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方面觉得生气,另一方面又觉得没办法,妈妈那个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她做饭估计更早。

所以喻衍只是沉默着,把带来的蒸碗放在桌子上,然后把两小份米饭分成三份,准确的说只给自己挑了一筷子头,另两份给姐妹两个平分了。

“你没错,我就是刚进来吓了一跳,怕你烫着,今天发现一家挺好吃的梅菜扣肉,就给你带点来。”

看着姐姐挨骂,余杭白坐在一边也不说话,就闷头吃东西,喻衍不知道说什么。只沉默看着余杭清低着头,眼泪砸进白米饭里,猛猛往嘴里扒饭。

其实说是爱吃,最后也就吃一口。

两小孩不敢动筷子,第一口夹了一片肉,裹着米饭,混着眼泪咽下去。

等小姑娘都都吃完了,抬起头来看她,她才说“以后你你妈不在的时候,你俩跟着我吃吧,我带着你俩别说你妹了,你就是再带个弟,我都一起带着。”

小姑娘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你可别,你一天光带着我就够破费了,我还拖家带口上你这是蹭吃蹭喝去,我成什么了。净拖累你。”

余杭白缩在一角不敢说话,眼睛里却有有某种灼热的期待。这个小姐姐带的饭很好吃。

破费吗?什么叫破费?正经吃饭就得花钱啊,一个人吃就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那三个人吃,大不了点个大份呗,那怎么办呢?

我就看着你饿着,看着你不管做成功做失败了,那焦炭也吃,那做熟了也吃,做生了也吃,刚开始学做饭,做的什么样子,我能不知道吗?

那时候没办法了这样过日子,我现在有办法了,还要眼睁睁看着你吃苦。我疯了吗?

可是她能这样说话吗?她不能。她好像总是压抑着自己,让自己不要把难听的话说出口,然后发现最终难听的也没少说。

“知道让我破费就老实点,我为了让你吃口热乎菜,打出租过来的花我七八块呢,要不你给我报销。”她总是这样讲话,好奇怪啊。

一份菜六七十,她没说过报销的话,光路费七八块,她说不行,你得给我报销,像是瞄准了心思撒娇一样,总要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又恰恰好足够让余杭清开心。

这时候旁边的余杭白就发挥作用了,伸出颤颤巍巍的小手。里面攥着皱皱巴巴的七块钱,全数放在桌子上,往前一推。“姐姐,给你。”

讲真的,挺煞风景的。

两个人本来在开玩笑,结果她还给上钱了,莫名其妙。

但至少站在当时余杭清的角度来看,她觉得妹妹做的挺好。

她自己这会儿手上没钱,妹妹给了,到时候也会还回去。就是余杭白好不容易。攒半个月攒这点,这回给出去。晚上放了学又没钱买零食了。

她有点心疼妹妹,至少在她眼里,这是一种有些笨拙的真诚。

类似于同一阵线的,某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喻衍看着她有些感动的,望向妹妹的眼睛,甚至摸了摸对方的头,觉得整个脑袋都大了。有些烦躁的把那点零钱退回去。

“开玩笑的,我不要啊。”她明明是在笑,眼神却冷清极了,还带着某种落寞。有点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气节。

蠢了吧唧的,被人卖了都还数钱呢。

你俩一人一半,你的钱买菜做饭,俩人一块吃了,人家钱攒着了,过来替你当好人,你到时候还要把钱还给人家。

真是开玩笑呢,我天,我不带你吃吃点小吃,你觉得你觉得你有闲钱碰那些东西吗?

她好像总是有些烦躁的想。将一些话脱口而出,然后静默着,死死放在肚子里。

俩小姑娘直愣愣的坐着,就差抱头痛哭了。

喻衍只得用手撸了一把小蠢狗的头,“行了,听我的。你搁这自己做饭烫伤摔伤的还不是要我操心。”

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余杭白。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毕竟曾经也是喻衍她自己的妹妹也照顾了那么些年,就是后头实在觉得有一种乏力的困苦。

做了什么错事,都是她教出来的,她一天不在家,也能把弟弟妹妹们带坏了。这人还没有一点敢作敢当的气概,还真就往人身上推。

其实从小学的时候就初见苗头。那时候。给小姑娘买了个挺好看的电子表,五块钱,妹妹硬要带,她就让给妹妹带,说好带一个星期,玩高兴了就不要了。

后面直接弄丢了。

气得要死,也没想着把妹妹怎么样。

然而那天上数学自习,妹妹也不知道是在哪儿上体育课还是干啥?直接买了一个新表,正上着自习呢,当着全班人的面从窗户递进来,送给小姑娘了。

余杭清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她寻思妹妹这么贴心,得攒好久的钱,心疼的要命,晚上回去就给她买了一大堆零食,什么奶茶,一根葱之类。

给自己存粮库都快掏空了。结果还没过两三天呢,不由分说就挨了一顿打。

她妹妹偷了家里的钱。

那时候当姐姐的时候没觉得自己不该打或者是其她什么,只是觉得那行吧,挨打就挨打,毕竟小姑娘偷完钱还是给自己买了表吗?

她甚至没跟小姑娘说,一个字颓丧或者是斥责的话,只是摸着她的头,跟她说,想吃什么?姐姐买给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后头长大了,被她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栽赃陷害的多了,就突然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偷了一百五十多块钱,那只表就五块钱,可以说是三十分之一。

却偏偏是这三十分之一的幌子,害余杭清挨了打。

什么坏的事都是余杭清教的。

可以不告的状,她非要告。明明自己做的事情要推到别人头上。同样的钱。余杭清用来请她吃东西了,她买了东西。却也没落到别人头上,也没让别人用上。

实在不喜欢,可是现在这个妹妹好像也没做错什么。

余杭清对自己妹妹那是一等一的好。

爸爸妈妈忙的时候都是余杭清一手带大的,那叫一个心疼。

好早以前了,妈妈还在开服装店的时候,只有一个躺椅,放在旁边的梧桐树底下,只有妹妹一个人可以午睡。

余杭清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把心里那点羡慕一压了又压。

妹妹还那么小,睡不够是正常的,好不容易转学过来又累。

可是她也才那么小,她比妹妹也就大三岁而已。后来想起来才恍然惊觉,原来这样算是受委屈。

喻衍做不到对此刻的妹妹横眉冷对。但也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面貌去迎接对方。

前阵子开了家长会,她妈先去她妹妹的,后面这边快结束了才过来的。

妹妹刚转过来,确实也需要多关注。

可是小姑娘人也不大呀。

她怎么办呢?都快结束了,然后过来跟班主任聊会天,两个人商业互吹,一会儿老师教的好,一会咱家孩子聪明。

脸上笑盈盈的,心里牙都快咬碎了吧。

当了老师,从成年人的视角来看,才发现有点不合理。

那她爸去哪了?那另外一个家长去哪儿了?那总不能指望她妈分成俩吧。

妹妹年纪小是正常的,她妈累也是正常的,她爸有班要上也是正常的。

就我们家小姑娘莫名其妙不高兴是不正常的,是没办法理解别人,是脾气大脾气坏。

凭啥呀?

多少有点不高兴。可是第二天还是面色如常的,给两个小姑娘带早餐。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少吃不饱,但是真给姐姐带了,有她一口,她就得分给她妹一半。

看着糟心,专门带的饭,孩子又吃不饱。

那哪成呢?

喻衍不要,可余杭清还是固执的把妈妈早上给的五块钱早餐钱夹在她的文件夹。后来喻衍就不管了,任由她放。

从早餐只有一块五的时候就这样了,到后面变成两块,再到带上二妹妹一起的五块。

午晚餐也一样。

从很早之前就是这样了,那时候妹妹还被爷爷奶奶单独管着,就小姑娘一个自己搁家里。

却也从不吃白食。

家里大人不在,喻衍带着小姑娘出去吃。

搁那指点江山,乐意吃什么吃什么。

总能看到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手往旁边一指。钱一掏,东西往手上一拿。

主要放到她面前,她就会用那种。亮的要命的眼睛,直愣愣的看过来,像是某种小动物似的,忠诚又热烈的小狗。

都不用说,稍微吹一吹,递到她嘴边,然后她猛的一大口咬下去,一边烫,一边嘶哈着吹气,然后囫囵不清的叫姐姐。

伸出通红的舌尖等着吹气,“烫……”

可在场多了第三个人就只剩下拘谨。本来两个人分食一份刚刚好,喻衍总是在减肥,可是现在多了个妹妹。一份就一下子变成三份。

伙食费也超级加倍。

一个要端着姐姐照顾妹妹的架子,时不时帮妹妹拆开一次性筷子。把饭打到碗里都放到面前。

一个好像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大人,沉默付款。故作深沉的把菜单推到小姑娘面前,让小姑娘点餐。

总不好她们两个分一个,把人家小姑娘晾在一边吧。

余杭白多思善虑,真这么干,回去又要哭着找余杭清谈心。

喻衍最烦的就是她干这出。每天只知道哭哭哭哭哭。自己有事不自己说,什么事情都让余杭清替她说了。

嫌她妈买的衣服难看就不要穿好吗?余杭清替她冲锋陷阵,说了好几次,她自己挑衣服挑的漂亮了,回头来一句,她没嫌弃。

是她姐乱讲,害她姐又被狠狠骂一顿,一个人在房间里面哭哭哭。

却又实在没办法,她的眼泪实在是太有用的利器了,对于任何一个心疼她的人来讲,而喻衍曾经就是其中一位。

她是最没资格骂现在余杭清蠢的人,当时的自己实则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那时候还穷,还没有退路,都能一门心思的对着妹妹好,现在想来,余杭清也算有进步。

甚至于她从家里带走余杭清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把妹妹一个人留下,尽管她带走余杭清的话,十块钱就全部留给妹妹来花。

她做不到两个人在外面吃着香喷喷的川湘小炒,小姑娘一个人搁家吃吃凉皮糊汤。

看到她的脸,还是会忍不住心疼,圆嘟嘟软乎乎的,又白净,一见到人就眯起眼睛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叫喻衍也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雀跃。仿佛看到人一下子整个人都点亮了似的,“姐姐!”

好过分啊,即使后面知道她做的那些事情不对,即使上了大学之后,跟家里的联系已经少了很多,即使后面已经没那么喜欢这个妹妹了,可是看到小时候的她还是会忍不住心神一动。

一晃荡,就牵着小姑娘的手任她选。“很少见面,不知道买什么给你,带你买点吃的吧,面包什么的,当早餐,你想吃什么自己选。”

在楼下小超市一买就是一堆。余杭白是很贪心的,想要的通通拿了一遍,加起来也不多,一百多块钱吧。

小姑娘小心翼翼的偷觑喻衍的脸色,眼睛一眨一眨的,带着那种很渴盼的目光,“姐姐,会不会太贵了?”

她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让人心软。

那种小商店摆出来就是哄小孩玩的,单价也不贵,总归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喻衍还是没说什么,“不贵,一百来块钱。我买了,你能吃,也挺好。”

喻衍付了款,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心软买单。

却在收银台。莫名拿了两块巧克力塞在兜里,最近减肥减的有点过了,担心低血糖会犯。

余杭清站在一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要,沉默的可怕。

明明她遇见喻衍的时候总是格外奇强的。这一次她甚至没牵着她的衣角,只是目送着,看喻衍牵着妹妹的手,朝着妹妹笑。

是不是我长大了就没有之前那么可爱了?妹妹长得比我更好看,你会更喜欢她吧,她还这么乖。

这么识趣。

如果我心疼你的钱少拿,在你眼里算不算不识好歹?

那我不拿了吧,我装一下,我装作十分清高的样子,我装作不图你任何什么,我只图你对我好。

她渴盼着对方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可是她始终弯着腰,仔仔细细的把那些零食一样一样的装进塑料袋又留了几样方便路上吃的塞到小姑娘怀里,沉默着,拎着好大一兜。

余杭清的心里恨恨的咬牙。

我要讨厌你了。

喻衍。

你可不可以慢一点喜欢上除了我以外的其她小孩子。

其实妹妹也不行的,妹妹一个人在家里面吃不上饭的时候,余杭清会心疼的牙痒痒,吃什么给她带什么。会宁愿不跟喻衍出去吃,也要在家里给妹妹做好吃的饭。

她厨艺总归比妹妹强一点的。

可是喻衍真的把妹妹搂在怀里,给她拿一大堆零食,朝着她笑,帮她给这些吃的付款的时候,实在又气得喘不过气儿来。

你干什么呀?你不是只喜欢我的吗?你怎么也喜欢妹妹去了?她们都喜欢妹妹,那谁喜欢我呀?你让我怎么办呢?

小姑娘心里都快疯了,面上还是温软的笑,直到喻衍牵住她的手,不同于跟妹妹牵手时的抓握,牵住她的则是十指相扣。鼻梁被人轻轻刮了一下,“你今天怎么什么都不拿……这么老实,那只好惩罚你今天跟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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