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关于我把手伸进投喂口后,这鱼会笑

凌晨三点十七分,临安躺在宿舍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咖色卷毛在枕头上散成一朵蓬松的云。

没睡着。不是因为循环水泵的振动声,本站宿舍的隔音做得好到连隔壁研究员打呼噜都听不见。也不是因为咖啡因,他今天只喝了一杯,还是在早上八点半就掉了。也不是因为周瑞发来的那封邮件。标题是《关于今天上午观测室泼水事件的非正式记录》,正文第一行写着:“我个人建议你把这条鱼的行为模式单独建档。它对你的注意力定向已经超出了现有任何海洋哺乳动物行为学模型的解释范围。另:我的工作证进水了。”

是因为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从深灰变成琥珀再变成淡金的全过程,在他踏入观测室的三秒内完成。看周瑞的时候零点五秒退回灰色。看他的时候又变成金色。像一盏只为他亮起来的灯。

临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咖色卷毛在被沿上方露出一截。

“你是一条鱼。”他对着黑暗说。黑暗没有回答。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替他回答了,尾鳍朝前摆动,水平分量,幅度中等:肯定。

“你别在我脑子里也‘安安’‘安安’地叫。”尾鳍摆动。朝前。幅度大。临安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临安出现在观测室门口的时候,值班的技术员正在走廊尽头的电子信息屏前喝豆浆。对方看见他,豆浆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临、临首席?”

临安转过头。技术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缓慢下移到他手里端着的咖啡杯上,最后回到他脸上,准确地说是回到他眼睛下方。

“你昨晚没睡好?”技术员问。

“睡了。”临安说。

“几点睡的?”

“睡了就是睡了。”

技术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浆,明智地选择了不再追问。临安用肩膀推开观测室的门,冷白光自动亮起,循环水泵的低频嗡鸣从地板传上来。

水箱里,莫尔悬浮在礁石上方偏左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和昨天的高度不同。和前天的高度也不同。

临安走到玻璃壁前,仰头。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朝前。幅度中等。金色开始从虹膜边缘向外扩散。

“你每天悬浮的位置都不一样。”临安把纸杯放在投喂记录台上,打开平板,“第一天在礁石正上方,偏右大约二十厘米。第二天偏左三十厘米。今天又偏左了一点。你是随机选的,还是有什么规律?”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朝后:否定。

“不是随机的。”临安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前两天的水箱三维坐标记录,“第一天你看我的仰角是四十五度,第二天调整了悬浮高度,让仰角变成三十八度左右。今天,”他抬头目测了一下莫尔的位置,“你大概会让仰角维持在四十度。你在找最佳观测角度。”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朝前。金色扩散到虹膜的一半。

“你在调整你的位置,就为了找一个看我看得最舒服的角度。”尾鳍再次朝前。金色继续扩散。

临安把平板放下,双手抱胸,仰头看着水箱里那条正在用一双逐渐变成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美人鱼。铂金色头发散成扇形,尾鳍边缘的金色脉络保持着微弱但稳定的亮度,鳍耳从半开状态缓慢展开至三分之二。每一个姿态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我在等你。

“我今天有个问题要问你。”临安说。

莫尔的头偏了五度。左侧鳍耳展开面积增加了。“你从第一天开始就盯上我了。在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的时候,在我同事叫出‘临安’这个名字之前,你就已经开始观察我了。录像里那个技术员,你看了他十一秒就走了。周瑞,你忍了他三分钟然后泼了他一脸水。我,”他停了一下。“我前天还有昨天给你讲我的事,你听了整整俩小时。”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朝前。幅度比之前大。

“为什么?”

观测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气泡从底部增氧口升起,旋转着穿过水体。莫尔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颜色没有退回灰色。金色维持在半虹膜的位置,稳定得像一个承诺。

临安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平板放到操作台上,走到投喂口正下方的控制面板前,调出食材清单。今天的生鲜区显示新到了一批蓝鳍金枪鱼,本站采购部门大概又从哪里搞到了多余的高端日料食材。

“先吃饭。”他说,“你吃饭,我思考。等我思考完了,你最好给我一个答案。”

机械臂在六分钟后将第九个投喂盘送进开口。盘子里是切成标准刺身厚度的金枪鱼刺身,一共六片,边缘整齐,断面呈现出深海鱼类特有的深红色泽。临安看着盘子,犹豫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安全规程第三条明确禁止的事。他伸手拿起了其中一片。金枪鱼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微凉,湿润,肌肉纤维的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可辨。临安把这片鱼肉放在自己左手掌心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莫尔。

莫尔的瞳孔收缩了。纵向的窄缝变得更窄,对焦点从临安的面部下移到他的左手掌心。心率监测数据在平板上跳了一下——从五十一上升到五十八。

“我把手伸进去。”临安说,“安全规程第三条,禁止与研究对象的任何形式的直接物理接触。但你是高等智慧生物。你不是研究对象。你是,”他停了一下。

“你是莫尔。我是临安。我们交换过名字了。名字交换过的两个人,”他顿了顿,“两个生物,不应该隔着投喂口的机械臂吃饭。”

临安走到投喂口正下方。不锈钢挡板处于开启状态,直径十二厘米的圆形开口连通了空气介质和水体介质。水面在开口下方大约四十厘米处,能看见轻微的波纹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光泽。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自己的左手从投喂口伸了进去。

指尖最先接触水面。温度比他预想的低——水温4.2℃,体感温度大约比这个数值更低一些,因为水的导热系数是空气的二十多倍。冷意从指尖蔓延到指节、掌骨、手腕。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掌心的金枪鱼片因为这个动作滑动了不到一厘米。

临安咽了咽口水。他的手腕悬在投喂口边缘,前臂的一半没入水中。水面在袖口的位置晃动,白色研究服的袖边开始吸水,颜色从干燥的纯白变成湿润的浅灰。冷意沿着皮肤向上爬升。

莫尔没有动。他悬浮在原位,瞳孔收缩到临安从未见过的程度,纵向的窄缝几乎变成了一条线。鳍耳完全展开,双侧,三片扇形薄膜张至最大面积,膜面血管网络的金色脉动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尾鳍维持着绝对静止,连维持平衡的微调摆动都停止了。

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临安从未在任何生物身上见过的姿态。不是掠食。不是戒备。不是好奇。是全神贯注。

“莫尔。”临安说。他的名字从临安嘴里出来的那一刻,莫尔的尾鳍动了。不是之前那种幅度可控的摆动。是一次完整的、从鳍根到鳍膜边缘全部参与的最大幅度摆动。身体从悬浮位置向前推进了将近一米,然后他停住了。在距离临安的手掌大约四十厘米的位置。

临安能看见他虹膜里那些放射状的细密纹路。能看见他鳍耳薄膜上血管网络的每一次脉动。能看见他锁骨上方,如果那个位置的结构可以被称为锁骨的话,有一条极细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血管,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深一些,随着心跳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的心跳。临安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心率七十二。比他看向任何其他东西时都高。

“吃。”临安说。莫尔没有看那片金枪鱼。他的视线锁定在临安的眼睛上。然后他向前游动了。

不是掠食模式。不是昨天靠近竹荚鱼时那种安静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移动方式。临安在大脑里快速检索了所有已知的行为学词汇,没有找到对应的描述。这种游动姿态更像某种仪式性的靠近,速度被刻意放慢,尾鳍的摆动幅度被刻意增大,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完整、清晰、可以被完整观察到。他不是在靠近食物。

他是在让临安看清楚他在靠近。莫尔在距离临安手掌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停下来。这个距离近到临安能感受到水流的变化。莫尔的身体在水中制造的微小涡流推动周围的水体,那些被推动的水体又推动更外层的水体,力的传递最终到达临安的手掌边缘,变成一阵几乎无法被皮肤感受到的、极其轻微的波动。

但临安感受到了。不是因为皮肤感受到了压力变化。是因为他看着莫尔的眼睛,知道他在制造这些波动。然后莫尔低下了头。

铂金色的发丝在水中散开,发梢扫过临安的手指。触感比预想中更柔软,像某种极细的丝线在水流中飘动,接触皮肤的瞬间几乎只有柔感。

临安的呼吸停了一拍。莫尔的嘴唇触碰到了他掌心的金枪鱼片。是触碰。嘴唇分开,上颌与下颌轻轻含住鱼肉的一端,动作慢到临安能看清每一个阶段:嘴唇接触鱼肉,上唇先于下唇,接触点周围的鱼肉组织发生极微小的形变,然后下颌收拢,齿尖刺入肌肉纤维。

他在控制。他在用不到掠食状态下五分之一的咬合力,从临安掌心里取走一片厚度不到两厘米的金枪鱼刺身。

临安的手指本能地想要蜷缩,但他控制住了。不是出于勇气。是因为莫尔在咬下去的那一刻,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金色虹膜。纵向瞳孔。放射状的细密纹路在近距离下占据了临安的全部视野。

这鱼的眼睛怎么这么好看。

临安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莫尔完成了吞咽。喉结滚动了一次。那片金枪鱼消失在食道里。但他的嘴唇没有离开临安的手掌,悬停在掌心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近到临安能似乎感觉到莫尔的呼吸。然后莫尔做了一件让临安的实验记录本能和某种更原始的本能同时炸开的事。

他用鼻尖碰了碰临安的食指指腹。

是明确的、有意图的、力度被精确控制的接触。鼻尖的皮肤温度比水温略高,表面光滑,触感接近人类皮肤但更紧致一些。接触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莫尔向后游动了大约二十厘米,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临安。临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

金枪鱼片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淡的红色印记,是鱼肉残留的汁液。掌心的皮肤完好无损。五个手指都在。没有被咬掉任何东西。

但他的心脏跳得比第一次知道自己要来研究人鱼了还快。“你刚才。”临安说,声音比预想中沙哑了一些。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朝前。幅度小。

“用鼻子碰了我的手指。”尾鳍再次朝前。金色脉动频率上升。

“你在闻我。”尾鳍朝前。金色亮度提升。“还是在,”临安停了一下,“蹭我。”

尾鳍大幅度朝前。鳍耳完全展开。金色充满整个虹膜:肯定。肯定。肯定。

临安把手从投喂口收回来。水从手指上滴落,打在白大褂的下摆和他的裤子上。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左手掌心,又抬头看向水箱里那条正在用一双金色眼睛注视着他的、嘴角似乎带上了一点极细微弧度的美人鱼。

等等。弧度。

临安的视线锁定在莫尔的嘴角。那个上下唇交界的边缘,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唇线的轮廓改变了。外侧端点的位置上移了不到两毫米,形成了一个可以被量化为“弯曲”的几何变化。

“你的嘴角。”临安说。莫尔的头偏了五度。“你在笑。是真的有表情的笑”。尾鳍大幅度朝前摆动。嘴角的外侧端点再次上移了不到一毫米。

临安盯着那个微小的弧度,大脑里负责面部表情识别的梭状回区域正在以超过平时数倍的代谢速率运转。它传递的信息清晰到不需要任何数据库:他在笑。他在看临安狼狈地看手上的水珠时笑。像一个人看另一个人出糗时忍不住弯起嘴角的那种笑。

“你昨天还没有这个。”临安说,“昨天你的面部肌肉完全没有任何运动。我看过录像,看过体征数据,看过每一帧画面。你的表情肌,在过去一百多个小时里从未被激活过。现在它动了。”

“你在学。”临安的声音压低了,“你昨天学了我的语气。今天学了我的表情,学了我的笑。”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朝前。金色脉动频率上升。嘴角的外侧端点又上移了零点几毫米。

临安把湿淋淋的左手在白大褂上擦了擦。布料吸掉了一部分水,留下几片深色的湿痕。他抬起头,莫尔的视线正跟着他擦手的动作移动,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捕捉、拆解、存储。

“为什么?”

莫尔没有用尾鳍回答。他向前游动了大约十厘米,重新靠近玻璃壁。然后抬起右手,指尖点在玻璃上,临安胸口名牌的位置。

“安安。”

这一次的发音又变了。两个音节的时长比例调整了,第一个音节被拉长,第二个音节被缩短,整体的韵律轮廓从先降后升变成了平稳的降调。不是呼唤。不是提醒。临安在大脑里搜索了半天,只找到了一个近似的描述,是确认。像一个人叫另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而是为了确认对方在那里。

“你在确认我。”临安说。莫尔的尾鳍朝前摆动。“因为你还不确定这个表情对不对。你在等我确认。”尾鳍朝前。金色亮度提升。

临安把手从白大褂上拿开,走到玻璃壁前,和莫尔面对面。“你做得对。”临安说,“那个弧度,方向是对的。而且,你笑得很好看”

莫尔的鳍耳膜面发生了一次完整的收缩—扩张循环。血管网络的金色亮度在这一刻达到了今天观测到的最高值。然后他的嘴角外侧端点再次上移了。

不是自主运动。临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这一次的上移和刚才不同,不是刻意的、被控制的肌肉收缩。是自然的、伴随鳍耳脉动同时发生的、更接近人类“被夸奖之后忍不住笑得更明显了一点”的那种运动。

自主微笑和被逗笑,两者之间差了整个人类表情进化史。而莫尔在学会自主微笑之后的第四十秒,出现了被逗笑。

“你刚才那个,”临安的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莫尔嘴角的位置,“不是学的。是你自己笑的。”

莫尔的眼睛颜色从金色开始向琥珀色过渡。不是退回灰色——是停在一个中间的色值上。临安还没见过这个颜色。

临安看着水箱里那条正在用一双漂亮眼睛注视着他的美人鱼,铂金色头发散成扇形,尾鳍边缘的金色脉络微微发亮,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不到两毫米的上扬弧度。学会了微笑,但还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吸引人的一条鱼。

临安说,声音比他预想中轻,“这才第三天。你前天学会我的名字,今天学会嘴角上扬,照这个速度,你大概,”他快速心算了一下,“后天就能学会翻白眼,大后天就能学会假笑,大大后天就能学会在周瑞进来的时候同时翻白眼和假笑。”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朝前。幅度比之前大。金色开始从琥珀色中重新浮现。“这句你听懂了。”临安说,“你听懂了‘周瑞’和‘翻白眼’。你到底是对‘周瑞’有反应,还是对‘翻白眼’有反应?”

莫尔的嘴唇动了。“安安。”临安等了一会儿。没有后续词汇。

“你只会说这两个字,但你用这两个字回答了所有问题。”他把额头抵在玻璃壁上,凉意透过皮肤传到额骨,“‘安安’可以表示肯定,‘安安’可以表示否定,‘安安’可以表示‘我在听’,‘安安’可以表示‘你跑题了’,‘安安’可以表示‘你狼狈看手的样子很好笑’。你用一个词,表达了人类需要一整句话才能表达的内容。”

他抬起头。“你的学习能力很强,你会说的肯定不止我的名字。你是语言学家梦寐以求的研究对象,你知道吗。”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朝前。嘴角那个不到两毫米的弧度又出现了。临安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三秒。

临安把平板从操作台上拿起来,在今天的记录页末尾打下一行字。观测第三天。对象成功完成了首次跨物种直接物理接触进食。咬合力自主调控精度达到掠食状态的五分之一以下。接触过程中出现明确的仪式化行为序列,速度放慢、轨迹清晰化、接触后停留。首次观测到面部肌肉的自主运动,运动模式为嘴角外侧端点上移约两毫米,方向与人类微笑一致但幅度较小。对象在获得正向反馈后四十一秒内出现了首次非模仿性表情运动。初步判断对象正处于面部表情学习阶段。学习方式为:观察—模仿—反馈修正。

另:对象用鼻尖接触研究者手指。行为意图不明。可能是嗅觉探查。可能是标记行为。可能只是想碰一下。

另的另: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可恶,好像耳朵红了。

午餐时间,临安走出观测室的时候,技术组值班员还在走廊尽头的电子信息屏前。豆浆已经喝完了,换成了一杯茶。对方看见临安出来,目光先落在他湿透的左袖口上,然后上移到他的脸上。

“临首席。”

“嗯。”

“你袖子湿了。”

“我知道。”

“你进去的时候袖子是干的。”

“我知道。”

值班员喝了一口茶。“你的研究对象泼的?”

“不是。”临安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中段的时候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是我自己把手伸进去的。”

值班员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这次换他的茶杯掉在地上了。

金枪鱼汁液的淡红色印记已经被布料擦掉了。掌心的皮肤完好无损。五个手指都在。

但他把那只手重新插回口袋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莫尔鼻尖触碰时的温度。比水温略高。比他的体温低很多。

像深海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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