。

第三次,就是现在。

这一次没有仓促,没有惊慌,也没有那种宿命般的沉重感。它更像是一件日常,一个被默默编入生活节奏的固定程序。周末把鱼从海里接回家,周日再把鱼送回去。就像别人遛狗,或者去机场接送异地恋的对象。只不过他接送的对象是条鱼,交通工具是电动三轮车,接头地点是废弃码头的沙滩。

这很荒谬。但临安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觉得荒谬了。

或者说,当荒谬成为日常,它就自动升格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三轮车拐出小区大门,驶上了空旷的马路。凌晨的城市出奇地安静,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去,橘黄色的光在临安的T恤上跳跃。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擦肩而过,司机大概会纳闷为什么半夜有个年轻人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还装着一大坨白色的东西。但也没人会真的来问。这是一个对深夜保持宽容的城市。

"安安。"车斗里传来莫尔的声音,被风和引擎声削去了一层,听起来闷闷的。

"嗯。"

"你明天几点来?"

临安想了想。"早上八点?不,八点到不了。值班员那边要打个招呼。大概九点吧。"

"那我九点在礁石那里等你。"

"你别早到。早到了你就得在太阳底下晒着。海水表层温度这个季节偏高,你待太久会不舒服。"

"你记得我的温度适应阈值。"莫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满足的平静。

"我是你的首席研究员,这种基础数据我当然记得。"

"你不仅仅是研究员。"

"别在我骑车的时候说这种话。我分心会撞电线杆。"

莫尔在车斗里笑了。那笑声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但临安还是听见了。他握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前方是一段笔直的、两边种满了行道树的下坡路。路灯的橘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临安松开一点油门,让车子顺着下坡自然滑行。夜风灌进他的T恤领口,凉飕飕的,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骑着三轮车载着一条人鱼,在凌晨的城市里穿行。这个画面如果被人拍下来,大概能配上一首很文艺的背景音乐,然后拿去参加什么独立电影的选片。

但临安想配的是那种很土的、菜市场早上循环播放的DJ版广场舞神曲。因为这件事的底色就是土。土得掉渣。土得让人想笑。

他喜欢这种土。

二十五分钟后,电动三轮车停在了废弃码头旁边那片熟悉的沙滩上。

海浪声近了。咸腥的风扑面而来,把临安被汗打湿的头发又吹干了一些。月亮挂在天空正中,把海面照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银色光带。

临安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车斗边。

"到了。起来。"

白色的床单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莫尔从里面撑起身体,铂金色的长发黏在脸上,被临安伸手拨开了几根。

"你每次都把我裹得像木乃伊。"莫尔一边从床单里脱身,一边评价。

"那是为了你好。万一路上被交警拦下来,你觉得我怎么解释车斗里有一条长着人脸的鱼?"

"你可以说是道具。你们人类拍电影经常运道具。"

"半夜十二点运拍电影道具用电动三轮车?你觉得交警会信?"

莫尔想了想。"不信的话,我可以装死。"

"那更可怕了。一条死鱼比一条活鱼更难解释。"

临安把床单从莫尔身上扯下来,叠了两下塞回车斗。然后他走到车斗的侧面,蹲下身。

"来。最后一段了。"

莫尔撑着车斗的边缘,将自己的上半身探出来。临安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车斗里抱了下来。这个动作经过反复练习已经很熟练了:莫尔的上半身搂住临安的脖子,临安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兜住尾鳍前端,半拖半抱地往沙滩深处走。

沙子在临安的球鞋下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月光照在莫尔的尾鳍上,那些靛蓝色的鳞片折射出冷冽的珠光色泽。

临安走到浅水区的边缘,海水刚好没过他的鞋面。

"到了。松手。"

莫尔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手臂还环着临安的脖子,金色的眼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他抬起头,看着临安。

"你的球鞋湿了。"

"无所谓。回去洗。"

"你的手也凉了。"

"废话,抱了你一路。你体温比环境温度还低。"

"明天你记得穿厚一点。"

临安低头看着那条鱼,那条在月光下美得不太真实的、铂金色长发散落在海水里的鱼。他的嘴角动了动,最终没忍住,弯下腰,在莫尔额头上快速地碰了一下。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走了。"临安直起身,后退了两步,球鞋在浅水里踩出啪啪的水花,"明天见。九点。礁石。"

莫尔放开了手臂。他的身体顺着水的浮力缓缓滑入更深的区域。尾鳍入水的那一刻,那些暗淡了一整个周末的鳞片重新焕发出属于深海的、沉静而华丽的光泽。

"明天见。"莫尔的声音被海浪声裹着送过来,"安安。"

临安站在浅水区,看着那个铂金色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沉入墨色的海面。尾鳍最后摆动了一下,在水面上溅起一道晶亮的水花。然后那片靛蓝色消失了,海面重新归于平静,只有月光还在上面铺着一条银色的路。

他在那里站了十几秒。海水浸透了他的球鞋和袜子,凉得他脚趾缩了起来。

然后他转身,淌着水走回了沙滩上。

电动三轮车还停在那里,车斗里的防水垫上留着一个明显的潮湿印记。海盗橡胶鸭坐在车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莫尔放上去的。它歪戴着黑色的眼罩,迎着海风,姿态威武。

临安把鸭子拿起来,看了看。鸭子的肚皮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符号。那是人鱼的文字,临安研究过一段时间,大概能认出来——那个符号的意思是"归属"。

他把鸭子塞进口袋里,骑上三轮车,拧亮了大灯。

回程的路空荡荡的。没有了车斗里那九十公斤的分量,三轮车轻快得像一只被放飞的风筝,在空旷的马路上跑得飞快。临安的T恤被风灌得鼓起来,咖色的卷毛向后飞扬。

他骑着车,开始在脑子里安排明天的日程。

八点起床。洗脸刷牙。不对,七点半起,因为还得去菜市场买竹荚鱼。那家的竹荚鱼要早去才有新鲜的,莫尔喜欢,虽然他海里有更新鲜的。买完鱼回宿舍放好,再去观测室看一眼数据。然后九点去礁石。

莫尔会在那里等他。

大概率会趴在那块最大的礁石后面,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和半个脑袋。看见他来了,尾鳍会先摆两下,然后嘴角的弧度会增加零点五度——那是莫尔版本的微笑。

然后临安会把草莓递给他。莫尔会先闻一闻,确认甜度合格后才会吃。吃的时候嘴角会沾上红色的果汁,然后用手背擦掉。

然后周瑞会端着他那个"摸鱼大赛冠军"保温杯出现在基站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发出那个让人想把他工作证扔进海里的"啧啧啧"声。

然后邢凯轩会在某个不太合适的时间点突然冒出来,问一些让临安血压飙升的问题。比如"莫尔先生,你对人类的婚姻制度怎么看?"或者"临首席,你们这个跨物种的关系有没有考虑过法律层面的登记?"之类的。

然后值班员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实际上已经把所有细节都记录在了那份永远不会被正式公开的"非正式观察日志"里。据说那份日志已经写到了第三本了。

然后那只该死的螃蟹可能还会出现在莫尔的"领地范围"内,引发新一轮的跨物种领土争端。

想到这里,临安笑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他骑着那辆带着咸鱼味的电动三轮车,在凌晨一点的城市里,像一颗自由的、快乐的、稍微有点神经质的流星。

日子就是这样的。

荒诞、鸡飞狗跳、偶尔让人想把对方做成清蒸鱼块,但细想起来,每一天的末尾都会挂着一个小小的、翘起来的嘴角。

临安拍了拍口袋里那只画着"归属"符号的海盗鸭。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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