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福利院的孩子可以接受爱心资助,却不能要求对方一定收养。

余杭清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极了妄想被收养的孤儿,有些固执的嫉妒着那个被喻衍放在心上的小孩。

简直恨得牙痒痒。

她甚至不再关注她从前做了什么,只是一心一意地恨着那个未曾谋面的人。

大概是个特别听话懂事的小孩吧,也不知是男是女。

余杭清冷不丁冒出来一句。“那你会走吗?”

喻衍说会。

忍不住想哭又强行憋了回去。直到红肿的眼眶温暖,喻衍的大拇指落了上去。“人总有自己的事要干,我不会当一辈子老师。”暗淡寥落的眼神藏不住,她或许没有一辈子。

“只守着我几年不行吗?”余杭清忍不住得寸进尺。

纵容你第一次的人,更有可能纵容你第二次。

可偏偏喻衍给不出完整的承诺,她想守着的,可也不知道能守几年。

冷风将两个人的头发吹拂起来,喻衍笑,余杭清也笑。

蠢蠢的。

余杭清不再问这些蠢话了。

许多年之后,余杭清才恍然发觉,那天不是两个人在笑,是两个人在哭。

两个人牵着手在江边漫步,讲的难听点,就是在外面吃风。

奢望像燎原的火,一点点把心里的荒原焚烧殆尽,连一根杂草也不落下。

余杭清没头没脑的怨恨。这个小孩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喻衍替她背着繁重的书包,另一只手抱着那只大熊,余杭清自己手上拿了几袋零食和打包的快餐而已,时不时往嘴里塞一点,吃得满嘴流油。像小猪。

实在算不上干净。她看见喻衍拧了拧眉,往江边栏杆内侧靠了靠,手上沾上一抹灰。

近乎挑衅般的,她把咬了一口的炸鸡递到她嘴前。刻意用十分渴望欢喜的目光瞧着她,眸光潋滟。“姐姐,你尝尝这个,我觉得好吃,特别脆!”

余杭清的本意是激她生气,是让她嫌弃一个不怎么熟的小孩,甚至没洗手,就顺手拿了吃食喂给她。

一个坐在超市门口座椅上,都得先拿卫生纸蹭,即便碰见路上有小孩拿着蘸着番茄酱的薯条边立刻侧过身上路的女人,想必不会接受这些。

她感受到喻衍温热湿软的舌头,触电似的想收回去,却忍不住较劲,梗着胳膊,生生停在那。

她是例外。

是她绝不防备的本体。

第 6 章她的拂晓

喻衍想不到小时候自己心里有这样的弯弯绕绕,没一点边界感,大大咧咧张开嘴。还不忘蹲下来身来端出一副温柔贴心大姐姐的形象。“啊——”

总归是有点嫌弃,若是旁的小孩抹成这样,她甚至都不愿意靠近,生怕油蹭到了自己身上。

可小姑娘把脸抹的小花猫似的。琥珀色的眼眸爆发出明媚的亮光,像献宝似的,把喜欢的炸鸡捧到自己面前。

喻衍尽力避开她的手指叼走那块炸鸡,不过也不知道是她刻意捏的比较里,喻衍的唇边竟然从她的指尖蹭了过去,沾上几点番茄酱。

余杭清忍不住用食指指向她的唇边揩去,拇指按到她柔软湿润的唇,恍若不小心就塞了进去。

“姐姐,你的嘴巴是软的。”

怎么像是调情?

偏偏小孩子哪有这样的坏心思,只能怪自己看了太多杂书。

热气蒸腾着,把喻衍的脸变成了涨红色,从脖颈到脸侧,无一幸免。游刃有余的样子不复,喻衍慌不择路似的,往后退,跑了出去。甚至抱着余杭清的熊,拎着她的书包一起。

余杭清兵不血刃地取得了胜利。

甚至乘胜追击。

追在喻衍身后喊,“怎么了?姐姐,你嘴唇软有什么问题吗?怎么突然跑了?你跑归跑,把我书包放下呀!”然后喻言就把书包放在江边的长椅上,连带着那只熊一起,手上挂着手机链跑得飞快。

余杭清笑得直不起腰来,没想到这样一个不可战胜的人,被自己摸了下嘴唇,就一败涂地。

她甚至在心里幻想,下一次托住她的下巴强硬的碾,把那樱粉色的唇捻出糜烂的血红来,要她泪眼涟涟地望着她,求她饶过。

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讲那个英语竞赛。那个竞赛确有其事,只不过被她挪得早些。

干脆给妈妈发条短信,记得让余杭清准备征文。就算是陪跑,积累经验也是好的,主办方是市级教育厅,含金量还算高。

好在余杭清的作业写完,起码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

……

英语提前写完了。语文背诵等于没有,周一早读背也一样的。

明天下午不用补作业了。

妈妈催余杭清写的时候就可以说写完了。就可以看一整个下午的电视,抱着机顶盒都可以。

一回到家里,余杭清就和妈妈说了今天的劳动成果。

听到关于学习。女人才从伏案学习的妹妹身上分出几缕目光落在余杭清身上。“难得你有出息,想玩什么就玩去吧。”

这会儿子目光偏移,便也给可怜小孩放了假,妹妹哼哼唧唧的撂了笔去上厕所。

妈妈盘算着要还老师人情。又是辅导作业,又是竞赛,也没想着给人家老师送点东西。

余杭清当时听不懂,就回卧室了,往后仰倒,就落进铺好的被子里。

她喜欢躺在床上看小说,让自己的思想徜徉在无边无际的原野里。

余杭清很早就开始看小说了。那时候妈妈充话费给余杭清送了个手机。内存虽然小,不过接打电话和很方便,而且能看电子书。

后来妹妹跟余杭清抢,爸爸把手机狠狠扔在地上,又用脚踩了下去,四分五裂,两个人谁也没玩上。

屏碎得像蜘蛛网。

她记得那个小小的手机是很早的联想,记得它白色的外壳。记得它磨砂的触感,记得她拴着的白色手机链,记得妹妹惊恐的呼叫,记得爸爸踩上去猛然两脚,然后屏幕咔嚓从中间断裂。

爸爸工作很辛苦,回来碰见自家小孩吵架,烦躁很正常,情理之中。

妹妹年纪小,好奇想玩也正常。

怪她自己却脑筋转不过弯儿,寸土不让,便落了个山河破碎的下场。

至少有过手机,真的很开心,一口喷涌着的泉,无穷无尽的信息从里面涌出来,潘多拉魔盒一样。

这个点儿,大大应该更新了。

最近发现了一个很合余杭清胃口的作者,写的题材都很新奇,笔触也很温柔,特别吸引人。

给余杭清钓的欲罢不能,连上课都想着,每天都巴巴的等着更新。半夜三更不睡觉躲在被窝里偷偷摸摸的看。

像一种甜蜜的负担。

作者承诺了日更,所以等待也有了期限。而且很特别的,每次更新都是下午六点,后来才知道那是定时发布,就显得没什么人气儿似的。

偏偏又让人觉得心安。

她从来不怕等待的,只是怕等不及。

就像那本书,等不及看那本书,就再也没有手机能看了。

第一次看就是用的内个小手机,还没来得及看完,后面又机缘巧合续上。

当时能认识个大作家,其实是非常机缘巧合,余杭清追书追上头,偏偏又没钱订阅,所以入v的时,心情复杂的写了一篇长评。

评论里她讲这本书目前已知的故事梗概,讲他们相遇重逢,讲女主坚韧不拔,讲作者文笔,朝向,讲思路预测,到了后头,她才像跟什么人道歉似的讲,对不起没办法再接着看下去。作者写的真的很棒。

这很正常,她是所有弃文原因里面最正常甚至是温柔的一个。

她没想到会得到回应,互联网还不发达的时候,能在网站上连载的就算大作者了,往网站里充钱都得是去银行汇款,而且拂晓余杭平常周内也很少回书粉。

连作品的发表时间都精准固定在某一时刻,很难不让人怀疑对方是找亲友代发或者是什么其他,她并不想跟除了这个作者以外的人,说这样深刻的话,却无处宣泄这份不舍。

灵魂共鸣,万中无一。

她遗憾看不到那本书的后续。不论这账号背后的人是谁,她都希望让她知道,她不是无缘无故离开,也不是不喜欢这本书。

对方说过的,文手很重要的就是评论,有回应才能写下去。她永远是她坚实的小粉丝,庆幸占据一席之地。

女孩发出的每一条评论都不奢望得到回应。她的意图只是被看见,被看见就好了,让这个人知道她的书写得很好,有人与她高山流水般相和应。

对方只是回应了女孩一次或是两次,点个赞厚着脸皮算是回应,那就算两次,她只是怕对方看到自己离开有可能诞生的一点点伤心。

这种回应的稀少,不怪喻衍。她当时自己也足够窘迫,因着某种重生之人的傲气不愿用喜欢的事情赚钱,连入V都跟自己做了很久思想斗争,有人不满,余杭清在网上舌战群儒。

她本来就是很爱书,也爱这些看她书的人。

已经写了那么多本免费的了,保持着高频率更新,还要人家怎麽样?

信徒绝对不会责难神邸的冷淡,但看到她发来的回复,还是热切过了头。

[你加我qq吧。**********,我发txt给你。]

从来这么聪明过,扫一眼迅速截个屏,也不管截上没立马举报评论,要求删评。

手忙脚乱的打字提醒拂晓余杭,[太太,你……你这别暴露个人信息啊,我天。]

[还有txt。这种原始文本内容是能随便发给别人的吗?万一被别人盗书怎么办?你本来就不怎么赚钱。]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真不行。]

女孩觉得自己话说到这个份上,跟对方已经不能再有什么其他的纠葛,不识好歹。

可第一反应还是担心,担心那一刹那有没有其他人截屏,担心喜欢的作者现实生活会不会遭到影响?担心对方对自己这种独特的偏向,会不会让她其他读者不开心,很多很多担心把心脏堵的又酸又涨。

惴惴不安的等回复,对方却几乎秒回,[那怎么办啊?我想发给你。]

[你把你的qq给我好不好?]

[你的评论很重要,我想联系你。]

[我不希望你不安心,你已经足够好了,我看这边评论已经屏蔽掉在审核中了。]

[另外盗书我清楚,基本上书有热度之后,都会出现盗版。我本身是认为知识无正盗,通过文字而触及的灵魂,是平等的。也希望更多人看到我的书。]

[但是我坚决支持正版。知识的门槛可以降低。]

[问题在于作者也是人,需要吃饭,持续输出内容的同时,也要保证生存,如果做其他工作获得比写作更高收益。或许有一部分写的很棒的作者就不会在创作下去了。受损的还是读者。]

[我能做的只是不主动打击,主观上是灰色地带。]

[我接受看了盗版之后觉得我书还不错,愿意来看正版,给我点个收藏或者补订的读者。]

[正版读者带来数据收益,我自然更偏向。]

[感谢各位支持正版。订阅之前还要找地方汇钱,真的不容易,特别感谢你们在我决定新书入V后还站在我身边。]

[身处谷底也要仰望星空。]

[看盗版小说很正常,生活拮据也只是暂时,没必要有太重心理负担。]

[我相信我的读者不会把我的vip章节传播出去,也绝不是为虎作伥。]

[前面的话讲的太严肃了,稍微暖暖场,十一点了,小宝们今天晚睡好呀。]

很长一段文字。余杭清到现在都几乎能完全背得下来。

明显生活拮据,完全需要文字创作收入的人说出这样一番话,在少年非黑即白的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其实是盗版读者,或许完全算不上读者,没有人会要求一个孩子非要充钱看什么,搜到哪个看哪个。

只这本,她第一次搜索就准确的点到官网去。

一章一章往下读,越读越心惊。

看书最大的阻碍是她愈演愈烈的羞耻心,自己都恶心自己,不敢跟同好交流,天生低人一等。

所以总评论,总说些所谓独到见解,试图用文字证明在读书感悟上至少不逊,在心里聊以慰藉。

有时候会收获点赞,极其幸运的时候,能看到那个人回她几句。

算作额外赠礼。

她突然就理解为什么有这么多读者非花钱看正版不可,这给予作者的是创作欲,是经济支撑,买他们愿意用在写作上的一段时间。

被翻牌回复,在作说里窥见另一种人生,有幸触及其部分灵魂。

当余杭清感受过后,至少这本书她不想再搜盗版了。

至少护住心里此刻的净土,这片伊甸园。

她还是战战兢兢地输入了自己的 qq号。那时候特别小的智能手机开网页版,打字得放得很大,一只手缩放,然后一只手打,生怕打错。几乎是抖着手敲了快七八分钟才发出去。

不一会儿就看到qq有新朋友添加消息,是头像是一只蓝色的鱼。其实不特别的,就是安卓手机打鱼的时候出现的那条蓝色的鱼,被喻衍单独截出来做头像。

加上之后,对方也没说话,沉默扔了个一g多的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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