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番外2:滴!人腿体验卡

某天早上,在临安半夜又一次偷运这鱼回公寓后,他是被一阵诡异的动静吵醒的。先是咚”的一声,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在地板上,紧接着是一串听起来就不太对劲的、湿漉漉的、带着某种黏腻摩擦声的动静。

临安从枕头里抬起脸,咖色卷毛炸成一个标准的鸟窝,左脸压出了一道红印。他眯着眼睛,大脑还处于强制开机的状态,半天没有回神。

而那动静是从客厅传来的。临安花了三秒钟做心理建设,毕竟他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他的研究对象是一条四百多岁的人鱼,他骑着电动三轮车在半夜偷运过那条人鱼至少三次,他和那条人鱼在浴室里进行过一场可以写进《自然》杂志但绝对会被撤稿的“触诊实验”。有什么好怕的?

临安趿拉着拖鞋,扒拉着卷毛,一脸起床气地推开卧室门。客厅里的景象却让他的起床气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高级的、需要用到哲学和生物学双重知识的困惑。

因为莫尔在地板上。

当然这没什么奇怪的,但准确地形容的话,莫尔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像刚出生的小鹿第一次站立失败后的姿态,趴在客厅的木地板上。他的铂金色长发散了一地,上半身裸着,肌肉线条在晨光里干净利落,这些其实都很正常。而不正常的是他的下半身。

那条靛蓝色的、泛着黑珍珠光泽的、临安研究了好几个月甚至还在上面取过一片鳞片的鱼尾,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腿。

人类的腿。修长,苍白,骨骼线条分明,膝盖骨微微泛着粉。脚趾很长,趾甲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和之前他手指甲的颜色一模一样。两条腿从腰线以下延伸出去,末端是两个看起来不太习惯被使用的脚掌,此刻正以某种不太优雅的角度扭曲着。

临安的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一种研究外星生物遗骸的学术表情盯着那两条腿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伸出手,戳了一下莫尔的小腿肚。

有弹性。温热的。是真腿。

“你……”临安的声音有些发飘,“你的尾巴呢?”

莫尔趴在地上,铂金色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只金色眼瞳正以一种“我也很困惑”的表情看着临安。

“不知道。今早醒来就这样了。”

“什么叫‘就这样了’?你的尾巴是四百三十三年的老尾巴了,它怎么说没就没了?你昨晚干什么了?”

“睡觉。”

“在哪儿睡的?”

“甜甜圈。”

“充气泳池里能把尾巴睡成腿?你这是泡发了还是怎么的?”

莫尔撑着手臂试图坐起来。他成功了,但那两条新获得的腿显然不在他的操作系统兼容列表里。它们像两条不听话的巨型白色虫子,在他身下胡乱地蹬了一下,把旁边的海盗鸭踢飞了出去。鸭子在半空中画了一道抛物线,“嘎”的一声撞在沙发上。

临安看着那条曾经让他在实验室里熬夜写报告的华丽鱼尾,现在变成了两条白皙修长但完全不受控制的人类肢体,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第二次崩塌。第一次是发现自己研究对象是人鱼还会说人话,而第二次就是现在。

“你能站起来吗?”临安问。

“理论上,人类站立需要骨骼、肌肉和神经系统的协同工作。”莫尔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教材,“我的大脑正在尝试建立新的运动神经通路。这需要时间。”

“别讲理论。实践。站起来。”

莫尔扶着沙发边缘,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身体撑起来。他的手臂力量一直很强,在陆地上拖着尾巴爬行全靠上肢。现在少了那条沉重尾鳍的重量,撑起身体显得轻松很多。但问题是他的腿,它们像两根刚出厂还没调试过的义肢,在他的髋关节下面晃荡着。

他站起来了。大概站了零点五秒。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临安下意识伸手去接。成年男性体重加上重力加速度,直接把他扑倒在了地板上。虽然后脑勺被莫尔快速用手护住了,但磕在木地板上,还是发出一声闷响。而罪魁祸首正压在他身上,铂金色的长发垂下来扫着他的脸,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金色眼瞳对着灰蓝色眼瞳。距离近到临安能看清莫尔虹膜里那些放射状纹路的每一次细微脉动。

“对不起。”莫尔说。语气里没有任何道歉的意思。

“你故意的。”临安咬牙切齿。

“不是。我的本体感觉反馈还没有建立。我不知道我的肢体在空间中的位置。”

“你能不能别说术语!你在压着我!你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的本体感觉能不能感觉到你压着一个活人!”

莫尔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紧贴的身体,然后抬起头,“感觉到了。你很温暖,心跳很快。”

临安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莫尔的肩膀,用尽吃奶的力气把他从自己身上掀开。两个人并排躺在客厅地板上,都喘着粗气。临安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陈年水渍,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度过的最荒谬的早晨。

“你的腿现在什么感觉?”他侧过头问。

“像两条不属于我的、湿漉漉的、一直在发麻的章鱼触手。”

“你这比喻还挺有文学素养的,那我现在告诉你,”临安坐起来,拍了拍莫尔的膝盖,“你这就是单纯的不习惯。你现在是人类的身体结构了,你需要重新学走路。就像婴儿一样。”

“婴儿学会走路需要大约一年的时间。”

“你又不是真的婴儿。你是四百多岁的鱼。你聪明着呢。半天就够了。”

临安站起来,向莫尔伸出手。莫尔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立刻握住。他的视线从临安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希望我学会走路吗?”

“废话。不然你就一直趴在地上?我又不可能天天背你。上次背你下楼,我的腰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莫尔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扣进指缝,掌心和掌心相贴。那个动作和以前在水里牵手的姿势一模一样,但现在没有了水的浮力,没有了蹼膜的触感,就是两只人类的手交握在一起。温度相近,质地相似。

临安用力把他拉了起来。这次莫尔站稳了。他的膝盖微微弯曲,重心压在脚掌上,两只手紧紧抓着临安的肩膀,像一只第一次尝试站立的大型犬科动物。

“很好,”临安扶着他的腰,维持他的平衡,“现在试着迈一步。左脚。先抬左脚。”

莫尔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眉头微微皱起。那个表情临安很熟悉,知道他在处理复杂声学信号。估计莫尔正在脑子里规划每一步肌肉的收缩顺序、关节的弯曲角度、重心的移动轨迹。花了大概三秒钟,莫尔完成这份复杂的运动规划,然后抬起了左脚。

往前迈了半步。脚掌落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好!再来!右脚!”

右脚迈了出去。这一步比左脚稳一些,步伐也大了一点。莫尔松开临安的一只肩膀,试着独立站立。他晃了两下,然后稳住了。赤脚站在客厅地板上,铂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临安退后一步,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紧张。他见过莫尔在水里的样子,优雅的、流畅的、像一条靛蓝色的闪电。但他从没见过莫尔站着的模样。用两条腿,站在陆地上。比他高半个头,肩膀也比他宽。人类的形态,非人的气质。

“好看吗?”莫尔问。

临安把脸别过去。“凑合。跟以前差不多。”

“你不好意思的时候也会别过脸。”

“我这是脖子酸了活动一下。”

临安转身往厨房走。“你站好了别动。我去给你找条裤子。你不能光着屁股在我客厅里走来走去,要讲究人类的礼仪。”

临安在衣柜里翻了好一阵,最后找出了一条自己买大了两码的运动裤。深灰色,松紧带腰,对现在的人类形态莫尔来说应该勉强能穿。他又翻出一件黑色卫衣,XL码,是他以前胖的时候买的,后来瘦了就一直压箱底。

他抱着衣服回到客厅的时候,莫尔已经扶着沙发走了好几步了。姿势还是有点奇怪,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长颈鹿,重心偏高,步伐偏大,但已经能独立行走了。

“把衣服穿上。”临安把衣服扔过去。

莫尔接过卫衣,套头穿上了。他的肩宽比临安大一号,XL码在他身上刚刚好。运动裤也穿上了,裤腿有点短,露出脚踝。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因为不太适应而微微蜷缩着。

临安看着这身打扮,忽然觉得这条鱼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长得过分好看的病人。

“鞋子。”莫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你会穿鞋吗?”

“不会。但可以学。”

临安叹了口气,去鞋柜里翻出一双旧的帆布鞋。四十三码,比莫尔的脚小了一点。他又翻出一双自己的拖鞋,拖鞋总要买大一些,这回四十四码勉强能塞进去。莫尔坐在沙发上,弯着腰,试图把脚塞进那双对他来说过于狭窄的帆布鞋里。他的动作笨拙得要命,脚趾在鞋口外面戳了好几次都没进去。

“脚趾要先伸进去,然后脚跟再踩下去。”临安蹲下来,伸手帮他把鞋口撑开,“你以前没有脚,你不会穿鞋很正常。我来。”

他帮莫尔把鞋穿好,系上鞋带。帆布鞋有点紧,但勉强能穿。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杰作:一条四百多岁的人鱼,穿着黑色卫衣、深灰运动裤、白色帆布鞋,铂金色长发披散着,这气质,这脸,啧啧啧,堪比国际超模。

“走吧。”临安拿起桌上的钥匙。

“去哪?”

“游乐园。你不是一直想坐摩天轮吗?上次你是用尾巴坐的,这次你用腿。你自己走上去。”

莫尔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扩大了零点五度。

游乐园在周日早上九点半开门。临安开电动三轮车载着莫尔往游乐园的方向开。好吧临安自己也觉得很寒酸,但是没办法,他俩的代步工具一直是这个。莫尔抱膝坐在后车斗里,铂金色长发被风吹得飞扬,加上那张脸,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终于能有一次不是做贼一样驮着这条鱼了。临安倍感欣慰。

到了游乐园门口,临安把车停好,带着莫尔往售票处走。他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莫尔没有摔倒或者突然长出尾巴。莫尔的步伐已经比在家里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点不自然,但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康复中的病人,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排队买票的时候,前面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转过头来,盯着莫尔看了好几秒。莫尔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小女孩拉了拉她妈妈的衣角:“妈妈,那个哥哥好漂亮。”

她妈妈回头看了一眼,礼貌性地笑了笑,转回去了。

临安凑到莫尔耳边,压低声音:“你正常一点。别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小孩看。”

“我没有直勾勾。我只是在观察人类幼崽的行为模式。”

“你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普通的、腿脚不太方便的、长得好看的路人。不是一个正在做田野调查的人类学家。你表现得正常一点。”

莫尔歪了歪头。“什么是正常?”

“就是不要分析别人。不要盯着人看超过两秒。不要突然说出‘幼崽’这种词。说‘小孩’。”

“小孩。”

“对。”

“人类幼崽和‘小孩’是同一个指代对象。为什么‘幼崽’不正常?”

“因为你是人!你现在是人了!人不会叫别人‘幼崽’!人会说‘你家孩子真可爱’,不会说‘你家幼崽真可爱’!很像变态啊会报警的!”

旁边排队的一个大妈听到“报警”两个字,警惕地看了临安一眼。临安挤出一个微笑,拉着莫尔往前走了两步。

买完票进了园区,临安直奔摩天轮。他已经想好了,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让莫尔体验一下“用腿走路”的感觉。摩天轮要自己走上去,旋转木马要自己跨上去,过山车要自己坐进去。一切都要用他新获得的那双腿来完成。

摩天轮排队的人不多。临安和莫尔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两个人正在自拍。莫尔看着那个画面,然后转过头看着临安。

“他们在拍照。”

“嗯。”

“我也想和我的安安拍照。”

临安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对着莫尔和自己“咔嚓”自拍了一张。莫尔在镜头里的表情非常平静,金色眼瞳直视镜头,铂金色长发被风吹起来,背景是蓝天和摩天轮的灰色钢架。好看极了。一切都很美好,除了临安脸红的像猴屁股。

临安看了一眼照片,面无表情把手机塞回口袋。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打开轿厢的门,临安侧身让莫尔先进去。莫尔看着那个窄窄的金属门槛,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右脚迈了进去。还挺稳,临安跟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轿厢缓缓上升。窗户外面,游乐园的全景在慢慢展开。旋转木马、过山车、海盗船、冰淇淋车,所有的一切都缩成了彩色的小点。

莫尔趴在窗户上往下看。铂金色长发垂在玻璃上,留下浅浅的印子。他的表情很专注,和他在海里看鱼群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上面看,和从下面看不一样。”莫尔说。

“废话。一个是从上面看,一个是从下面看。当然不一样。”

“我是说,上次我坐在轮椅上,尾巴盖着毯子。这次我自己走上来的。用了腿。”

莫尔转过头,看着他。“你以后可以不用背我了。”

临安愣了一下。

“你有腿了,我当然不用背你了。”

“我是说,你可以不用那么累了。”

临安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那些次,他背着九十公斤重的莫尔爬楼梯,膝盖咔咔响,喘得像条狗。他想起莫尔趴在他背上,说“你的关节发出了异响”,说“你需要补充钙质”。他想起莫尔每次都会在下楼的时候用手帮他稳住重心,用尾巴帮他平衡。

这条鱼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累。他只是不说。

“你要是真的心疼我,”临安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就赶紧学会利索走路。别让我背了。我的腰真的不行了。”

“好。”

轿厢转到最高点的时候,莫尔从对面站了起来。轿厢因为他的动作晃了一下,临安赶紧抓住扶手。

“你干嘛?坐下!这又不是你家客厅,你别乱动!”

莫尔没有坐下。他弯下腰,双手撑在临安座椅两侧的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了里面。铂金色的长发垂下来,发梢扫着临安的脸。

“摩天轮的最高点。”莫尔说。

临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上一次,我们在这里接吻。”

“那是好久的事了!我都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只是嘴硬。”

莫尔低下头,在临安的嘴唇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但临安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窗外,游乐场的全景在脚下缓缓旋转。阳光透过轿厢的玻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座椅上,交叠在一起。

下来的时候,临安的手机里多了几张照片。有摩天轮的远景,有莫尔站在轿厢门口的侧脸,有一张两个人挤在一起的自拍——这条鱼在亲他的人类。

接下来是旋转木马。临安本来想跳过这个项目,因为旋转木马对他来说实在太幼稚了。但莫尔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些彩色的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金色眼瞳里的光越来越亮。

“想坐?”临安问。

“想。”

临安叹了口气,去买了票。

他们选了两匹并排的木马。临安跨上去的时候动作很利落,毕竟他有十几年的骑实验室的凳子的经验。但莫尔就不一样了,他看着那个圆滚滚的木马,研究了大概五秒钟它的结构,然后抬起腿,以一种极其不优雅的姿势跨了上去,差点从另一边栽下来。吓得临安赶紧伸长手去扶。

好不容易莫尔坐稳了,但他的腿太长了,木马对他来说太小了。他坐在上面,膝盖高高耸起,手抓着木马的耳朵,铂金色长发垂在马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骑在小马驹上的巨人。

“你看起来像个童话故事里的反派。”临安评价。

“什么反派?”

“那种骑着迷你马出场的、长头发的、长得很好看但其实是个坏人的那种。”

“我是坏人吗?”

“你偷喝我可乐的时候是。”

旋转木马开始转了。音乐响起来,是那种听了让人想睡觉的、软绵绵的儿歌。木马一上一下地颠着,莫尔的身体随着颠簸前后晃动。这条鱼一直在笑,学那些小不点幼崽的欢呼。

临安在旁边看着他,时不时拍照,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下午他们去了冰淇淋车。临安买了两个甜筒,香草味的给莫尔,巧克力味的自己吃。莫尔接过甜筒的时候,先闻了闻,然后舔了一口。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说好吃。你能不能有点新意?”

“你做的都好吃。”

“这不是我做的。这是买的。”

“你买的都好吃。”

临安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们在游乐园里逛了一整天。坐了过山车——莫尔全程面无表情,旁边的临安喊得嗓子都哑了;玩了碰碰车——莫尔在第三次被撞之后终于学会了怎么开,然后开始精准地追击每一辆试图撞他的车,场面一度非常混乱;还去了鬼屋——莫尔在里面研究“人类如何通过视觉和听觉刺激制造恐惧反应”,导致扮鬼的工作人员被他吓得真的尖叫起来。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夕阳把整个游乐园染成了橘红色。莫尔的铂金色头发在夕阳里变成了浅金色,侧脸线条被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临安靠在椅背上,腿伸得笔直,脚踝交叉。他今天走了很多路,膝盖有点酸。但看着旁边这条鱼用两条腿走了一整天,没有摔倒,没有抱怨,到后面甚至比他走得还稳。

“你好像不太累。”临安说。

“人鱼的肌肉纤维密度比人类高。这些运动量对我来说很轻松。”

“那你背我回去。”

“可以。但你上次说我背你的时候压到你了。”

“那是你趴在我背上。你现在用腿走路,可以背我了。”

莫尔站起来,走到临安面前,转过身,微微蹲下。“上来。”

临安看着他的后背,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趴了上去。双臂环住莫尔的脖子,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莫尔稳稳地站起来,双臂托着临安的腿弯,步伐平稳地往停车场走去。

临安把下巴搁在莫尔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火烧云,风里都好像还残留着冰淇淋的味道。他把脸埋进莫尔的后颈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但莫尔听到了。

他说的是:“不论是人还是鱼,我都很喜欢。”

莫尔的手指在临安的腿弯上轻轻收紧了一点。

“我也只喜欢安安。”他说。

莫尔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的铂金色长发被晚风吹起来,偶尔扫过临安的脸颊,痒痒的。

“莫尔。”临安含混地叫了一声。

“嗯。”

“你明天还会有人类的腿吗?”

“不知道。”

“那你希望有吗?”

莫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在一个路灯下面停下来。路灯还没亮,但夕阳已经把整条路染成了金色。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希望有。”他说,“这样就可以一直背你了。”

临安把脸重新埋进他的后颈里,耳朵红得透明。

“傻鱼。”他说。

金色的夕阳下,莫尔背着临安,一步一步地走向停车场。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游乐场里还在放着那首软绵绵的儿歌。冰淇淋车收摊了,旋转木马停了,摩天轮的灯还没亮起来。但湖面上还飘着几只白天没被收走的天鹅船,在夕阳里慢悠悠地打转。

一切都很安静,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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