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那场兜头而下的冷雨,没放过任何人,铺天盖地的期待,是爆裂的恨。

家里人熟视无睹,又夸张炫耀的态度是这场大雨助长的烟雾和粉尘。

会跟朋友大谈教育理念,会跟弟弟妹妹们将姐姐之前多努力,会在开始拿奖状之后,态度变得大相径庭。

他们不管她,但是要用各种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向小姑娘施压。

生长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喻衍知道自己偏激,却也没办法,眼睁睁瞧着自己变成冰雹,变成雨滴。

偏偏她们是两条干涸的鱼。

连这种像冰雹一样砸在身上的大雨也觉得舒服。

余杭清没忍住拦腰抱住她,抱着她两个人一起哭得歇斯底里。

好痛苦,我的存在不是为了替你挡住那场雨,怎么可以朝你发脾气。

我太害怕了,我怕有变数。

我不敢,关系你前途的事情我一样都不敢。

我不是能挣钱,能给你兜底儿了吗?

可以住在我家吃我做的饭,穿我买的衣服,用我的钱买想要的一切,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好了,我怕,我怕我创造出来的财富跟我一块消失,怕我死了之后你就什么都没了。

只能固执的让你学习,学习再学习,拼了命的把我觉得最好的塞给你。

眼睁睁看着你哭,在我面前掉眼泪,哭到缺氧,大口大口喘着气,还要安抚我的情绪。

明明先动手,先骂人,喻衍却哭得整个人缺氧,呼哧呼哧的坐在一边,脸颊涨红,卷曲的长发贴在脸颊,狼狈的可怜。“对不起……”

我是情绪激动的疯子,你是纵容疯子的精神病家属。

哭过之后就是极端冷静,面皮还烫着,脑袋里却像进了冷冻层。

离初三只有一年,新的政策是四六分流,十分之四的人去上高中,十分之六的人去上职中。

政策条件还不明朗,再加上余杭青想着冲一把州区高中,对成绩格外在意。

余杭清靠近她。把她搂在怀里,两个人湿漉漉的脸颊贴着脸颊。暖和的,发着烫。一同留下小雨潺潺。顺着山路落下来。

她握着她的手,不再让她扇自己,把脸凑到她手边上,叫她的巴掌一下下,雨清脆的落在脸侧,她僵着手,她就握着她的手腕自己扇过去,哭着说“对不起。”

垂头丧气,挥刀最先向自己。

余杭清总若无其事,不在乎自己排名成绩,不至于没学就行,他们不管,她自己也不管。

有人替她在意,她就再没法装。

喻衍那么伤心,而余杭清却只觉得爽。

爆爽。

心情不好甚至会刻意考差,见人生气了才安心。

见她掉眼泪又心疼。

傻*精神病。

有人关注着她的成绩,因她一点小小的进步欢欣雀跃,因她稍稍退后一点,晚上不睡觉也要把错题整理一遍又一遍,誓要找出原因不可。

她好喜欢,甚至生出了些病态的依赖。

许多人羡慕她的父亲母亲,对她的学业几乎毫无要求。甚至连及格都没什么命令。

反正她余杭清懂事,用不着人操心。

可偏偏余杭清恨透了这种宽容,凭什么宽容?怎么不对妹妹宽容?

恨的要命,又觉得没什么可恨。

她的成绩太稳定。没进步空间庆祝什么?

他们瞧不见的细小变化都被一个人尽收眼底。

喻衍整个人像是天空笼罩在头顶,为她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雷阵雨。

轻而易举左右小小世界的天气。

连歇斯底里都对极了胃口,喂饱情绪的巨兽。心底里不由得透出一点餍足来。

甚至于喻衍舍不得对余杭清下重手,在巴掌的落下来之前先是喻衍身上飘过来的香气,余杭清甚至享受着喻衍的靠近。

不痛不痒的,啪的一下,换来的是喻衍将近一个星期的愧疚,满心满眼的都是余杭清。

甚至有时候会庆幸,生病也好,受伤也好,多分得一点她的目光就好。

更何况不是一下,是好多下,在她握住她的手腕的时候,她就泄了一力,轻轻柔柔抚摸似的一下又一下的从脸上划过去。

舍不得扇她,手腕垂落下去软得像面条。反倒更叫人心动。

说喜欢挨打,听起来像抖M。

但是喻衍这个人打她确实跟别人不一样,她在抽余杭清之前先抽的是她自己,又或者抽余杭清一巴掌之后,下一巴掌就轮到她自己。

余杭清舍不得她抽自己,舍不得那样温柔白皙的侧脸留下血的印记,甚至泛起一点红色的血丝,她抽自己的时候向来一点也不留力。

嘴角出了血,她们拥抱着坐在沙发上。

余杭清去厨房煮了鸡蛋,剥了壳,小心翼翼的按在她的侧脸上,滚啊滚,蹭啊蹭有些心疼的小口小口的吹着气,“姐姐,你打我吧……”

“打我出气。”

“怪我太废物,没学好习。”

可是女人把披散的卷曲长发用皮筋轻轻扎起,露出那张半肿不肿的脸,然后垂下眸子,琥珀色的眸光里满是愧疚犹豫。

“怪我的,我要是再厉害一点就好了,送你去留学,就不用再这么努力的学数学,天天受委屈……”

怎么什么都是你的错啊?

余杭清哭着投进女人的怀里,闻到熟悉的香气,搂着她的脖子,把鼻梁贴在她的侧颈,仿佛狠狠扎进这个人的怀里,才能避开曾经那些像泥潭一样死死拖住余杭清的一切。

她甚至连骂她的话都让她觉得通体顺畅,无比爽利,怎么有这么合自己心意的一个人,每一个字都像在她的心尖上跳舞。

她好像天生就会拿捏自己似的。

什么都照着喜欢的那样做,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样的年纪,根本不讲道理,横冲直撞的莽进她心里。

理直气壮。

她们的痛苦总是同步的,甚至她打她自己的时候,余杭清这边都好像有感应。

她在和她一起痛苦。

她真正痛她所痛。

这个意识显现出来的时候,她甚至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去。

像她真的经历过这些一样,也认认真真的以过来人的视角,替余杭清做她认为好的一切。

余杭清太喜欢喻衍。

甚至每一次感情加深之前,都觉得喜欢到不能更喜欢。

连痛苦都成了耦合剂,勾着他扮可怜。勾着那冰冷的探头靠近再看一眼。

捂着脸,含着泪,向她留出侧着的,或是高高肿起,或是更漂亮的那边侧脸,乞她怜惜。

然后被她拥进怀里,雨季暂停。

第 14 章白马公主

已经被骂了,就不好再低着头跟着她的背影,往前只好回过头去用目光梭寻着家具城。这灯光底下有没有什么家具看得过眼?

一个漂亮的白色书桌吸引了她的注意,是那种木纹的,准确的说是原木的,上面刷了白色的漆,给她的感觉就像西欧白色的城堡一样,书桌上面柜子的开关的那个合页的门,就像城堡的窗户似的。

下面有可以打开的镜子,店里的人说,既可以作为梳妆台,又可以作为书桌。

售货员姐姐极有眼色,连忙过来跟她介绍这个东西的功能和木材种类以及吸引小孩子的动画片联名。

喻衍脸上的薄怒散去,她开始敲着这个桌子,指节落在圆木上,敲出闷闷的声响。“你想要这个?那我帮你买回去。”

看小孩很心动,喻衍就定下来了,还蛮贵,在当时竟然要三千多块。

一块小小的价签贴在柜子背面,余杭清转了又转,才好不容易瞧见,这样贵,她忍不住用余光偷觑喻衍的神色。

喻衍不知道,只看到她好像在看别人眼色似的表情有些惴惴不安。“看什么?装饰我们家,完全很值得好吧,免得等你成年,我还得给你换新的。”

她舍不得这种不安。所以甚至没忍心杀价。

只是为了满足余杭清一个可有可无的童话梦。

全款三千八百元。

直到站在收银台前,那张深蓝色的村镇银行的卡在pos机上面刷过去,pos机是橙色的,卡放上去就显眼。

她想故作懂事的伸出手,牵着姐姐的衣袖,她想说没事的,我们可以换一个就有点太贵了。

可是依然在心里窃喜着偷偷的高兴,她舍得为她花这些钱。“哦。”甚至还有种故作平静的忸怩。

“您这边留下地址,稍后我们会派工人给您送上门去。我们这边的样品不需要等待订货时间,大约两小时过后,您会在家里接到这个书桌。”声音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柔软。

落到小孩子这边就显得更加温柔,大概是刚开了单,售货员姐姐的声音格外甜,比起刚刚甚至夹细了些,有种腻人的甜美,“怎么样?小朋友开不开心?待会儿就可以在家里看到这个书桌了哦,你姐姐对你真好。”

实际上这算余杭清哪门子的姐姐,余杭清根本认识喻衍都没多久,就登堂入室选上家具了,也不知道以后是哪个妹妹去住。

哪个妹妹也不行,我的房子,敢带别的妹妹回来就通通赶出去!

心里那个美呀。

余杭清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想起喻衍曾经提过的那个为了她去当老师的小孩。

可面上余杭清还是笑的乖巧柔软,用手把耳畔的碎发勾勒过去,手肘不经一碰到喻衍的肩,就刚好搂上去。“当然。”

整天甜言蜜语,说的人家心都酸了。要是当真喜欢上喻衍可怎么办。

自从知道女的和女的也可以在一起,余杭清的整个人生都完蛋了。

喻衍还陪余杭清去挑了漂亮的单人床。两米长,一米五宽。

像是一对新人,商讨着怎样装饰新房。

喻衍坐在床边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摸到躺在床上余杭清的脸。

小姑娘坐在床上弹了又弹,对床垫的软硬度显然满意到有点失算。“姐姐,这个怎么样?”

小姑娘当真像自己幻想的那样躺过去,在样板床那一边另一边躺下。然后伸起手来十分有把握的被喻衍托住。“我喜欢这个,姐姐。”

“长和宽都正正好,我躺在这里,你坐在床沿,我就能毫不费力的牵到你的手,特别有安全感。”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仰慕的亮光。她的喜欢丝毫不曾费力遮掩,可她想展示给的那个人,却怎么也看不见。

喻衍好像有些恶寒似的,抖了抖肩膀又退后去。扎起来的长发甩到一边。“干嘛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奇奇怪怪,gay里gay气的。”

余杭清在心里反驳,哪有呢,gay明明是指男同性恋的。

可她心思不纯就显得难免畏缩,弹跳式的从床上起来,做贼心虚的把弄乱的床铺抖搂平。

自己或许跟gay也没什么两样。

最终那个床也买了,加上床垫花了五千。售货员姐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介绍都没来得及就出了单。

这种敏感的话题,一旦提起就收不住,可偏偏不是说出来的好时机,只能想方设法的往心里藏匿在藏匿。

余杭清强迫自己的目光移开那双白皙的腿落在床头柜上的相册上面。那样一个相框,如果里头放上喻衍的照片……

相框还算漂亮也挺大,大概是四十厘米那么宽。见小姑娘的目光流连,喻衍毫不犹豫的拿起来问售货员,“这个相框怎么卖?”

她把相框拿起来,小姑娘的目光就不得不从相框移到她瘦骨伶仃的手腕。凸起的骨节上有一颗痣。是最吸引人的那种病弱。

售货员不知道怎么卖,这只是配件而已,摆在样品上好看的,可今天开了这样大的单子,最终她微笑着把这个相框递给了小姑娘。“送给你吧,可以挂你和姐姐的照片。”

余杭清没想过自己能有资格跟这个人出现在同一张照片,连同框都像是亵渎。

可是喻衍喜欢摸她的头,总用这种方式安抚她,她说。“我有一点想食言,待会买完东西,就带你去拍写真相片。”

“相信我,放在相框里一定好看。”

只是小孩子喜欢,她就肯毫不犹豫的付钱,售货员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看向女人伸向另一边的手,云淡风轻似的,手上戴着的那个镶着水钻的铂金戒指格外闪亮。

还是铂金比黄金贵的年头。

售货员更加殷勤地牵着小孩子,几乎是半蹲着,弯着腰,把她领到了最贵的白色原木大立柜面前。

没有一个女人不想拥有这样大的一个衣柜,外头是那种欧式的金色手柄,看起来简约又高级。

特别大一个的白色木头柜子,余杭清很喜欢这种简洁干净的风格,而且跟她的书桌刚好呼应。

这个更贵,要八千块,喻衍付款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那种从容自然,潇洒自如的风光,映衬在余杭清眼底。

余杭清想,没有一个人会不爱喻衍,像书里写的那种随时随地拿出黑来,三个字,随便刷。

是真正的霸道总裁。

余杭清的白马王子。

大概应该是白马公主,毕竟喻衍是女孩子。

可是她的银行卡不是黑卡,她赚钱也不像霸道总裁们那么容易,她只是为了自己就显得更加好品。

赚钱是很辛苦的,咬牙切齿,非得狠下心去争抢不可。可是太喜欢一个人,为她花钱的开心就超过了这种咬牙切齿的难过,毫不犹豫的就狠下这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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