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N)

席松在影视城见到任巧巧时,任巧巧把自己的刘海扎了起来,别在脑袋顶上,像一个苹果。

作为一个敬业单身女青年,在任巧巧眼里,除了刘海,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所以席松常常通过任巧巧的刘海去判断她的心情。

今天头也没洗刘海也不收拾了,那想必是有大事发生。

席松脱了外套,走到自己化妆的位子上坐下,看着满面愁容的任巧巧,道: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任巧巧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捏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有气无力:“那边有个香水广告的通告,是主要资方旗下的,必须要求你去。但是尚导……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戏开拍了不放人,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行程协调方面的问题,席松也爱莫能助,只能弹一下任巧巧脑袋上的小揪揪以示安慰。

既然赶得这么急,那想必是个重要的行程。

席松盘算着时间,闭着眼睛捏住了任巧巧的苹果把:“等会儿,别走,你那边要是能协调好,也尽量别放在这几天啊。”

“本来这几天也出不去。”任巧巧一巴掌拍在席松的手上,“别动我的尊严。怎么了,你有事?”

席松张了张嘴,决定还是不告诉任巧巧自己住在柏经霜家,避免她又八卦那些陈年旧事,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那不是租的房子有问题吗,我得盯着点,找人给我上门维修一下,不然我后面几个月怎么住?”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比的合理,任巧巧接受了,而后又站起来继续陷入焦灼,去找尚宏建核对行程了。

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之后,天色将晚,席松裹着自己的大衣扎进了常青树咖啡店,看见了正在拖地的柏经霜。

席松愣了愣,抬起脚往后退了一步,讪讪一笑:“不好意思。”

原本已经泛着淡淡光泽的洁净地板猝不及防地被踏上了两个脚印,柏经霜抬头看了一眼,玩笑道:“外面下雨了吗?鞋脏成这样。”

毕竟地上的两个大黑脚印,实在不像单单沾了尘土能够出现的。

席松抬高了自己的帽檐,对于柏经霜的揶揄很是不满。

“我这双鞋为艺术献身了好不好,今天剧组的鞋有问题,我就穿自己的了,在泥巴地里跟人滚了一天,能不脏吗?”

虽然二人曾有恩怨,但是彼此对于对方来说,都是一个各方面很合得来的人,此时此刻勉强算邻居兼朋友的身份。只要不提从前的事,席松也不会像第一天重逢那样如同一个小炮仗,二人相处起来还是很和谐的,偶尔开些玩笑也没什么。

柏经霜把拖把放回库房,从冰箱里拎出了自己买好的那一兜菜,走到跟电线杆一样立在原地的席松面前,抿了抿唇:

“走吧,回去做饭。”

席松今天拍的戏大部分都是跟人起冲突的戏,虽然仅仅是他单方面的挨打。

毕竟方旭这个角色,常常是麻木的,知道自己无法对抗那些欺负自己的人,所幸便任由他们去,不作无谓的挣扎。

这一天的戏拍下来,虽然跟他对戏的演员大部分都收着劲,但是仍旧免不了受伤。席松在浴室里脱下衣服时,看见自己肩头和胳膊上左一块右一块的青紫,有些凄惨。

拍戏受伤是常有的事,席松没在意,他此刻只想洗净自己这一身的尘土。

席松在某些方面有些轻微的洁癖,于是他把脱下来的衣服放进洗手池里放了水先泡着,才转身打开淋浴喷头。

当温热的水淋到后背上时,传来一阵刺痛,像针扎似的,让席松倒抽一口凉气。

浴室的镜子起了雾,席松走上前时只能看见自己身影模糊的轮廓。

于是他抬手一擦,落下一片水珠,自己的脸才终于在镜中浮现。

青年转过身,而后费力地回头去看自己的后背,目光中只能看见又一次被雾气笼罩的一片模糊的影子,但是隐约能看出肩胛骨上有一片不小的擦伤,此刻正泛着乍眼的红色。

原本不看见伤口只是有些隐隐作痛,但是此刻伤处落入视线之中,心理作用使然,席松觉得有些疼了。

毕竟是一片不小的伤口,刚刚在片场没有处理,席松也怕留下些什么疤痕,后期如果杂志有露背的衣服那将会有些麻烦。

那只能拜托柏经霜帮忙了。

席松取下淋浴喷头,用最快的速度洗了头洗了澡,准备出门向柏经霜求助。

……靠。

进门光顾着赶紧洗澡,什么都没带进浴室——别说是浴巾了,连条内裤都没有。

席松的心涌现出一股浓浓的绝望。

尤其是看着洗手池里浸湿的两件衣服,那股绝望更上一层楼。

视线落在门背后的那条蓝色浴巾上,席松很想就裹了这条浴巾出去。但是毕竟他和柏经霜如今拥有这样尴尬的关系,虽然曾经亲密,但他就这样用人家的贴身物品也有点不合适。

在用柏经霜的浴巾和喊柏经霜帮忙之间,席松一咬牙,选择了后者。

满是雾气的卫生间被打开一个小缝,屋外的冷气灌了进来,冻得席松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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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浴巾和衣服?”

尴尬的情绪让席松此刻只能发出蚊子叫一样的声音。

很显然,毫无作用。

柏经霜可能在炒菜,也有可能在忙别的事,总之席松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都没听到回应。

席松就连手机也放在外面充电,用手机给柏经霜发消息的可能性也被剥夺,于是他只能放大了声音,试图让柏经霜听见。

“柏经霜,帮我拿一下衣服!”

仍旧没有回应。

有那么一瞬间,席松都想这样光着出去闪进卧室了。

但是这样被抓包肯定更尴尬,还不如他在这里唱山歌一样地喊柏经霜。

既然他没听见,那……

席松抿了抿唇,用适中的音量开口:

“哥,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墨菲定律实在是个神奇的东西。

柏经霜的声音下一刻就响了起来:“……怎么了,你叫我吗?”

席松的半个脑袋还在外面,听见柏经霜的脚步声正在逼近,席松于是往回缩了缩,耳根都因为这个许久不见的称呼红了一半:“……嗯,我忘拿浴巾和睡衣了,你帮我拿一下。”

不一会儿,捏着浴巾和睡衣的手就从那半掩着的门里伸了进来,把东西递给席松。

“……谢谢。”

而后席松快速关上了门,差点夹到柏经霜的手。甚至他在里面着急穿衣服,还碰倒了洗手台上的洗手液,洗手液又掉在地上,闹出好大的动静,一阵叮铃哐啷。

柏经霜没有偷听别人穿衣服的癖好,但是听着里面不小的声响,他还是没有放心地离开,而是问了一句:“要我帮忙吗?”

穿衣服要你帮什么忙。

席松用实际行动回应了柏经霜,拉开了门,顶着一头还在滴水的头发站在那里,眼神里写着淡淡的幽怨,却是色厉内荏,没有丝毫的威慑力。

有点可爱。

柏经霜见他囫囵个站在那里,只忍着笑留下一句“饭快好了”,而后又转身走进了厨房。

简直丢人。席松很想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气,可是他听着厨房内油烟机的声响,却怎么样也生不起来气,

再见到柏经霜那天,他原本想要跟柏经霜保持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敌对状态,好让他知道自己的苦与恨。

可是无论是柏经霜悄无声息地做完了他的一百二十杯咖啡,还是那独属于他的柚子茉莉美式,又或者是他还像从前一样纵容他的小情绪,一切的一切,都让席松那试图搭建的坚实壁垒土崩瓦解,再也没有了完整的可能性。

他恨柏经霜的不告而别,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恨。可是后来发现,那只是在没有见面的情况下。

那个人就那样活在了记忆里,在记忆定格的瞬间,只留下了一个他想象中决绝的背影。

可是当这个人再一次鲜活着出现在你的面前时,那些恨好像都微不足道起来,螳臂当车,再也难以抵过汹涌的思念。

譬如此刻,席松很想因为自己的窘态被撞见而生气,可是在柏经霜那轻飘飘的笑容里,一切都溃不成军。

算了,矫情什么呢。想恨就恨想爱就爱,没什么好纠结的。

席松的处事原则一向如此,想不明白的话干脆不想,车到山前必有路。于是他把浴巾盖在了头上,挡住了自己的路,提步朝沙发走去,差点撞到餐桌。

虽然席松心里装着乱七八糟的思绪,但是该处理的伤口还是要处理。他主动请缨洗了碗后,给柏经霜说明了情况。

“在哪?我给你消毒。”

席松转过身,指了指自己肩胛骨的位置,将手伸到背后试图将衣服拉下来一些露出伤口:“这,你能不能看见?”

但是睡衣领子并不宽松,即使拉下来也只能看见一小片泛红的边缘,柏经霜摇了摇头:“看不见。”

席松无法,只好一咬牙抬手脱了上衣。

“你弄吧。”

席松把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等待着柏经霜为他消毒。

只是好半晌,都没有传来痛感。

席松疑惑,转过了头,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柏经霜眼中分明的、毫不掩饰的怜惜。

他的声音随后在耳畔响了起来:

“这么多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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