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至少你把这个知识点搞懂了,我们以后做题比平常更笃定,心理上的压力也小一点嘛。”女人莞尔一笑,带着十足的安慰和鼓励。

连做错了,更正的时候也会说我们。也会说值得。更别提考完了,考得好像还算不错。

和颜悦色到让余杭清一度以为她没那么在意。

可许多年以后,余杭清还记得出中考成绩成绩那天,她们两个坐在沙发上,腿贴着腿,低着头,紧张的等着屏幕上的时间变成十二点。

守在手机前,一过,就立马打开查询成绩的网址,一点点查过去。

可是仅仅只是十二点零一,网址一直在转圈圈啊,余杭青后知后觉的发现,网址崩了。

久违的,她收到了班主任老师打来的电话。老师话说的很客气,带着宽厚喜气,“挺好的五百九十七,能稳上县中了。”

喻衍的眼眶却霎时间红了,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到沙发上去,她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虽然没被逼到绝路上,可这道坎她过不去。

余杭清感觉自己的头被人摸了一下,听到对方有些沙哑哽咽的声音,“我……我出去一下。”

先崩溃的人不是她。

喻衍打开卧室门,平静的走了进去,眼泪从脸颊划上去,一片冰凉,完完全全蹭在手上,被她随意抹在手背上。

而余杭清能看到的只是被有些刻意用力摔上的门,和自己不算优异的成绩。

这个成绩比最低录取分数线能高一百多分,问题在于离重点班又有些距离。高不成低不就的,喻衍陪她复习了这么久,也怨不得不高兴。

余杭清觉得这是失望。

痛苦,不甘心。

其实少女时代最痛苦的是,心比天高的自尊心,在看到成绩真正出来的那一瞬间,平时装作好像没怎么学习,毫不费力的样子可看到成绩的时候脑袋就一片懵,只能任由着眼泪泉水死似的涌出去。

余杭清不知道怪谁,面前不是正好有一个吗?

“干嘛摔门进去啊。”

“我考的也没那么差啊,好多同学直接分到职中去,朋友圈也没见她们家长把她们怎么滴。”

“怎么就我这么惨啊。爸妈是甩手掌柜,姐姐管也不管,摔上门就进去了。”

“喻衍,我讨厌你……”她拖着哭腔,朝紧闭的房门吼,却又不敢怎么太用力。

冲到自己房间,把桌子上还没做完的黑白卷撕了个粉碎,然后往天上一扬,像雪花似的纷纷扬扬落到地板上,落了一地。

余杭清做在试卷的残骸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不能自已,“喻衍,对不起。”

连爸妈都不重视的成绩,凭什么要别人在意,而且对方的表现哪里像是不在意呢?

她有情绪有愤怒,不也说明她替她在意吗?这就足够了,这真的够了,余杭清忍不住安慰自己,却怎么样也扯不出一个僵硬的笑意。

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最无能的一幕,实在是很伤人自尊心,不过好在对方先摔门进去,自己躲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藩篱,尽管哭得可怜也没关系。

她讨厌别人偶尔施与的怜悯。

靠在墙上感受着冰凉的墙壁,她不知道一墙之隔,有一个人同样靠在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泪水却逐渐淹没了,眼镜起了好大一片雾。

“贼老天,你敢算计……”

“你怎么敢这样对她呢?她之前那么努力啊……”

“怪我的,怪我废物,我无能为力……”

“我之前还骂她学的不认真,我还说那么难听的话,结果到现在成绩好像没一点变化似的,我怎么可以这样,她得该有多伤心……”

“余杭清,对不起……”

喻衍哭的很平静,就是纯纯眼泪往下流,说些慷慨激昂的骂天的话,也有种认命的平静。

被无视久了她总是内耗,总是怕打扰到别人,所以连流泪都显得安静。

她自然而然的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靠着墙壁睡了过去,反正她总是这样,实在累的不行就躺在地上,既然已经累得不行了,怎么样都睡得过去。

可是余杭清推开了她的门,连抱带拖的放到床上去。

她记得喻衍脸上未干的泪痕,记得被随手放在地上的起雾的眼镜,记得她哭的张红的脸,也记得你湿了手帕替她把泪痕擦干净。“ 把眼睛闭上,我给你擦擦干净。”

对方琥珀色的眸子在紧闭,窗帘的漆黑屋内显得有些难以言喻的黑尘,就那么空落落的,朝着前方,也不知是何时醒过来,刚才有没有睡过去?她只是乖乖的点头像,是一句没什么东西操控的行尸走肉的傀儡。“好。”

她给她倒了一杯盐水,“喝点水,补充一下盐分吧,我也没想到的,真的对不起。 ”

喻衍淡淡的,像是是饮尽了一大杯泪。“没关系,不怪你的,该是我向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喻衍没说出口,对不起,叫你做了无谓的努力,对不起,跟你说了刻薄的话,对不起,在你最难过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我懦弱的一个人藏进屋里。

我不知道你会跟我考一样的成绩,那我逼着你努力了这么多天算什么呢?你也累,我也累,你压力已经那么大了,我还朝你发脾气?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余杭清替她擦干净,亲吻她有些红肿胀起的眼睑,然后替她盖上被子,悄悄退了出去。

她甚至没去厕所洗把脸,就自然而然的躺到床上,也不换衣服,扯个背角盖着肚子,蹬掉鞋就睡过去了。

很显然,她也不怎么爱惜自己。

余杭清仍做着美梦,对方会像往日那样来照料自己,可是这一晚喻衍竟睡得格外黑沉,到了第二天早上猜穿着前一日的皱皱巴巴的衣裳,做到餐桌前吃喻衍买回来的油条豆浆。

她装作毫不在意的抬头,“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周末我们不都是一块睡到十一点多,出去找,剩啥吃啥吗……”

喻衍这一晚当然也没睡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下青黑明显,头发胡乱的炸起来,她竟然以这副尊容出去买了早餐回来。“你管我呢,想吃油条行不行?你上学的时候忙着送你,没时间吃,放了假咱们俩又总是一股脑睡过去,难得给你带一回油条,你还不珍惜。”

日子一天天过去。

喻衍从不对她施以同情,也不像一些学习程度差不多的同学好似对别人十分友好的宽慰。

她只是跟她一同站在永恒的地狱里,不笑,不穿艳丽的衣裳,一个星期。

跟她一起祭奠她逝去的又一个里程碑式的考试,过分平庸的成绩。

她好像真的知道作为一个平庸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感受?

她是从时空裂缝里卷进来的外乡人,却又跟此间有着十分紧密的联系,她是确定的未来,是一个无论走哪条路都将到达的彼岸。

她为了余杭清而活着,为了她能够吃饱穿暖,为了她能过得更好些,为了她哪怕取得一样的成绩,路途中也不要那么辛苦,承受那么那么多的难以言喻。

可是后来她好像还是经常会为了辅导作业发脾气,为了她这试卷上不应该出现的差错而大发雷霆,总是忍不住骂余杭清。

余杭清也忍不住苛责自己,不过挨了骂之后,这样的严苛就显得少一些,这样也算难得的放松。

在被指责的时候感受到爱实在是一种畸形,可是父亲母亲不在意的话,一个小孩子又有什么人在意呢?大概还有老师,不过老师带的学生好多,自己这种班上十名开外的哪有几个老师重点关心?只有她自己。

现在多一个人爱她,喻衍这样生气盎然的爱,这样真真切切的盼着她好。

面对劈头盖脸砸下来的责难,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她爱她。

多幸福啊。

这么小的点都被她注意到了,她在陪着我解决,只是嘴上坏而已,总不能拿胶水把嘴贴上,连话都不让人说了吧。

又是一个大礼拜,余杭清从家里出发,被母亲直接送到公交站,就顺势坐公交下去。

手中拿着演讲的稿子翻来覆去的低声默念,余杭清眼睛里尽是期待憧憬的光亮,她提前写了稿子,跟老师报了名,会在班级表演中有一席之地。

晚上回去还可以再稍稍练习,让喻衍帮她讲解一下,稍微调整一下语气语段等等。肯定看起来就更加牛*。

喻衍的小说最近出了广播剧,有认真学过一些关于报幕的知识,大概会有相通之处,她念给她听,余杭清的目光就落在她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

她胡思乱想着,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看见夕阳西斜,人们麻木着,神态各异着。坐着通往不同终点的列车。

第一节自习依然忙着补作业。真是个失败的人。只要一刻不有人盯着,就要撒一课的啦,甚至有空去打印文稿,偏偏没心思写两道数学题。

如果有一天有人爱上她,看了太久电子书浮浮肿的眼。爱上她惫懒的扔在一旁的作业……

她幻想着,但没有等来一个她各种不堪的人,反倒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女同学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风声,走到余杭清面前,敲了敲余杭清面前原木色的课桌,“咱们班那个红歌大赛中间穿插的朗诵,我想跟你公平竞争。你可以把你的稿子给我看一下吗?”

余杭清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朗诵好像确实。要更注重演讲水平,公平竞争的话,共享稿子好像也没什么问题。琥珀色的眼睛有点暗淡下去了。她很重视这次机会。甚至写了另一位男伴的稿子。“一块给我吧,我也找好新的男伴了。”

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从始至终就站在那里,任由女同学站在前面出头,嘴角挂着笑意,十分恶劣,让人厌弃。

班主任安慰她,胖胖的大手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我给你指导了,咱们练了这么久,肯定不会输给她们。”

余杭清不知道怎么处理,她只是无措的装作十分顾全大局的对班主任说的,“没关系,可以公平竞争的,以班级利益为主。”

明明心里在滴血,却还是强颜欢笑。那份稿子被她放在那里,让那位女同学的男伴晚上回去复印 。

她没有同意,但是她放在桌子上就是一种默许.

第二天在班上展示,果不其然她会赢,其实没什么悬念,因为稿子是她写的。一字一句敲出来的,她比所有人对这个稿子都要熟悉,连她的搭档都只能算得上是躺赢。

那个女同学不再说不公平了,却还是斜着眼看她。

可是余杭清觉得不公平,老师宣布这个消息是在上周一的早操前的。眼保健操时期,是那个女同学趴在桌子上睡觉才没有听见。

为什么要怪在余杭清身上,又为什么余杭清要要在辛辛苦苦排练了这么久的情况下,再去接受这种不确定性,再跟她进行所谓的公平竞争?

她明明在竞争的一开始就没有报名。

结果在余杭清准备了一周之后,那场红歌大赛快要开始的三天之前,说出了她的意愿。偏偏又直愣愣的。像没耍手段似的,站在余杭清面前,让余杭清不好意思,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办。

她讨厌死那个女同学了。

当文体委员就了不起啊,她甚至都没安排这件事情,也没有认真听,凭什么就把别人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拿着余杭清的稿子跟余杭清说什么公平竞争?

可是当时的余杭清想不到这些,只是在晚上回家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发了一条乏陈可闻的空间,“烦死了。我讨厌她。”

这样无礼取闹的,没有前头也没有结尾的空间,像是随口一句抱怨,可面对现在期待了那么久的余杭清来讲,也算得上一座大山。

可是这条深夜的没什么寓意的,奇怪空间得到了回应,有一个红色的小点点突然出现。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怎么样,喻衍竟然发了一条语音。

“如果不是我看到你的空间,意识到你这里出了事情,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有事要找我?”

“怎么回事?谁又让你受了委屈?”喻衍婉转动听的声音像是一团火,一下子就点燃了余杭清心中熊熊燃烧的委屈。

她倒豆子似的滔滔不绝的讲,一边讲一边抽抽噎噎的哭,“姐姐她上周老师讲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跟老师报名,我好不容易准备了一个星期,她现在就是说要跟我公平竞争……”

喻衍的声音透着笃定,安慰人的时候有一种四平八稳的妥当。“那你赢了吗?你在家那么努力。”

余杭清抽噎着。有些骄傲似的,“当然赢了,那种人凭什么跟我比?”

喻衍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她当然知道余杭清的做法有原因,可她需要问出一句引导着她说出来心里才能舒适些,“那为什么不开心?”

余杭清愤愤着。讲话也像是冒着火,“她这种人真讨厌,就像是癞蛤蟆爬在脚面上,不咬人膈应人吗?”

“我哪。凭什么要我为她的公平付出啊,那我准备稿子的时候她在干什么?现在来这儿就直接拿着别人的成果就开始了,然后又在那四处传播,说什么,啊我用的我一样的稿子,我提前开始准备了,所以对她不公平。”

“我觉得其实一开始我都不应该把那个稿子放在桌面上,让她们能看见,真的是很讨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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